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西

任何微小的事情,都是一种沉淀

青春很痛,成长很难,唯有报之以歌,方能不负韶华。


【向哨/巍夜】幽州一鹤舞松风(五)

第六章     诺言


十年间,沈巍曾无数次设想过他与沈夜重逢时的情景,温情的、惊喜的、抑或悲伤的,但自从得知弟弟失踪了他便再也没有幻想过,午夜梦回时,他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汗湿透背,梦中,那个原应被全家人娇宠呵护的小人儿被恶人虐待欺辱,瘦小纤细的男孩脸上毫无血色,两颊凹陷,眼里装满了惊惶与泪水,被当做可肆意玩弄的宠物,一旦失去了取悦主人的能力便被丢弃在某个旮沓里,那双美丽的仿佛盛满了星辰大海的漂亮眼睛带着对人世间的无穷绝望与憎恨,就这样永远的闭上了。


斯梦至此,便觉痛彻心扉。


在“塔”多年,他早已不吝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摩他人,也已将自己看作深陷泥沼的困兽,不再期望所谓的救赎,但唯独小夜,只有小夜,他希望自己能够背负起加诸于其身的所有怨恨与残酷,只求世界能够对那人温柔以待。因此这样美好的重逢,是沈巍不曾奢望的。


他感受着手掌下真实的躯体,几乎要落下泪来。


毕竟早已不是当年的稚嫩男孩了,即使多年未见,有太多的话想问想说,兄弟俩也知道眼下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沈夜忍住泪意,镜片下的眼睛已悄悄微红,他望着眼前俊朗淡漠的男人,忍住哽咽,柔声道:“哥,可以在这等我一下吗,我去和学生说一下。”男人闻言看起来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甚至连一句答复也不给,和记忆中那个会对着他露出温暖笑容的兄长相去甚远,那一刻沈夜也说不清到底是失望还是其他,只觉得心底突然被刺了一下,与哥哥重逢的喜悦也淡了下去,心底蒙上了一层薄冰。


也许,那人对于找到自己的弟弟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开心的,至少,没有他,那么开心,也是,如果是真心想找,怎么会过了十年才找到呢?那层寒冰似乎有越来越厚的趋势,沈夜犹豫着还是放开了手,想着先去和依旧停在原地等待解疑的学生先去解释一下,只是手才刚松开,手心就被覆上了一层人体特有的温度,并不宽厚,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回头一看,那人眼里有着淡淡的惊慌,见他回头,削薄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着急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沈夜却清晰的感受到握着他手的力度明显加强了。


沈夜看着不知怎么有些想笑,但比之先涌出来的却是今日不知为何特别泛滥的眼泪,他拿出手帕使劲擦了擦脸,在周围聚集更多人之前对帮自己捡起教材的学生道谢并向他们抱歉,表明下次课上还会再讲那个问题后便拉起兄长的手走出了龙城大学。


同学校教务处发了消息说明今天有急事需要提前离校 ,好在他下午没课,教务处很爽快的给了批准,得到确切的答复,沈夜松了一口气,关闭了终端却始终不敢看身旁的人。


事实上更紧张的应该是沈巍,他看着沈夜,眼底是再明显不过的愧疚和踟蹰,即使从赵云澜给他的资料上看沈夜这些年来过得还不错并没有受什么苦这种愧疚感也没有丝毫减少,那种看着至亲之人被迫从自己身边离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沈巍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他细细瞧着身边的人,身形虽较普通男人纤细却绝不瘦弱,脸上也有了一些肉,只是少时病痛不断让他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但通过向导特有的精神力的探测却能感觉到小夜整个人是健康的,想到刚才感受到的小夜的心理活动,沈巍又急又痛,他怎么会不开心呢?能够再次见到弟弟他几乎要感谢上苍对他的仁慈了,只是他也同样羞愧,十年了,沧海桑田变化不过一瞬,他这个做哥哥的却这么没用,花了十年的时间才找到弟弟。


公共悬浮车已经行驶了许久,面对多年未见的弟弟,沈巍柔和了常年冰冻的脸,他可能有些紧张、就连语气也有些像是在研究室里审讯犯人一样严肃冷漠,但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虽然话说完他就想打烂自己的嘴: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沈夜眨了眨眼睛,偏头看着见他转过头来面部表情就以可见的速度逐渐僵化的哥哥,由于公共悬浮车上的座位挨得很近沈夜甚至可以感受到沈巍的腿部肌肉在不自觉的紧绷着,终于意识到多年未见的哥哥可能不是对他们的重逢“冷漠”、而可能是只是变得不太擅于表达感情的沈夜与哥哥对视着,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下子缓和了原本存在于周围的淡淡尴尬之感,沈巍莫名的听到他的问话便用若有所思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弟弟突然一笑然后就不再像刚开始那般拘谨,不想动用向导的能力去探知弟弟的想法,于是沈巍虽然对这张与他十足相似的脸上出现了这么多鲜活表情感到有那么“一丝”的不适应,但是眼中的那抹柔和却是藏也藏不住了。


沈巍没有意识到,由始至终,沈夜都未回答他的问题。


眼前是一栋不算现代化的小楼,至少从沈巍的眼光看,是这样的。其实这还是美化过了的,在今天,居然还有人会住在连光缆电梯都没有的老住宅里,设施陈旧,铁栏杆上布满了暗褐色的铁锈,好在楼道还算干净,一路爬上七楼,气不带踹的沈巍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暗暗皱眉,沈夜看出了他的疑惑,有些羞赧的解释道:“因为我刚刚当上讲师不久,学校不分配房子,我工资不高,这里又离学校比较近,所以...”


沈巍默了默,想起前不久在星网上看到的一则新闻,网民给联邦政府的工资最低的前十种公职排了名,教师赫然在榜。


他轻轻一咳,随沈夜进了屋,借打量屋内的摆设掩盖内心的不自在,然后就看到了连张桌子都没有的客厅以及凭借向导的良好视力看到的不远处厨房里即使蒙了一层细灰还依旧锃锃发亮的全套未拆封不锈钢厨具。


沈巍:“......”


沈夜原本苍白俊秀的脸上浮现了一层可疑红晕。


他急忙解释道:“因为是和人合租,平常这里也没有客人回来,然后我一般是在学校吃...”,迎着哥哥一副“你别说了,我都懂,其实你就是懒而已。”的目光,沈夜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低如蚊呐。


沈巍看着沈夜脸颊上的红晕慢慢散开,最终将耳翼和脖颈都染得绯红,低低叹了口气,实在无法想象这些年沈夜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随着沈夜走进他的房间,好在看起来虽然小了点却意外地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别具一格,看得出它的主人是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走到窗前,低头拨弄了下花瓶中插着的一朵开得最盛的玫瑰,似乎还能嗅到它散发的淡淡清香,沈巍看着明明是在自己房间却局促的像是误闯主人房间做了坏事的弟弟,脸上羞怯的表情和儿时毫无分别,仿佛那些痛苦从未发生。


他看着沈夜,目光柔软又悲伤,如同注视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砰——”的一声,在沈夜惊讶的目光中,他直直跪在了地上,用精神暗示止住了弟弟想要上前扶他起来的动作,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他抬头凝视沈夜再次红得如兔子一样的眼睛,声音颤抖,不复沉稳:“对不起,小夜,哥哥对不起你,害你无依无靠,没了父母,没了哥哥...”,他每说完一句,手就往自己脸上重重打去,不多时就将自己的脸红肿青紫,抹去自己嘴角血迹,沈巍起身,将泪流满面、不住颤抖的人儿拥住,语气小心真挚近乎祈求:“小夜,哥哥会永远保护你,你愿意,再相信我这一次吗?”


小夜,我的弟弟,我沈巍会拼上我的一切,我的生命,我的所有,你可还愿意,再信我一次?


怀中的人静静听着,良久,沈夜伸手覆上那人并不比自己强壮多少却独自将所有苦难背负的背脊,他怎会不知道,掌心下的这具身体,所承受的痛苦不会比任何人少,他的哥哥啊,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从来只为他人担忧着想,却忘了自己,才是那个最需要人关心照顾的人,不知道,这样的自己,坚强得让人心疼。


“我当然相信你啊!我的傻哥哥。”


怀中人这样笑着回答。









【巍夜】幽州一鹤舞松风(四)

第五章 重逢

“唰——”是惊雷划破长空的声音。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冷兵器划在凹凸不平的钢筋水泥地上碰撞出火花,发出“滋滋”的声响,又一道惊雷划过,万物皆被蒙上一层惨白的丧衣,却映不出那人脸上的神情,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溅湿了他雪白的外袍,他的人是冷的,眼是冷的,就连剑上的血,也是冷的,周围皆是断臂残肢,鲜血染红了大地,那人依旧纤尘不染,缓步而行,恍若遗世独立的仙人。

“不要!你别杀我,你要什么,钱?还是权?我都给你!你放过我!”昔日盛气凌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的高位之人跪在地上,不断的求饶着,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做的恶事数不胜数,早晚会有人来寻仇,胆小怕死的他不惜花重金从外面找了野生雇佣兵保护自己,还配备了最高端的武器了,这群雇佣兵穷凶极恶,只要有钱,啥事都做,身后背的案子数不胜数,若没他暗地里护着,也早被政府剿灭了去,手上互相捏着把柄,这高层也不怕他们不尽心保护自己,却没想到这群窝囊废连几个人都搞不定,反被虐杀,全部都是废物!高官畏缩伏在地上,恨恨的看着满地尸体以及不远处站着的人,眼中阴险的光一闪而过,哼!求救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只要再拖延几分钟,这群胆敢害他的贱人,定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可惜,这个想法注定不能付诸实际。高层双手抓地,不断向后退着,惊恐的看着那个宛若天使的人一双白靴,慢慢踏过尸体,一步步向他走来,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逃,披着天使外衣的索命恶鬼却离他越来越近,惊鸿剑影化作万道白光一瞬而逝,作恶多端的人四肢如提线木偶般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呈现着,暗红血液从他全身各个血管喷射而出,像是要将他的罪孽也一同流尽,他嘴里发出“哧哧”的不明呼声,双目圆瞪,胸腔不受控制地向上突突跳了几下,最后一动不动了。

