葉西

任何微小的事情,都是一种沉淀

【润旭】凤凰泪 HE (下)

   

今年的秋天格外冷些,少年穿着单薄,明明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硬撑着,望着他的眼神如此绝望而倔强,就好像行走在风雪中的一匹孤狼,眼里映着绝不放弃和一往直前的孤勇。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旭凤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少年死死盯着他,仿佛他给出的答案是“不”字的话,那眼底仅存的一丝明火便会彻底熄灭下去。


“好,我答应你。”


此后数年,润玉一直记得,在一个很冷的秋天,一位遗世独立的仙人是如何翩然来到他面前,在他最孤独绝望的时候,许下伴他一生的承诺,自此,他的人生,截然不同。


“族长,恕属下直言,您实在不该答应这种请求的,即便那少年对您有恩,可报恩的方法又不止这一种,凤凰是世间最忠贞的鸟,余生只会和伴侣度过,您答应陪那少年一世,岂不是默认他为您的伴侣了!”


知他们是为自己着想,即使下属的语气有些激烈,旭凤也并未发怒,他此刻已变为真身凤凰,如火烧云一般浓烈华丽的瑰红凤羽尽数张开,在云层间穿梭着,闻言,凤眸望向地面,那间矮小的木屋早已被层层云雾掩盖,看不见踪影了,旭凤回过头,冲破云层,澄澈天空中赫然屹立着一座座极为庞大宏伟的宫殿,鳞次栉比,这便是凤族居住之地。

旭凤和尾随他的燎原诸仙化为人身,落在位于宫殿群最中央、也是最华贵壮丽的那一座宫殿上,看着挂于宫殿鎏金雕刻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栖梧宫”三个赤金大字,没有看跪在他身后的三人,说出了为何答应那人请求的理由:


“凡人一生不过须臾数十载,而凤凰乃不死鸟,涅槃成功便永生不灭,与吾等而言不过是繁花一瞬罢了,既如此,陪他一世又如何!”


……


润玉仰头望着暗沉的天空,那人的身影早已不见了,看着手中缓缓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寰谛凤翎,润玉忆起临行前,那人赠他此物时留下的话。


“此物名为寰谛凤翎,每只凤凰身上只有一只,现赠予你,便算作信物,望你好生保管,静待吾归。”


他握紧了手中的凤翎,低低说道:“好,我等你。”


旭凤的伤不重,但也不是一俩日能养好的,人间的灵气还是太少,他伤口虽不再恶化却也并未愈合,又加上需肃清族内暗势力,待一切都平定下来,也已是几年后。



旭凤看完最后一份折子,便站起来,走到了不远处的窗前,眺望不远处的天空,神的生命太过漫长,于旭凤而言,晴天、阴云、雾霭、霜雷,在他眼里,早已没有任何不同,他生来淡薄,任何事都无法挑起他的情绪,在下属看来,若说旭凤从前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人气的话,自其父神太微仙逝、母神哀恸太过不久涅槃失败也跟着神形俱陨一同消逝于六界后,他的喜怒哀惧便也似乎跟着一同去了。


不,其实还是有的,只是无人发觉。旭凤凝眉抚上突然开始剧烈跳动的心口,还有今日处理公务的心神不宁,想起五年前临别时予那人的寰谛凤翎,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下一刻,人已不在原地。








凡间,断崖


“站住,别跑!”


润玉不断在山间丛林间穿梭着,他熟悉地形又加之身形灵活这才没被身后那群强盗追上。


两年前,叔父梁通和其妻刘氏病逝,说是病逝,其实是受不了润玉父母的怨魂时时在耳边质问叫喊为什么不善待润玉,日日 惊惧恐慌,没俩月便脱了人形,嘴里还不断嚷嚷着“婶子大哥我错了……”之类的话,整日疯疯癫癫逢人便下跪磕头泣涕求饶,那些乡邻都是在镇上住了多年的,哪里不清楚这家子人的忘恩负义、贪婪成性,都只道是报应不爽,偶有人说是邪祟上身要请道士来做法的也都被旁人给拉了回去,如此熬了几年,终于还是撑不过,去了,人都走了,润玉不会还同死人计较,给他们收敛了尸身,立了碑一口棺材葬了,也算是人活在世上的一个凭证。


留下来的梁壮倒是活得好好的,神仙不可伤人,当时旭凤对这一家子人施的是让人无论睁眼闭眼清醒还是昏迷都会不断闪现放大人心底最恐惧最黑暗的事物的法,或许是梁壮年纪太小,恐惧厌恶的事不多,又或者他根本不觉得欺辱润玉是一件让他心虚的坏事,在梦魇了几个月后,虽然五官凹陷、眼神阴鸷,人却活了下来,然后卷走了梁家余下所剩无几的财物。