一直站在身后的黑袍人默默提醒白袍人“塔”派来救援的人快要到了,白袍人仰头望着阴沉天空,不时闪过的惊雷映出兜帽之下的面容,华美的金色面具之下,能隐约看着主人俊秀的骨相以及苍白瘦削的下巴,那人微微笑着,如蝴蝶般的翩跹长睫随着弯眼的动作翘起,眼睛清澈懵懂如稚子,像盛满了春日里的碧波湖水。

剑上的残血,被暴雨冲刷干净了。

“走吧。”那人的声音也柔柔的,沾染着点点笑意。

沈巍沉眸看着手中的尸检报告,神情凝重,这已经是半年来“塔”被杀的第四位高层了,却还是没有多少头绪,尸体已经被运送回来,沈巍亲自看了他们的尸体,没有一具完好的,全是被虐杀,而高层的尸体是其中最完好的,作案者必定极为熟悉人体构造,才能准确的割开每一处动脉,而高官四肢关节被切断无法挣扎,只能绝望的看着血液一点点流出自己身体,血流尽了,才能死去。

杀人者应该是恨极了这些高层才会用这样慢慢折磨人死去的残忍手法,这样耗费时间的杀人方法其实是很容易出现纰漏的,一旦时间不够充裕人还未死救援的人又及时赶到那人的下场可能就和被虐杀的人一样了,显然作案者十分确信在他们撤离前救援的人无法赶到,又或许他十分自信就算他们赶到了也奈何不了他。沈巍有些头痛,虽然这些腐朽奸佞的小人他也想处之而后快,也知道当年他沈家的惨事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参与,但沈巍夜清楚这些人暂时是不能动的,上层的关系错综复杂,犹如一只巨大的蜘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联邦和“塔”不久,就会迎来一次大的动荡了。


半月后

沈巍从暗无天日的研究室出来,许久未见自然光的眼睛被耀眼的阳光刺的留下生理性眼泪,打开关闭已久的个人终端,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自然通讯器里也没人给他发讯息,偶尔在上面浏览一下时政新闻也不过是为了不至于与社会脱节而已,对此赵云澜不知暗地里吐槽过多少次他是当之无愧的“老古董”,然而这次,几乎是他开启终端的一瞬间,“叮叮当当”的消息提示声就不断的响起来,全是赵云澜还有他的特调小组成员发过来的讯息,他点开其中一条,看清上面的信息后,他死死盯着那一行字,像是怕看错了一般,从来镇定自若的人手指却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刚开始只是轻微的颤动,后面却越来越剧烈,

“哐当”一声,终端掉到了地上。

沈巍目不转睛看着在讲台上讲课的人,俊秀儒雅,笑容可亲,鼻梁上架着的圆形银框眼镜给那人更添了三分书生气,与印象中父亲教书时的画面渐渐重合,看着看着,沈巍的眼眶,忽然就红了,掩在袖下的手紧握成拳,上面的青筋被握得爆出,脉络清晰可见,显然在苦苦压抑着什么,他看着与他面容有九分相似的人走下讲台,俯下身为学生耐心讲解着什么,从他这个角度,能很清楚的看到,那人面上带了一抹如沐春风的浅笑,举止有礼,整个人如就如同远山上的积雪,又像是湖中的一朵白莲,将沈巍那颗早已被黑暗浸透的心照亮。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涌出的人潮将他不断推挤,沈巍只是怔怔的看着那人被学生簇拥着,离他越来越近......

那人转过头,看到了他,两双一模一样的眸对视上,沈巍看着那人先是一愣,然后眼里慢慢浮起惊喜,手中的教材掉到了地上那人却毫无所觉,周围的学生惊讶的看着面容几乎一样只是气质与穿着不同的两人,窃窃私语不已,但这些沈巍全都听不到,似乎有一种磁场,将他和那人与周围隔离开来,他们的眼中,只有对方。然后,时隔十年,他又再次听到了那句熟悉的令人眷念的称呼,跨越了千山万水,时间长河,最终重逢。

他听到那人似是不敢置信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口中缓缓吐出俩个字,低不可闻:

“哥哥?”

然后站在旁边专心致志请教问题的学生就看到他们一向从容持重的沈老师忽然身形重重颤抖了一下,嘴中喃喃着什么,什么?在纸上不断记着笔记的人疑惑的抬起头,看着老师向前缓缓迈了一步,然后渐渐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飞奔一般扑在了一个与他长得几乎一样的男人身上,男人被老师的动作弄得踉跄了一下却又马上站稳,眼里似乎涌出了泪光,只是下一秒,那泪光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让看到的人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沈巍闭上眼,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从相拥的身体源源不断的传来,他颤抖着伸出了手,轻柔却坚定地贴在了那人瘦削的背上,一点一点,慢慢拥紧,就如同记忆中,他对他无数次做过的那般。

“嗯,我在。”他轻柔的说道,近乎呢喃。

“阿夜,哥哥,找到你了...”


滴答——

滴——

清晨雾气凝结的两滴霜露从碧绿的树叶上悄然滑落,一滴,连着一滴。
















【向哨/巍夜】幽州一鹤舞松风 (三)

第四章 成长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青年身姿挺拔如松,垂眼看着悬浮窗外车水马龙,他所站的位置极高,视野也极好,从他这个角度从看到乌泱泱的人群如蚂蚁一般分布在各个繁华街道,时而聚拢,时而分散,恰如人的一生或飞黄腾达、锦衣玉食,或郁郁不得志、潦倒凄苦一生,相互深爱的人最后变成怨侣,互相憎恨的人和好如初,至亲逝去,仇家聚头,如同流沙,到头来,不过一个“聚散”而已。


青年下意识逡巡着窗外流动的人群,即使他知道这不过是无用功,向导优于常人的五感让他能清晰的每一张人脸,唯独没有他想看到的那张,他失望的转过头,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瞬间被收敛,青年又恢复成那副精明干练、面无表情的样子。


“所以,你是想要我帮你找回你弟弟?”在沙发上躺的四仰八叉、表情嚣张的不可一世的男人一脚踏着玻璃茶几,另一只脚搭在那只上头,右手摩挲着下巴上许多天没有刮过的胡茬,眯眼问道。


“是的。”青年,也就是沈巍,回道,他看着茶几上摆放的相册,那里放着他们一家人的合照,那是他和弟弟10岁生日时照的全家福,相册刚做好不久,他们却......在几乎再次陷进回忆之前,将自己抽离了出来,沈巍的眼睛有一瞬间变得通红,似乎经受了莫大的痛楚。


“我在“塔”待了太久,消息早已闭塞,根本找不到他。”沈巍如此说着。


赵云澜百无聊赖的转着钢笔,细长的笔在他灵活指尖的作用下飞舞着,阳光照耀下一串细小的流光闪现,这是他在沈巍办公桌上随手拿的,除了感叹在二十二世纪的今天,居然还有人在用着早已被时代淘汰的“古董”钢笔外,他环视了一下电子设备几乎为零的向导房间,心中腹诽不已,不能抽烟和打游戏的感觉让他十分不爽,将笔掷出,钢笔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稳当地插在了笔筒中。


宾果!赵云澜起身,对着镜子一阵臭美,终于将自己捯饬得整齐了些,有些好笑地看着好似面无表情实则紧张的手指都不知觉蜷起来的沈巍,明明在其他方面上谨慎理智的近乎一台仪器,却偏偏在找弟弟这件事上露出了罕见的稚态,赵云澜忽然有些好奇有个弟弟是什么样的感觉,只可惜他爸妈只生了他一个,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逗弄一下这个总是一本正经的好友。


他走到沈巍面前,对视向导形状姣好的眼睛,半开玩笑地说道:“我赵云澜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答应帮你找到弟弟,我有什么好处呢?给我做一次深度梳理?和我们小组出一次大任务?嗯,这好像有点不太可能,毕竟“塔”的高层把你当成宝一样,轻易不会放你出去,还是...”


“所有。”沈巍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话语,在哨兵略显震惊的表情下,又认真的重复了一遍,证实他没有听错。


“只要你能找到小夜,我可以付出所有。”


赵云澜面色复杂,良久,他拍了拍好友的肩,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郑重,承诺道:“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弟弟的,一定!”


“谢谢。”


沈巍换上白大褂,胸前“塔”研究所的标识和那张前不久又再次蝉联向导排行榜第一——首席向导沈巍一模一样的脸让他通行无阻,迎着年轻哨兵向导们或好奇或钦羡或嫉恨的目光,沈巍踏上了通往地下十九层、位于“塔”的最底层也是最为神秘的研究所的光缆电梯,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塔”的这十年,为了早日找到弟弟,为了父母临死的期望与嘱托,被带回“塔”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拼命,旁人做不到的,他做到,做得更好,旁人不敢做的,他第一个上前,向导很少有十岁多才觉醒的,本身起步便比同龄向导晚了一步,他由刚开始的一无所知到能熟练的运用精神触手刺破敌人的精神屏障捣毁他们的精神图景,付出的血汗不知凡几,而那些在暗地嘲笑讽刺使绊子的人也早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日夜惊恐着他的报复,却不知他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凭借出色的能力和他那特殊的能力,被高层看中并提前毕业,一般哨兵向导从接受系统学习到毕业接受调配出任务至少需要十年,而他,只花了五年,在进入“塔”的第七年,将上任向导首席打败,迎着众人如看怪物一般的目光,满手鲜血,他终于实现了当年对死去父母的承诺,同时,他渐渐变得沉默,眼里是一片死寂,就连杀人时情绪也再无波动,如机器一般执行着命令,久而久之,就连笑容也变得僵硬古怪,扭曲而嗜血,从前的自己被禁锢在最黑暗的囚牢里,他得到了自由,然后失去了自己。


如果不是还没有找到弟弟,他大概已经疯了吧,透明电梯飞速而平稳的下降着,一点也没有没有老式电梯快速下降带来的失重感,沈巍看着光圈一层层上浮,想起一年前,当“塔”因内乱再没了力量挟制他,反而不得不依靠他的异能揪出潜伏着的奸细时,他回到小镇,将埋葬着过往和死去父母满是尘土的家几乎是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自己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只有用自己的虹膜才能打开的暗格,找到了寄养弟弟的人家,可当他去往那个地址满怀期待的以为能与弟弟重逢时,父母的友人却满脸愧疚的告诉他,小夜丢了。


当时他仿佛感觉四周的空间都在旋转扭曲,身体像踏在云雾上,道路是摇晃的,周围的一切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耳边却不断回响着那人羞愧歉疚的话语。


“你弟弟一直想回去找你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大病了一场,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脸也苍白的可怕,每天就呆呆的坐在床上,不吃也不喝,我们担心他想不开,就想带着他出去散散心,谁知道一转眼,他就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不敢想象沈夜会经历什么样的事,一个小孩子,在孤身在外、举目无亲、连温饱都无法解决会发生什么?在他以为终于有能力保护他的时候,那人却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他一直在寻找着,利用一切他能想到的渠道和方法,即使明知道那人存活的可能近乎于无,即使到最后,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拿出磁卡插入,输入密码,确认沈巍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或电子设备后光感门徐徐开启,人造光根据周围的湿度和光线即时调节,柔柔的光打在人身上十分舒适,随着沈巍的脚步应声而启,一点点照亮幽暗的走道,却更像在恶鬼在引诱着人一步一步坠入深渊。


或许是母亲雪莉的基因影响了他,他的精神力量异常强大,能够轻松捣毁敌人树立起的精神屏障,了解那人所有的秘密和往事,一切恐惧的、快乐的、龌龊不堪的、不可告人的,全都无可遁形,无论那有坚固厚实,而他的精神体——松柏却有强大的治愈能力,能够在人精神海彻底崩溃前迅速将其修复,所谓生不如死,不过如此。


“塔”的高层当时正是看中了这点,利用他的能力逼供捕捉那些叛逃的哨兵向导而不让仍潜伏在内的奸细发觉,然后全部捕获,而所谓的研究室,也不过就是名头好听的用来囚禁刑讯的监狱罢了,不,或许现在又多了别的功能,比如,窃取他国机密、清除一切“不利”于塔的东西。


沈巍一步步走进研究所深处,感应门在他身后一扇扇关上,随着距离的拉近,原本隐约的哀嚎声、咒骂声也逐渐清晰可闻,沈巍在最后一扇门前顿了一下,然后抬脚,进入。巨大的猛兽将青年吞噬,将所有的光明隔绝在门外。


一声叹息,低不可闻。


















【向哨/巍夜】幽州一鹤舞松风(二)

第二章   突变

只可惜这平静的生活注定要被打破;随着年龄渐长,沈夜的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虽依然有些孱弱,但原本尖瘦的下巴总算有了一丝圆润的趋势,整个人越发显得粉雕玉琢,像一个精致的陶瓷娃娃,这多少让沈父沈母放下了心。

出事的是沈巍。

先是沈巍所在的初中部宿舍老师急忙打电话过来说沈巍突然晕倒了,怎么唤他都没反应,学校的医务室设备简单,自然是检查不出什么来的,沈巍又是小镇中心学校有名的尖子生,若真出了什么事,对学校影响极大,他们更是担待不起,于是又立马送去了小镇的中心医院。

校领导、年级教导主任、班主任等人一窝蜂的挤在主治医师办公室问东问西,然而那医师支吾了半天,最后却说沈巍身体一切正常,只是精神波活跃异常,其他的却检测不出了,气得把沈巍当成宝一样的班主任气血上涌,差点昏了过去。

院方对此同样诧异,医院的设施设备是近俩年才新换的,从未听说有仪器失灵或出了故障的消息,且现如今科技发达,早已不是20世纪出行不便、人均寿命不过50岁的时代了,用仪器一扫,人体哪里出了问题,一览无余,即使小镇地方偏僻,没条件引入大城区才会配备的高端医疗设备,但检查普通人却是没有问题的,沈巍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沈父沈母接到讯息后立马赶了过来,听完医师的诊断的结果后,沈母皱眉思索着,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手不自觉攥紧,一抬头,正好与沈复望过来的眼睛不期而遇,俱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还有夹杂其中的几分这一天果然还是来到了的释怀,以及绝望。

俩人脸色难看的可怕,尤其是沈母,原本温柔和善的脸沉下来,一瞬间散发的气势让想来要宽解道歉的校方僵在原地,讷讷不敢言语。

妈耶!沈太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气势也太强了吧!班主任擦了擦脸上不自觉流出的冷汗,惴惴地想。

好在她随即就意识到了这点,瞬间收敛了气息,脸上复又挂上了和煦的笑容,陪着丈夫一一感谢了校方以及医院的负责人。

沈巍很快醒来了,医院用检查仪器又对他探测扫描了几遍,见实在查不出什么,在沈父沈母的坚持下,结清费用后让他出了院,再三对他们道歉,并给出了可以带沈巍去主城区——龙城检查,或许能查出原因,沈父闻言自是谢过。

沈父替沈巍请了为期一月的假,理由是去龙城给沈巍检查身体,并表示沈巍会在家自学,不会耽误课程,沈巍学校虽然对此万分疑惑,觉得可能沈巍不过是学习太累了才会倒下而已哪用得着那么小题大做,但一想这样说又会给人落下学校功课太重的口实,而且若是学生又在学校里出了事,后果实在承担不起,况且在现代医疗如此发达的情况下却无法查出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沈巍晕倒这一点却是挺让家长操心,两厢权衡之下,还是准了。

无论是医院或是学校,谁都没有往沈巍可能是觉醒了的方向想,因为普通人结合,后代觉醒成哨兵或向导的机会微乎其微,而哨兵向导结合所生的后代一出生便会受到“塔”的管辖,在确认觉醒之前几乎没有进入普通人生活的机会,而隐藏哨兵或向导的身份与普通人私自结合更是受到“塔”的严厉禁止,惩罚程度难以想象;至于原因,官方给出的答复是哨兵/向导同常人结合会严重影响普通人的正常生活,无论是哨兵超出常人数倍的五感和攻击力还是向导能够探知他人想法的精神海都让常人的隐私和生命受到了致命威胁,至于到底这是不是事实,哨兵和向导又会不会真的这样做,谁知道呢?

而沈巍同样也疑惑于不过是晕过去而已,为何要修养如此长的时间;三人俱带着心事回到了沈家。

沈巍没想到的是,自此,他再也没了回到学校的机会,而他的人生,也朝着与常人截然不同的方向一步步迈进。

沈夜放学回到家,才发现屋里空无一人,他的个人终端前不久坏了还没修好,看到父亲留在桌子上的字条,才知道哥哥出了事,字条上的字很凌乱,一点都不像父亲平时稳重的风格,显然是匆忙之间写下的,沈夜攥紧纸条,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就连掌心被指甲刺的沁出血了都没发觉,他很想出去找他们,却碍于父亲字条里的让他好好待在家里的嘱咐而止步。

时间在秒针的缓慢转动中显得极为漫长,沈夜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即便心思重了些,到底没经过什么大事,此时见家里空荡荡的,最疼爱他的哥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明明天还未暗,黑暗却已经开始一点点侵蚀他的心。




第三章 十年

世人皆知瓷器珍贵,却少有人还会想到它同样也易碎,而碎了的瓷器,却会被碾入地下,沾上泥灰,再无价值。

沈夜抱着自己,小小的身体蜷在角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咪,静如子夜的小屋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只有属于孩童的低低啜泣声在空中回响,渐归于无。

“滴嗒——滴嗒——!”

不知是哪里的水滴掉落在地板上。

“吱呀——”一声,门忽然被打开,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点光亮带给了昏黄未灯的小院,也惊醒了角落里蜷着的小猫,沈夜听见声响,猛地抬头,他眼角通红,柔嫩的小脸上满是泪滴却浑然不知,原本黯淡下去的乌黑双眸霎时迸出了光亮,他不顾自己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僵硬的身子,跌跌撞撞地扑在了走在最前、身披万丈霞晖的人怀中。

“哥哥!!!”