润玉并不在意这些,又或者说,他所求的从来便不是这些,不过父母辛苦经营的药铺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他心里还是愧疚的,除了每日打理药铺,其余的时间都被他用来读书习字了,他其实是识字的,先前双亲尚在时,梁父便给他请了镇上最好的私塾先生给他上课,润玉喜文,加之天资聪颖,常被先生夸奖,只不过到了后来父母薨逝后才被迫中断学业。


润玉看书涉猎甚广,并不拘泥于那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之类的书,野史杂谈、色艺书画都有涉及,其实就连润玉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初见那人真身时,脑海里便突然冒出了“凤凰”二字,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世人心中的“凤凰”与那人太过符合了吧,那样的美丽、矜贵还有高傲 ,只可惜他翻遍了所有他所能找到的那些古老书籍,却始终找不到那只翱翔于九天的凤凰。


如此过了三两年,从前孱弱的少年也一点点如竹子般抽条长高,变成了一位谦谦君子,润玉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待人随和,少有不被人喜欢的,多少好人家的女儿暗暗期盼着自己能够被许给这样一位英俊少年郎,待润玉及冠之日,上前说媒的人不胜枚举 却都被一一挡了回去,面对众人的纠缠,他的回话是:


“润玉已有意中人,且与他订了婚约,只待那人到来,便可成婚。”


此话一出,不知伤了多少姑娘家的心。


间或有人问起,他那意中人生得是如何天仙模样,让他如此情丝百转,念念不忘,他便清润一笑,悠然如远山上的白云,


“他是我此生所见,最美。”

等的太久,润玉其实已经不大记得清那人的模样了,只模糊忆得,那人身姿孤然,一袭红衣绝世独立,翩若惊鸿,他房里不知挂了多少幅那人的画像,可无论他怎么画,都始终描不出那一瞬的惊鸿一瞥,他也曾以为那不过是少年时的孤独终于有了寄托,于是尽数化为了对那人的偏执,后来渐渐知道,那人 ,是他坠落于无尽深渊时,唯一的救赎。


今日是药铺里的几味药材没了,他才上了山,本来这事是由店里的伙计去做的,但伙计有事告假,管店铺的福伯年纪大了,润玉自然不会让他去,这几位药材虽不少见,却都是救命的药,因此断不能缺,却没想到路遇盗匪,不劫钱财,竟欲害他性命。



前方是无路可走的断崖,他自是不能再向前,盗匪们狞笑着将他逼至断崖边上,再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他那许久未见的堂弟一步步走上来,润玉听见那些盗匪称他为“老大”,才知这梁壮竟已落草为寇,见他面色阴郁,眼里全是阴狠愤恨的目光,润玉便知这人是将父母之死尽数归于他身,此时,他便是来寻仇的。


润玉果真料得不错,当年梁壮早早就吓昏了过去,不知道旭凤对他们施了术,只将梁通和刘氏的死还有自己的悲惨境遇全认做是润玉对他们实行了巫蛊之术,内心怨恨不已,杀人需得偿命,小镇上的那些人不会有人替他掩瞒,于是梁壮便寻了一处山头成了盗匪头子,又打听到了润玉孤身一人上山,便起了歹意。



润玉自然不敌这些膀大腰圆的壮汉们,一没注意便被推下了山崖,凛冽的风就在耳边“呼呼——”刮着,润玉闭上眼,静待了死亡的到来。


只可惜,死前没能见那人一面呢,润玉如此想着。


他闭着眼,因此没有看到,一直被他小心妥帖藏于心口处的那支寰谛凤翎微微发出了光,那光芒愈来愈盛,逐渐覆盖到润玉全身,最后变成了一双巨大的金色翅膀,无数散发着暖光的金色光点萦绕于他周身,那翅膀缓缓扇动起来,带着他升上断崖,梁壮及那群盗寇见他飞了上来,俱瞪圆了眼,甫一落地,金色翅膀便消散成点点星子 ,变成凤翎落在他掌心,他正愣怔间,空气中一股淡淡的既陌生又熟悉的香味蔓延开来,那香味很特殊,像花香但又有檀木的味道,突然,润玉意识到了什么,竭力止住全身的颤抖,不让那透明咸涩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


那蹁跹的红影踏空而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润玉的心里,直到那人站到他面前,润玉才回过神来,心中的欣喜和酸涩一并蔓延,他想伸出手想碰碰那人的脸却又怕眼前的人只是幻影。