沈巍被他扑得一个趔趄,好在他向后一退,及时稳住了身形,无奈的看着死死抱着他不松手的弟弟,良久,二人才分开,他轻轻拭去沈夜脸上还没褪去的泪痕,心疼又懊恼,他微微抬起头,在弟弟额头上留下一个安抚意味十足的吻,沈巍伸手刮了刮爱哭鬼的鼻子,满意的听到那人一声痛呼,还为等沈夜捂着通红的鼻子表示不满,沈巍便将他重新拉入了自己尚且单薄的怀里,沈夜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有点蒙,他迟疑了一下,学着哥哥的动作将手抬起,环至沈巍肩背,然后,他就听到有人在他耳畔说:

“对不起,小夜,再也不会了,以后,哥哥会,永远,永远,保护你……”

沈父沈母眼前这一幅兄友弟恭的画面,却并没能开心的起来,心中的忧虑反而愈深。

事实证明他们的忧虑是对的。在接下来的半月里,沈巍不时出现精神紊乱、记忆丢失、一睡便是大半天的症状,而相比于忧心哥哥是得了什么重病的小儿子沈夜,沈父沈母却反而更为放松。

沈母将手贴在仍处于昏睡状态的大儿子额头上,感受着沈巍日趋稳定的精神海,在洒满细碎花朵的青草地中,簇拥着一颗刚开始发育的小树苗,正在茁壮成长,空中各色蝴蝶和蜻蜓上下飞舞着,更添几分生机。

照这个程度下去,不到半月,小巍必将彻底觉醒成为向导,而向导觉醒时发出的精神波必将惊动“塔”,到时候……

沈母望着沈父,看着明明彼此已经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但心中爱意却丝毫未曾消退反而随着时间愈发浓烈的爱人,看着岁月在彼此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相视而笑,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不!我不要,我不走!”沈夜死死拽住悬浮车门,眼底是全然的不可置信,他听到了什么?自己要被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熟悉的伯伯婶婶,甚至没有,哥哥,我不要!!

“阿夜别怕,只是在叔叔家暂住一段时间,叔叔也是老师,很会教小孩子,你在他家住着,辅导你,等过一段时间,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一定会来接你的,啊!”

“爸爸,妈妈我不要!求求你们!!我不要离开,不要。。”沈夜苦苦祈求着,眼泪早已无声落下,他用目光急切的搜索着沈巍的身影,期望哥哥能够劝爸妈让他留下了,然而,那抹身影,直到车门彻底关上,都没有出现,沈夜不知道的是,他所期待的那人因喝下了母亲喂下的安眠剂本应昏睡不醒,却在他离开的那刻惊醒,只可惜,终究晚了一步。

仅一步,便是十年之隔。

“不要!!!”沈巍看着悬浮车远去,拼尽全力追赶着,只是人又怎能追赶上车,他终于跌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辆承载的沈夜的车离去,终究无能为力。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啊?!!!”

沈复将已经泪流满面的妻子拥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能够尽情哭泣,陷入悲伤的妻儿没有发现的是,他们的丈夫和父亲也已经红了眼眶。

沈夜被送走的原因,沈巍很快便知道了。他的觉醒来得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按沈母的探测离觉醒真正爆发还应有一个礼拜,或许是沈夜的离开对沈巍影响太大,当天晚上,沈巍就发起了高烧,然后在沈父沈母的看护下,正式觉醒成了一位向导。

沈母,或者说“塔”的前首席向导——雪莉,欣慰的看着对于自己已经觉醒成为一位向导这个事实十分茫然的长子,将她和沈复的故事完整的说了出来。

她原是“塔”里一对已结合的哨兵向导的后代,然而她的父母却在她八岁那年在执行任务时双双殉职,或者说,是她的母亲——一位美丽优雅的女向导在执行任务时不幸被敌方发现被枪杀了,而她的父亲,作为已经和向导进行了向导哨兵之间所能建立的最深标记——灵魂标记的男哨兵,在伴侣死后,精神链接也断开,他毫无意外的精神崩溃了,在敌我不分的发狂杀死了数十人后,最终饮弹自尽,且因为任务失败和误杀己方队友,她的父母过往功绩全被抹灭,只留下一块合葬的墓地证明着他们,曾经存在过。

自小目睹了无数次因向导死去与之结合的哨兵发狂和精神崩溃的惨剧,她开始深深厌恶哨兵向导的结合,且“塔”为了加大哨兵与向导诞生的几率,在每个哨兵/向导觉醒时便会将他/她们的基因录入存库,并出台了一项极不人道的规定。

“只有哨兵与向导的适配率达到80%,才能被认作合法结合!”

更让人愤怒的是,联邦竟然默认了?!无论这一规定拆散了多少已结合未结合的恋人,遭到了多么强烈的反抗,最终都被镇压了下来。

而她——雪莉,凭借自己觉醒为向导时被赋有的能够隐藏自己的精神波伪装成普通人执行任务的特殊能力,在一次外出任务时,利用向导首席身份所带来的威慑和权利成功逃离了“塔”的控制,随后遇到了沈复,与之相恋,并躲藏至今。

“从逃离的那天起,我便知道终有一天会被发现。”沈母——雪莉含笑着将往事一一回忆诉说,她伸出手,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突然出现了一把光子镭手枪,沈母看着身后一直默默给予她关心和鼓励的爱人,此时沈家已被漫天的笛鸣和警报声掩盖,她也知道,她一直小心掩盖的向导身份已经被“塔”发现了,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这样说着,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时至今日,我都认为,这是我一生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潜逃向导雪莉速速放下武器,接受逮捕,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潜逃向导雪莉速速放下武器,接受逮捕!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冰冷的机械声一遍遍在空中回响着,像是古时神话中的鬼差,随时准备收割性命,但此刻,没人会在乎。

沈复握住爱人的手,看着眼前的妻子,看着妻子眼里的自己,声音温润一如从前,温声道:“雪莉,很抱歉,原本你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着我,过苦日子。”

沈母——雪莉闻言扑哧一笑,依稀还是从前没嫁人前那个说话做事都横冲直撞的丫头模样,笑过之后,沈母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看着自己这么多年还是一如既往地呆的丈夫,笑道:“不,遇见你,成为沈太太,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滋——”是能量枪穿过肉体的声音。

“不!!!”沈巍目呲欲裂,他想上前接住父母倒下的身体,却因刚觉醒浑身无力只能看着他们相拥着倒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摔下床,一点点爬向倒在血泊中的父母,沈父已经闭上了他永远散发着睿智和慈爱光芒的双眼,而沈母歉疚的看着他的孩子,用仅存了气力抚上沈巍的脸,作出了最后的嘱托:

“对不起,阿巍,本来还……还想再陪你走上一段路程的,只是,向导与普通人结合是重罪,不死也是终生监禁,你的弟弟如果没被送走,大概也会被抓起来用来胁迫你,而你,不出所料,将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向导,爸爸妈妈不希望你被我们拖累,你的人生还很长,一定……要……活得快活 ……还有,你成年后,一定要找到阿夜,告诉他,爸爸妈妈对不住他,还有……我们……爱他……”

手,垂了下来。



——TBC——

【向哨/巍夜】幽州一鹤舞松风(一)


#设定有参考

#沈巍和夜尊是双胞胎,夜尊在此文里名字是沈夜

#无论哨兵抑或向导,一旦觉醒必须进入“塔”进行培训,未经批准一律不得外出。

第一章   甜梦

公元2100年联邦政府治下的西南辖区——龙城区,有一个偏僻小镇,与大城市的车马喧嚣、高楼林立不同,这里还保留着21世纪的古朴民居,清幽雅致,古色古香,小镇不大,总共也就几千户人家,街巷密布,家家户户之间挨得很近,邻里相处和睦。

十一年前镇上搬来了一对年轻男女,新婚不久,男子英俊儒雅,女子美丽贤惠,男子姓沈名复,女子却不知姓甚名谁,只听了男子唤其阿雪,小镇的人很热情的接纳了他们,后来,男子当了镇上的老师,妻子便在家的不远处开了一个花店,夫妻俩感情很好,不到一年便生了一对漂亮的双胞胎,让人羡慕不已。

炎热的夏天伴随着一声接一声或高或低的蝉鸣到来,即使到了傍晚,黄昏垂暗之时,不宽的柏油路上依旧蒸腾着热气,微风吹拂着大地,给闷热的夏季带来一丝清凉,青翠茂密的樟树叶簇拥着交叠在一起,被风吹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暖黄色的路灯已经亮起,为行人照亮着回家的路,黄昏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走近,小男孩穿着背带短裤,模样精致可爱,他借着灯光避开巷道中的坑洼,家家户户的门都是敞开的,能清楚的看到每家院里面的情形,有老大爷躺在藤椅上,摇着一把老旧蒲扇晃晃悠悠的哼着不知名的的曲子,女人们边磕瓜子边聊天 ,看到他都齐齐绽开了笑容,招呼着他:

“小夜上学回来了?”

男人一只浑厚大掌揉着小孩的脑袋,将原本整齐的头发揉得凌乱,然后很快这只作乱的手就被拍开,妇女们抓起一把桌上的糖果不顾小男孩的推拒放进他的裤兜里不准他拿出来,见小孩的脸羞得红扑扑的,又忍不住上手捏了几下。

男孩叫做沈夜,沈家夫妇的男双胞胎孩子中小的那个,他脸上带着被一群老阿姨调戏出来的红晕还有装得满当当的瓜子糖果回到了家。

沈夜看着散发着橘黄色灯光的家,饭菜的香味已经透过旧式排气扇散发出来,吸引着过往的行人,沈夜却迟疑着不敢进去,想起今天放学后偶然路过班主任办公室听到的话,他扯了扯因出汗黏在身上的衣服,将
唇抿得紧紧的,还是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门“啪嗒”一声关上,沈夜换上自己的拖鞋,将书包放在一边,沈母听见声响,停下手中锅铲,探出头道:“阿夜回来了?快洗洗手,去书房叫一下你爸爸,等一下阿巍回来了就一起吃饭。”

“嗯。”

沈夜闻言顿了一下,净过手后将放在沙发上的书房打开拿出来一张不知道是什么的纸张,抿紧了嘴,然后径直去往书房敲响了沈父的门。门没关,沈夜敲了两下没听见回应便推开门走了进去,果不其然看到父亲伏在案上不断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沈复终于抬起头来,见是沈夜,就笑了一笑,说道:“阿夜?是吃饭了?”

“是的,爸爸。”

“好,我马上就来。”

沈夜看着父亲奋笔疾书的样子,面带踌躇迟疑的将藏于身后的卷子拿了出来,递到沈父眼前,说道:“爸爸,这是期中测验的卷子,老师说要您和妈妈的亲笔签名。”

沈父拿过卷子,看清楚上面的分数后,一下子皱紧了眉头,虽然很快就松开了但却没有逃过一直注意着父亲神情的沈夜,心下不由闪过一丝黯然,面上也带了失落羞愧的神情。

沈父很快回过了神,他看着自家难掩黯然的小儿子,无奈的笑了笑,拍着沈夜的肩膀安慰道:“不过就是一次测验罢了,没事,只要你能健康成长爸爸就很开心了,不要累着自己。”

可是……爸爸对哥哥不是这样说的……被父亲这样安慰,沈夜却并没有多么高兴,清澈的眸子里全是失落,柔和的灯光映在他的面上,衬得小人儿下巴更加尖瘦,精致却也易碎。

沈巍与沈夜是双胞胎,出生时间相差仅一刻钟,但或许哥哥沈巍在母胎中汲取的营养更多的缘故,沈巍出生时很健壮,哭声嘹亮,而弟弟沈夜却有些孱弱,天生就带着不足之症,好在现代科技发达,沈夜虽然体质弱于常人,虽大病偶发,小病不断,却也一路磕磕绊绊的长到现在,但俩人的差距却是无法弥补的。

哥哥沈巍无疑是优秀的,不,甚至可以说是天才,从小到大,对于长兄如何天资聪颖的夸奖他早已听过无数,他并不嫉妒,反而与有荣焉,这么优秀的人是我的哥哥呢!你们只能羡慕,我却能日日被哥哥照顾亲近!他有些自得的想,但伴随而来的便是愈深的自卑和恐惧,被埋葬小小的心里不见天日,却在暗处逐渐生根发芽。

饭菜很快就被端上了餐桌,沈巍也刚好放学回来,见他从书房里出来,朝他招了招手,示意沈夜坐到自己旁边,他上的初中实行的是寄宿制,每周只有周末才能回家一次,换句话说,他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见着弟弟了。

沈巍上下扫了扫沈夜,见他似乎没瘦,才松了一口气,他这个弟弟啊,实在太瘦弱了,偏又如此内向乖巧,让沈巍忍不住想要更心疼他一点;三人各有所思,饭桌上一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沈家家风很好,但也不至于“食不言,寝不语”到如此地步,沈母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也没问,给一周未归的大儿子夹了几块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又给小儿子盛了一碗萝卜炖排骨汤,在丈夫恰醋前将一盘炒的喷香的辣椒炒肉移了过去,成功堵住了沈父的嘴。

夜,很快就深了

月色如水,透过玻璃照射到睡着的人身上,床上的小小人儿将身子紧紧蜷成一团,额间冷汗淋淋,覆于眼皮下的眼睛不安的乱动着,口中不时溢出一俩声呓语,显然是做了噩梦。

“不是的……”

“不是……”

“不!”

沈夜猛地从床上惊起,察觉到只是一场乱梦时,他松了一口气,很难想象,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正是最天真淘气的时候,沈夜的眉眼间却蕴满了大人才有的疲倦和忧愁。

“沈夜这孩子啊,一直都很努力,只可惜天资却没有他哥哥那么好,加上身体又弱,以后怕要依靠他哥哥生活一辈子了……”

“嘻嘻,我们才不要跟你这个病秧子一起玩,一碰就倒!”

“阿夜,你只要健康快乐的生活下去爸爸妈妈就很开心了。”

“阿巍,以后弟弟就靠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啊!……”

……

不,我不是病秧子!我不是累赘!!!

男孩无声呐喊着。

这些或怜悯或不经意或温柔或天真却残忍的话语全都化作一把把刀刺进了那颗尚还稚嫩的心里,成为了男孩心中最深的梦魇。

“扣扣扣——”敲门声打断了沈夜的思绪。

沈巍站在自家弟弟门口,见沈夜迟迟未来开门,正迟疑着是再敲门还是直接开门进去,门却突然开了,他心心念念的弟弟穿着小熊睡衣,柔软的头发睡的一团乱,正微微歪头有些讶异的看着他。

被自家弟弟这一幕萌到了的沈巍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在看到沈夜光着脚给他开门时又收了回去,小小年纪却绷着脸,却不知他这个小大人的样子毫无杀伤力,沈巍回忆着爸爸抱妈妈的样子想将弟弟抱起来,揽住弟弟的腰和腿,一下…没抱动。

沈夜憋着笑听话地接受了在月光照射下可以清楚看到双颊上貌似升起了一团可疑红晕的哥哥的训斥并在那人炸毛之前回到了床上。

“我刚刚听到你的叫声,……小夜,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沈巍目含担忧,小心翼翼的问道;他的房间就在隔壁,方才他于睡梦朦胧中听到似乎弟弟慌乱地叫唤着什么,或许是双生子的心灵感应起了作用,他一下就惊醒了起来,担心弟弟出来什么事,沈巍连忙赶了过来。

“嗯。”沈夜不自觉的抓紧了身下的被子,好在沈巍并未多问什么,闻言只是松了一口气,将他的头发弄得更乱,然后绕过床尾,爬上了床的另一头。

“?”顶着沈夜透着疑问的目光,沈巍拥着了弟弟软软的身子,感觉到怀中的身子瘦小的可怜,沈巍同样年幼的心中划过一丝疼痛,就好像有人在胸腔的左边用针狠狠扎了一下,伴随着丝丝酸涩密密麻麻的缠在心头,他还是太小,即使天分异于常人,却还是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作心疼,名唤怜惜。

“小夜,今晚哥哥陪你一起睡。”他如此回答道。

这下闹红脸的换成了沈夜。

沈巍饶有兴致地看着弟弟苍白精致的脸一点点染上绯红,最后变成了一只煮熟的大龙虾,只觉得小夜实在太可爱了!尤其是小脸,红扑扑的,让人忍不住想去感受一下那脸蛋儿是不是如想象中的那般滑溜手感好,怪不得巷子里的叔叔婶婶们这么喜欢捏小夜的脸,沈巍讷讷的想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同弟弟张着一模一样的脸并且不知不觉间调戏了自家弟弟一把。

“小夜是在不好意思吗?哈哈,真可爱!我们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小夜从前生病的时候都是要和我在一起才肯乖乖喝药睡觉的呢……”

可爱什么!沈夜掀起被子一把盖过脑袋,背过身躯将自己整个人埋在被子里装鸵鸟,不理自家哥哥了。

重归静谧的黑夜里,两个男孩紧紧依偎在一起,看起来稍大一些的男孩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搭在稍小一点的男孩腰上,呈现出一个保护的姿势,似乎是怕怀中的人掉下床去,俩颗乌黑的脑袋睡在同一只雪白枕头上,脸上俱都挂着甜甜的笑





——TBC——

【润旭】08:00 缘灭

       背景:同性结婚合法


       婆娑社区是一个旧社区,里面的建筑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显得十分古朴,环境清幽,周围栽种数颗硕大的梧桐树,据住在这里的老人说,这些树年龄最小的也都有上百年了呢。


       社区里的罗爷爷是最喜欢这些梧桐树的了,常常给它们裁剪下过于茂密的枝叶,给它们除除草,累了就会躺在他自己做的藤椅上,半阖着眼假寐,任树上飘下的梧桐叶洋洋洒洒落了一身。


       说起这位爷爷,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据说从前是一名作家,几十年前搬到这里,便扎了根,据说这位爷爷年轻时候生得极好,惹得当时周围有不少年轻姑娘心生爱慕,不过罗爷爷到现在都是孤身一人,有人劝他找个老伴,他也只是一笑而过,逢年过节,也没见有什么亲戚上门来找过他,据他说,是家里的人都去世了,也没有什么来往的较为密切的亲戚,他性子疏淡,也不爱处理这些关系。


       罗爷爷年纪虽大,身体却很健朗,精神也足,没有半分他这个年纪的迟暮之感。社区里小孩子多,都是外出工作的年轻人的后代,让住在社区的父母带着,一来减轻对子女的思念,二来也是能少了负担,专注工作。


       孩子们正是活泼爱闹的年纪,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给原本寂寥老旧的社区带来了几分活力。若说谁是他们最喜欢的人,自然还是非这位爷爷莫属,他们蹦哒着走到梧桐树下,这时,罗爷爷就会挣开眼睛,笑着给他们编草蜻蜓、蚂蚱或是糖果一类的新奇玩意儿,若有谁多得了一样,必定会举着它,像出巡的皇帝般在小区里炫耀上一圈,惹得其他小孩子艳羡眼红,有时玩得累了,就趴在藤椅周边,听他讲一些,年代久远的故事:


       