旭凤感应到了寰谛凤翎发出来的警示便立刻赶了过来,见润玉如此,心底的积年寒冰便仿佛有了松融的迹象,旭凤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看到润玉护在手中的寰谛凤翎,他眼神微动,拿过凤翎,提袖将那人被山风吹乱的发丝拢在手中束好,将凤翎插在了润玉发间。


旭凤转过身,淡淡看着对面那群人,明明手无寸铁,但盗匪们见了他那样的眼神只觉一股止不住的寒意从脚底蹿出,目光一扫而过,然后在梁壮的身上顿了下便很快收回,旭凤将光束打在他们身上,梁壮等人便如同失了魂般,目光呆滞的朝山下走去。


“我施了术,他们会自己走到你们人族用以惩治恶人的衙门,将罪行全部吐出,得到应有的惩罚。”


见润玉仍未回神,以为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旭凤难得多嘴了一句,下一刻,一双瘦削有力的手从旭凤身后穿过环于他腹前,轻柔却不失力道的收紧,旭凤便整个儿陷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那是旭凤受伤变成小鸟时,常常感受到轻柔、温暖的让人眷念的,怀抱。


“你来了”


“嗯”


“不要,再离开我,可以吗?”


“……好”,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怕他不信,又加重了语气。


“我会陪着你,一直。”


梁记药铺的年轻老板娶亲啦!这一消息出来不知又碎了多少闺房少女的芳心。


成婚那天,镇上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能来的全都赶了来,想一睹新娘子的芳容,流水席摆了一百多桌,热闹无比,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等着新人的到来,不过他们的希望注定要落空了。

房内


红梁木上挂着花账,窗前也贴着“囍”字窗花,整个梁家大院,到处洋溢着喜悦新婚的气息。


润玉和旭凤端坐于喜床之上,执起合卺酒,双臂交环,饮尽,因他们二人皆是男子,那些繁重的礼便一概免去。


帷幔渐渐落下,静谧的房内只有那一对高悬的龙凤喜烛燃烧着,偶尔溅出零星几朵灯花,发出“噼啪——”的声响。


红帐之内,原应盘旋于九天的清傲凤鸟染上凡心,坠落在人间,旭凤躺在精心绣制的囍被之上,一头青丝缓缓散开,披落在红被上,红与黑的旖旎交织,衬得他肌肤如玉,更添几分艳色,任由润玉解开他的衣带,褪去自己的衣物,露出里面胜雪的肌肤,他手里握着润玉散下头发后交付与他的寰谛凤翎,另一只手与一只纤长有力的手十指相扣。


润玉低下头,撷住那一瓣桃花,倾身,身体交缠着如双身藤蔓般,紧紧结合。


红泪低垂,烛光映衬下可以清晰看到,那人面带一丝倦意,微肿的艳红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做了好梦,雪白的肩上零星布着几个青紫的吻痕,揭示了昨晚的疯狂,润玉从那人如绸缎般光滑的墨发中抽出一缕,与自己的相缠,再用绞子剪断,用红线绑着放入了枕中。







——

多年后


润玉一头青丝已被苍雪掩盖,眼角亦有了深深的皱纹,只有那双眼睛,清润如昨,他竭力平复着喉间汹涌的血腥,面上带着一贯的微笑,用这种方式安抚着爱人,润玉伸出手触上旭凤数十年来一如往昔的爱人面容,眉、眼、鼻、唇,每一处都细细摸着,像要把他牢牢刻在心里一样,旭凤拉着那人愈加冰冷的手,让他仔细感受着自己的每一处,然后不知何时,那人永远带着隽远浅笑的眼睛已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未逝的缱绻笑意,那只覆于面上的手,也终于落了下来。


救死扶伤了一辈子的药铺老板壮年病逝,其府邸亦被一场天降大火烧的干干净净,小镇众人皆唏嘘悼念不已,受过润玉大恩的人自发为他修了墓碑,每逢重阳端午,碑前总是摆满了鲜花瓜果。


是夜,旭凤倾身,低头轻轻吻了那再也不会醒来的人的嘴角,一滴泪落于那人被病痛长久折磨而干枯发白的唇瓣上,凤凰哀泣,尖啼彻响天际,琉璃净火三日三夜不灭,整个梁家焚为灰烬,十年间寸草不生。


间或有人前来祭拜,有时恍惚间,会看到俩位男子坐在院中,一人红衣迤地,素手弹着瑶琴 ,一人白衣执笔,浓墨挥洒于白纸间,两人俱是笑着,远远望去,便是神仙眷侣的模样。



凤凰之泪,一生唯有一滴,只为最爱之人而流,所爱者服之,则寿元共享,生死相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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