       有一对年轻男孩,在大学里相遇,可能是兴趣相投,亦或是缘分注定,总之,他们相爱了,说不清是谁先爱上的谁,又是谁迈出了第一步。


       两颗年轻热烈的心相遇,即刻便碰撞出了激烈的火花,定情当晚,他们结合了,俩具年轻男子的躯体交缠在一起,就如同相互攀附的双生藤蔓一般,较为年长的清俊男子吻上身下人因情动而显得越发艳丽的嘴唇,就仿佛是撷住了一片娇嫩欲滴的玫瑰花瓣,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雾气模糊了床头原本透明的玻璃小窗,男子们身上却都沁出了汗水,伴随着不规律的喘息声被二人剧烈的动作震落,滑入洁白的被褥中,在上面留下一滩暗色的痕迹。  


       事毕,年长青年紧紧拥着疲惫不堪的爱人,吻去了他卷翘睫毛上残留的泪滴,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留下了彼此的第一次。


       正是热恋中的情侣,定情之后,便越发如胶似漆,羡煞旁人,有一天,两人商量好要去拜访一下对方的父母,年长青年自小被孤母养大,前些年他的母亲患了癌症,已经去世了,清雅青年便带着爱人去了母亲的墓地祭拜,然后一起去了爱人的家。


       年轻恋人的父母是早就知道俩人的事儿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旁敲侧击也大概了解到儿子的男友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男孩子,因此并不反对他们的交往,男孩的母亲还常常念叨着要他将男友带回家见上一面呢。


       约定见面的时间快要到了,一向沉稳的年长男友却在见恋人父母前难得慌了神,听取恋人的建议花了半月时间为其父母精心挑选了合适的礼品,却还是在会面的前夕辗转难眠了大半夜,最终在恋人的安抚下皱眉睡去。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至少在年轻男孩的父亲看清青年面容前,是的。男孩父亲手中的杯盏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掉到地上,碎裂的瓷片混着四溅的茶水散了一地,他看着青年肖似其亡母的年轻面孔,不顾男孩和妻子惊讶的眼光,语气颤抖的向青年问了他的身世。


       原来青年的母亲是男孩父亲从前的未婚妻,两人很久以前就私定了终身,可就在他们快要结婚的时候,一场持续的十年之久的文革却将一对恋人生生分离,自此双方了无音讯,男孩父亲在十年浩劫中组建家庭,有妻有儿,位及高官,却不知被其遗忘的未婚妻已经珠胎暗结,直至那日,一切才得以揭晓。


       争吵,怒骂,原本和谐美满的家庭濒临破碎,年轻恋人们的感情也遭到了巨大的抵制和反对,一夜之间,那些曾经的美好,尽数成了笑话。


       年轻男孩们并未放弃,一起相约逃往异国 ,却在登机的前一刻被权势滔天的父亲派手下拦截住,俩只十指紧扣的手被暴力分离,无论如何挣扎,他们都只能绝望的看着对方离自己愈来愈远。


       男孩是早产儿,身体一直有些孱弱,一连多日的逃亡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在昏过去之前,他只来得及看被带走的爱人最后一眼,青年朝他不断开阖,重复着嘴型。


     “等我!”


     “等我!”


       ……好,我会等你……


       男孩醒来后,并未如众人所猜测的大吵大闹,他按时吃药,作息规律,很快便好了起来,经常锻炼身体,他原就聪颖,又加上刻苦学习,很快就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学业,而曾经那段轰轰烈烈的悖谬爱恋,他也仿佛忘记了。


       毕业后,已经成了俊美青年的男孩并未听随父亲的指令进入官场,而是依照自己的喜好成为了一名作家,渐渐放松了对男孩的监管的父亲并不知道,已经搬离父母住处的儿子,每月都会按时收到一份未署名的陌生信件,上面绘着精致繁复的凤凰纹。


      被强制带离的青年,也就是男孩的哥哥,与十数年来未曾谋面,一见面,却是在这样尴尬的境地中会面的父亲在一个不知名的暗室里,进行了一次冗长的对话,在这之后,青年被秘密送去了军队,一是军队纪律甚严,一旦进去就很难同外界有任何联系,而时间永远是消磨情感的绝佳利器,二则是家族大多从政,在军界没有根基,青年若是能做好,于家族有利无害,浸淫官场多年自认已经看透一切的执政官如此想着。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这场爱恋并未被淡忘,反而随着时间的迁移越发浓厚,就像一坛被埋在泥土里的水酒,一开始是淡而无味,甚至是酸涩,愈到后来,却愈发醇香。


        青年抓住了所有能得到的机会,不顾一切的往上爬,为了攒到足够的军功,他几乎是在同阎王争命,多少次觉得就快要撑不过去的时候,想起男孩,青年便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就此闭了眼。青年升得很快,用一身的沉疴和伤疤换来了他应得的荣耀,日渐老迈的父亲再也约束不住他,叹了口气,终是不忍。


       时隔多年,恋人终将重逢。青年从军多年未休过假,他用这些时间换取了一次大长假,和已经成为了知名作家的男孩约好在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重逢。


       男孩激动的一晚上没睡觉,第二天早早的就去了约定的地点。


       那是从前他们大学后面的一条小吃街,几年间扩大了规模,他们便是在街上唯一一家样式老旧的书店前初遇的,老街新铺了柏油马路,车马喧嚣,一派热闹繁华、欣欣向荣之景,路上栽种的不是后来的香樟、松柏等常青树,而是梧桐,男孩站在书店前的那颗梧桐树下,眼睛牢牢的盯着街面,生怕一眨眼便错过了那人的身影。


       忽然,他瞳孔里映出了什么,眼里霎时迸发出暗夜流星般的光彩,年轻的将军未着军装,站在街的那边朝他粲然一笑 ,仿佛还是初见时的模样,但眼底与其年龄毫不相符的几分沧桑却昭示着青年这些年的经历,只有嘴角噙着的那抹不变的淡然浅笑,一如往昔。


       红灯变绿,所有的车辆整齐的停在人行道边,就像是迎接一场盛大的婚礼,青年拈起落在肩边的一片梧桐树叶,放进兜里,抬脚,一步步朝少年走去。


     “砰——”一声枪响。


       男孩不敢置信的看着前一刻还在对他笑着的青年脚步胸口一点点洇出刺眼的红,眷念般的看了男孩一眼,倒在地上,悄无声息。男孩发了疯一般的跑过去,在距倒下的人一步之遥的时候又停住,似是怕弄疼了那人,男孩蹲下身,极轻,极轻的将青年搂入怀中,伸出颤抖的手,为那人捂住伤口。


       然而那人的身体仿佛破了洞般,永不干涸的粘稠暗红缓缓流出,怎么也止不住,止不住......


       青年的双眼再未睁开,他兜里的梧桐叶也随着剧烈的摇晃滑出,翩然落地。行人和司机纷纷拿起手机,灯光不断闪烁,无人上前为跪在地上无声哭泣的男孩拭去泪水。




     “呜~——好可怜啊!”偶然路过的年轻情侣静静听老人讲完故事,女孩靠在恋人怀中哭的伤心,男孩虽未流泪,但也红了眼眶,而原先缠着老人讲故事的那些小孩,早已不见踪影。


       女孩在男友的安慰下止住了泪,她不好意思地吸了吸哭得通红的鼻子,声音明显有些哽咽,问老人道:“后来呢,那个男孩怎样了?”


       罗爷爷躺在藤椅上,看着从稀疏的梧桐叶缝隙间透出的光,迷了眯眼:“后来,男孩活了很久,久到他的家人一个个病死、老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久到,他已记不起逝去恋人的模样。”


     “噢!这真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老人家,可以告诉我故事主人公们的名字吗?”


     “男孩姓罗,名旭凤,另一个,忘了……”




         



后记:


       送青年出殡的那天,万里无云,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男孩从那人属下口中得知了爱人被杀的原因。


     “将军升得实在太快,不免惹了小人红眼,在军队里不好下手,他们不知从哪个叛徒嘴里知道了那日将军会去见您的消息,便下重金请了狙击手提前埋伏,将军没有防备,所以才会...”


       佛说人有七苦:生

                                .

                              老

                               .                         

                              病

                               .

                              死

                               .

                           怨憎会

                               .

                           爱别离

                               .

                           求不得

                               .

                               .

                               .

                     男孩真是幸运。




       ——完——  

【润旭】06:00 情忘

   “你,把彩帐挂到上边。”

   

   “这个灯的摆放位置错了!”

  

   “这蟠桃不够鲜嫩,再去摘几个新鲜的来。”

     

      ......

    

       穗禾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做事,再过不久便是她的姑母天后荼姚的十万岁整大寿,她身为鸟族公主——天后最信任的近亲,自然这筹办天后寿辰的差事就落到了她头上,只是诸事繁多,她又须得亲力亲为,一段日子操劳下来,穗禾公主虽然美艳依旧,眉眼间却还是不免多了一分倦色。正在殿角擦拭桌椅器具的仙娥见穗禾忙得不可开交,一时间注意不到这,便暗暗捅了捅身边一同做事的仙娥,说起闲话来:


    “哎哎,你听说没,这次天后娘娘寿诞,那位殿下,也要来。”


      听了这话,那仙娥擦花瓶的动作停了下来,悄悄低了声音,说道:“你是说,冥界的那位?”


    “除了他,还能有谁?天后娘娘盼了这么多年总算能见着那位了……”


       听到八卦,周围的仙侍仙娥们皆竖起了耳朵,自以为不引人注意的靠了过来。


     “我还听说……”

      

     “……”


       利器划破长空的声音传来,众人只听“嗖——”的一声,三根华贵的青色雀羽就从那说的最起劲的仙娥耳际穿过,深深锲入鎏金制成的龙柱之中,只留末端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众人皆惊,窃窃私语顿时止住。


       穗禾目光冰冷,盯着这群整天只多嘴饶舌不好好做事的仙侍仙娥们,直把他们盯着不住颤抖,最后承受不住的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请求饶恕,望着地上那群自谓神仙却毫无神仙的风骨,此刻抖得像鹌鹑一样的废物们,穗禾涂得殷红的嘴唇轻轻一动,笑得美艳动人,吐出的话却让地上那群所谓的神仙如坠冰窖:


     “身为下等仙侍竟敢妄议天帝天后之事,来人,将他们削去仙籍,贬入六道轮回,受凡间生老病死之苦,五百年内,不得再飞升为仙!”


       守卫九銮殿的天兵们一早便听到了这些闲言碎语,天规森严,天帝陛下天后娘娘又岂能是他们能置喙的,只是碍于身有兵械,不好入内惩治这些小仙,这会子得了穗禾吩咐,立马应是。


     “穗禾公主饶命啊!”那些人原本以为穗禾只是鸟族的公主,不过是仗着有天后娘娘撑腰才能在这天宫里作威作福,是断然不敢动他们这些在天宫里服侍了多年的老人的,可这会子守在外边的天兵天将们都已提着兵器来拿他们了,原本有恃无恐的仙娥仙侍们终于恐慌了,他们成仙多年,好不容易脱了六道轮回,不必再受凡人生老病爱恨别离之苦,哪会有人愿意再受百年之苦,连忙伏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让穗禾饶他们一回,可穗禾哪是会心软的主儿,平日里吩咐点事,这群仙侍总是拖拖拉拉,三催四催都不一定能将事干好,暗地里不知给她使了多少绊子,如今找到了缘由,正好发落了这批不安分的神仙,穗禾长长的裙摆一甩,一瞬间便到了他处。


       暗林深处,一座简朴又不失清贵的纯白宫宇里,层层雪白纱帐遮掩之下,一双凛冽如暗夜寒星的眼睛睁开,很快,冰冷的眼神又柔和下来,化作一泓清泉,眉梢间亦是带了柔柔的笑意。


       身为夜神,司星象之职,布了一整夜星,润玉并未睡下多久,此刻被远处的嘈杂扰醒,他面上却半分气恼之色也无,只是倚在窗沿,感受着微冷的清晨,阳光照射到身上的那一瞬温暖。


        邝露原是天宫太巳仙人的爱女,几百年前自请入璇玑宫侍奉天界大殿下润玉,为不扰殿下安眠,她特意放轻脚步,却不想他已经醒了,连忙上前行礼,见润玉一直望着外面,见她进来也只是看了一眼,邝露瞬间意会,回答道:“殿下,今早有几个不懂事的仙娥仙侍多嘴,冒犯了天后,因而被穗禾公主罚下界了,是……关于那位殿下的事。”


     “原来如此。”润玉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外面的嘈杂之声,他乃天帝长子,可幼时一直随母簌离流离在外,万年前才被接回,受了“夜神”的封号,父帝倒是极为看重他这个长子,常让他着手处理政务,只不过他来天宫太晚,不知其中纠葛,父帝也下令不准谈及当年之事,整个天宫对此讳莫如深,因此润玉对于冥界算是他弟弟的那位的了解也只是从旁人嘴里知晓一二的程度。


        旭凤,父帝与母神所生嫡子,乃六界最尊贵的凤凰,比他小了整整两万岁,原应在九重天受万仙膜拜,继享凡人永世香火,凤凰身带琉璃净火,本应是至纯至阳之身,却偏逢阴年阴月阴日的至阴之时诞生,甫一降生,冥界十八层地狱恶鬼哭嚎,三日三夜不休不止,凤身燃着的也不是承袭其母的琉璃净火,而是夹杂了至邪至阴之气的红莲业火,伴随着幼凤的啼声将周围十里一切灵花仙树焚尽,至今寸草不生。


       父帝盛怒,请占卜星官前来预测,得出的却是不详之言:


     “凤凰殿下灾祸缠身,其亲近之人皆不得善终,所求人或物,可望不可即,一生孤寂。”


       父帝太微暴怒,欲杀幼子,被母神制止,母神荼姚卸去天后华服,一身素衣跪于九銮金殿十日十夜,父帝终于心软,将出生未及半月尚在襁褓中的幼子送去冥界,渡化万鬼,非谕不得出。就连旭凤这个名字也是母神央求许久,才得了父神赐名。


       润玉敛眸,忽忆起幼时被母亲藏在洞庭湖底,被其他小鱼精认作是怪物,割龙鳞剐龙角的那些岁月,心性淡薄的他,忽然就对那位素未谋面却和他同样悲惨的二弟有了些许好奇。


       天后娘娘十万岁整寿,普天同庆,其余五界之主也俱亲自携礼或遣了使者前来,数万年清冷肃穆的天宫也难得的热闹了起来。


       礼官立于大殿天帝宝座之旁,大声宣读着到座的宾客名单:

    

     “魔界卞城王与其女鎏英公主到!”


     “花界众芳主到!”


     “风神水神到!”


       ……

  

      “冥界冥王旭凤殿下到!”


       荼媱竭力掩饰着激动,盯着缓缓往殿中央走来的黑袍绝美男子——她的孩子不放,在那人周身环视着,瞧着他与上次相比是不是又长高了,胖了还是瘦了,不放过一丝一毫,精心涂了丹蔻的玉手紧紧抓着身下凤椅的扶手,力道之大,几近要将上头的镶嵌的宝石抠了下来,才勉强按捺住起身将自那日被送去冥界之日起,难得相见的孩儿,拥入怀中。


       那人长身玉立,一袭黑衣迤地,用暗金绣线勾勒而成的九天金凤跃然于其上,贵不可言,周身半件环佩挂饰也无,如墨长发散落及腰,只用一根凤簪松松拘着,容色冷淡,风华无双。随着那人缓缓走近,众人的目光皆都不由自主的聚集在他身上,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待那人行礼过后,走至座位静静坐下,殿内才又复起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声,只是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往那人坐的地方看去,不时瞥上一眼,不知情者暗暗探询,知晓当年之事者则随意透露一二,吊足了众人的好奇心,同情者有之,不屑者有之,冷漠者有之,众生百态,莫过如是。


       那人端坐于坐席之上,浅浅啜着手中的一杯清酒,遗世独立,将外界诸事尽数隔开,仿佛众人口中说的不是他,那些人流言私语的事也并未同他有半分相干。然而润玉却从那自始至终挺得笔直的背脊中,读出了几分再熟悉不过的孤寂,那是一种不知自何时起便萦绕于心、似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能将人逼得发疯的,感觉。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无论再怎样不舍,该离开的,终究要离开。


       荼媱站在冥界与天界的交界处,目送着旭凤离开,含泪微笑看着自己亏欠良多的孩子一步步走入地狱深处,被黑暗吞没,待地狱之门完全合上隔绝二界时,她才敛了笑容,攥紧胸口挣扎着吐出一口鲜血来,喘息间因动作过大发髻不免有些凌乱,因而露出了层层乌丝之下被其主人一直小心掩着的丝丝银发,衬着天后荼姚美艳如昨的容颜 ,更觉刺眼。


       旭凤走进冥殿,他的身后,一扇扇厚重的铜门随之关上,隔绝了所有温度和光芒。偌大的宫殿,只有他孤身一人,伴随着地狱最深处隐隐传来的厉鬼哭嚎,旭凤掌中燃起一缕明火,点亮了幽暗的宫殿,走到案前,执起离开前未曾看完的那一卷书,细细翻阅起来。


       另一侧,润玉看着夜空中璀璨的星辰,若有所思。


    “殿下,天界大殿下润玉求见。”伫守在殿外的燎原听了地府鬼差的禀告,传话道。


      拨动琴弦的手指顿住,旭凤起身,走到案架旁,在盛了清水的铜盆里浣了手,又拿起置于边沿的布巾吸净手上的水渍,一旁侍立的书童了听和飞絮二人会意,将箜篌撤了下去。


    “请他进来。”


       润玉进得冥王殿宇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寂冷阴森的大殿内,只有几簇笼在灯罩中忽明忽暗的业火抵抗着黑暗的侵袭,冥王府离十八层地狱最近,空气不时中不时就会传来厉鬼被红莲业火焚烧吞噬的哀泣怨喝声,那人却恍若未闻,还未完全褪去少年青涩的青年身形单薄,仅披了一件墨色纱衣,此刻斟了一杯清茶向他推去,露出了墨衣掩盖下的皓白手腕。


       太冷了……他抑制住突如其来想为那人驱散寒冷的想法,端起旭凤递过来的茶杯,饮了一口,清甜甘冽,同这人一样。


       旭凤一双美丽凤眼冷冷的看着润玉,眸中无悲无喜,道:“大殿下不在天宫处理政务,观象布星,怎么有空入冥界?”润玉正欣赏着旭凤殿内的摆设,目光触及放置于殿宇一角的凤首箜篌,闻言回过头去,笑道:“母神能来冥府看你,我就不能了,况且,按理来说,你应当唤我一声兄长,二弟。”


        旭凤是真的有些疑惑了,从小至大,因占卜星官那一句“亲近之人尽不得善终”的预言,旁人皆避他不及,就连冥府的那些鬼差见他也是颤颤巍巍,唯恐近他三丈以内染了晦气,可从这双温润干净的眼睛里,他竟找不出哪怕一丝恐惧或者嫌恶来,会这样看着他的,除了母神,便只有眼前之人了。


       润玉目光淡然,与天界众仙传着的人如其名的夜神大殿并无二样,任由旭凤审视着。良久,跪坐的蒲团之上的冥王殿下周身的冰冷与防备似松融了些,薄唇微动:


       “……兄长。”


         润玉眸中笑意愈深。


         旭凤无召不得出冥界,润玉便常去冥界找他,或携几本杂谈,或提一壶果酒,有时什么也不带,不过同旭凤讲一讲六界的趣事,那人静静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不再拒绝他的靠近,眼中也多了几分温柔缱绻的笑意,两人或站或坐,或椅或靠,这样看着,便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奇怪的是,两颗冰冷孤寂的心靠在一起,竟是,暖的。


       受伤的两只幼兽依偎在一起,为彼此舔舐着伤口,日子一长,爱的火焰便如那无法熄灭的业火般,愈燃愈烈。


       摇曳的火焰,凌乱的衣物,交缠的身影,悖谬的情感,乱了!一切都乱了!清瘦却不失精悍的身躯牢牢压住身下人,十指相扣,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连,水龙深深锲入凤凰的火热深处 ,朝着那软了身子的凤凰最敏感的点缓缓碾磨 ,高傲凤凰流下清泪,清越婉转的哀啼却激起了水龙更多的兽性。


       那是穷尽一生终不复有的极乐。


       只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毕生不得见人的短暂爱恋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天帝太微暴怒,遣雷公电母引天雷,劈断这不容于世的悖恋。那场天雷,持续了很久,声势浩荡得仿佛要将整个天际劈裂,红莲业火染红天边,如晚霞般绚丽。九九天雷,力量层层叠加,及至最后一道,其威力可毁天灭地,旭凤望向身畔至始至终牢牢将他护在身下遍体鳞伤的润玉,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起身,化为九天金凤,为重伤无法动弹的白龙挡住了劈向地面的最后一道雷劫。


     “不——!!!”


       被禁锢于天帝身旁的荼姚目呲欲裂,喉中涌起一阵腥甜,下一刻,红得凄厉的鲜血洒在她纯白华贵的裙摆之上。


       凤凰坠地,金红的尾羽洋洋洒洒落了一地,附着于其上的红莲业火渐渐便浅变淡,最后归于虚无。


       润玉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拥住了坠落的人儿,眸中死寂一片,再没了从前的清润笑意。


       旭凤颤抖着将手伸出,抚上那人带着血污的脸庞,嘴角带了一抹极清极美的笑意,替润玉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昏去的母亲,眸中生机渐渐断绝,真身化为一粒粒细小如萤火的光点,飞向了天际。


      太微撤去结界,看着这个他曾寄予厚望的长子,语气冰冷,毫无次子逝去的伤心之意:“润玉,为帝王者,必须断情绝爱,你太令我失望了!”


       白龙再不复矜贵,伤痕累累,一身褴褛,他怔怔的看着消逝于天际的荧黄光点,听着这番诛心之言,闭眼,“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由小至大,带了无尽疯狂和冷意,饶是太微也有些被震慑到,察觉自己心中竟生出了惧意,天帝皱眉,再也维持不了他那高高在上的威严面孔:“你笑什么!”


       一掌挥出,原本便已支撑不住的人瞬间就被打得五脏俱裂,囫囵吐出一口血来,润玉却还是笑着,不顾喉间溢出的鲜血。


       他死死盯着这个拥有至高权利的天帝,眸中的恨意褪去,神色甚至说得上平静,道:“父帝,不,太微,我很可怜你,你抛弃了母亲,利用她对你的爱将龙鱼族将水神的势力削弱就不管我们母子的死活,母神原也爱你,你却一味听信那占卜星官的所谓预言,让他们母子分离数万年,将她对你的爱挥霍殆尽,太微,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爱你了。”


     “你!”

      

       太微恨恨的看着他一掌就能杀死的长子,眼底带了恼怒和杀意,只可惜这人是他唯一的子嗣了,杀不得,突然,他笑了一声,想到了什么,狞笑道:“既然你说这世间再无人爱本帝,那你就试试无法爱人是怎样的感觉吧!”太微掌中唤出一枚发着微光的丹药,对毫无反抗之力的润玉道:“此物名唤陨丹,服下此物的人,再也不能爱任何人了”,将丹药拍入润玉体内,天帝脸上又戴上了冷酷威严的笑,仿佛刚才露出狰狞之色的人不是他般。


     “你能记得所有的事,可你不再会有感情,那些美好的、痛苦的情感,你将再也感受不到,无情,无欲,润玉,我的好儿子,这就是你的命!”


       润玉一身血污躺着地上,感受着那些曾经给过他快乐和悲伤的鲜妍情感一点点褪去,他竭力挽留,却离它越来越远……


       他看着被那人的鲜血燃的绚烂的天空,微微一笑。


     “我润玉,在此祝愿,九重天界的每一任天帝,全都如父帝您说的,断情绝爱,不得善终!”




       冥界的这一任冥王名唤旭凤,乃是自先天后荼姚之后六界内仅存的一只凤凰,身份尊贵,容颜更是无双,只可惜性子冷漠,不解风情,硬生生逼退了不少芳心暗动的仙子魔女们。冥王旭凤并不是自母体降生的,而是涅槃,据说是他的母亲——天后荼姚燃尽自身全部精血换了旭凤一次重生,他活了过来,却忘了过往一切,向旁人问及此事,他们却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杀了一般的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时间长了,他也就不愿再追究 ,无论是人或神,终究还是要向前看的。


       先天帝太微病逝,天界大殿下以雷霆之势登上帝位,六界诸灵莫不臣服,据说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如今的天帝陛下他也曾见过几面,面上带笑,眼睛却是冷的,他每每见了,心口总会传来莫名的钝痛之感,如此几次,每当要见那人时,他总会寻些借口躲过去,自此,相安无事。过去的事他虽已忘了个干净,但每每入睡,梦中总会出现一人带笑的眉眼,他依稀记得,自己应是同那人十分亲密的,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是谁,那双似盛满了无限柔光的眼睛在黑夜里静静看着他,里头蕴着的不是旁人的畏惧,更不是欲望与算计,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此后一生,旭凤遍寻六界,却再未见过 ,那样美的双眼。


     “凤凰?凤凰?!”有人在轻轻拉扯着他的衣袖,将旭凤从思绪牵引出来。


       他不动神色的将衣袖抽回,转身望向来人,这人自称锦觅,是花界的一只小葡萄精,在他出冥界抓几只从地府逃出的恶鬼所救,初时有些惧他,后来见他灵力高强,又无意伤她,不知怎的自此便缠上了他,整日“凤凰”“凤凰”的大呼小叫着。


       锦觅容貌俏丽,却性子单纯,活泼好动的很,见旭凤幌神,便凑上前来疑惑的看着他。“凤凰,你想什么呢?都不理我。”旭凤瞧着眼前人澄澈无瑕的眼睛,恍惚间便与梦里的那双渐渐重合起来。


     “没什么。” 

    

       ……


        ——完——

花了一天时间做的手工作业✨,丑不拉几T^T

【润旭】凤凰泪 HE (下)

   

今年的秋天格外冷些,少年穿着单薄,明明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硬撑着,望着他的眼神如此绝望而倔强,就好像行走在风雪中的一匹孤狼,眼里映着绝不放弃和一往直前的孤勇。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旭凤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少年死死盯着他,仿佛他给出的答案是“不”字的话,那眼底仅存的一丝明火便会彻底熄灭下去。


“好,我答应你。”


此后数年,润玉一直记得,在一个很冷的秋天,一位遗世独立的仙人是如何翩然来到他面前,在他最孤独绝望的时候,许下伴他一生的承诺,自此,他的人生,截然不同。


“族长,恕属下直言,您实在不该答应这种请求的,即便那少年对您有恩,可报恩的方法又不止这一种,凤凰是世间最忠贞的鸟,余生只会和伴侣度过,您答应陪那少年一世,岂不是默认他为您的伴侣了!”


知他们是为自己着想,即使下属的语气有些激烈,旭凤也并未发怒,他此刻已变为真身凤凰,如火烧云一般浓烈华丽的瑰红凤羽尽数张开,在云层间穿梭着,闻言,凤眸望向地面,那间矮小的木屋早已被层层云雾掩盖,看不见踪影了,旭凤回过头,冲破云层,澄澈天空中赫然屹立着一座座极为庞大宏伟的宫殿,鳞次栉比,这便是凤族居住之地。

旭凤和尾随他的燎原诸仙化为人身,落在位于宫殿群最中央、也是最华贵壮丽的那一座宫殿上,看着挂于宫殿鎏金雕刻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栖梧宫”三个赤金大字,没有看跪在他身后的三人,说出了为何答应那人请求的理由:


“凡人一生不过须臾数十载,而凤凰乃不死鸟,涅槃成功便永生不灭,与吾等而言不过是繁花一瞬罢了,既如此,陪他一世又如何!”


……


润玉仰头望着暗沉的天空,那人的身影早已不见了,看着手中缓缓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寰谛凤翎,润玉忆起临行前,那人赠他此物时留下的话。


“此物名为寰谛凤翎,每只凤凰身上只有一只,现赠予你,便算作信物,望你好生保管,静待吾归。”


他握紧了手中的凤翎,低低说道:“好,我等你。”


旭凤的伤不重,但也不是一俩日能养好的,人间的灵气还是太少,他伤口虽不再恶化却也并未愈合,又加上需肃清族内暗势力,待一切都平定下来,也已是几年后。



旭凤看完最后一份折子,便站起来,走到了不远处的窗前,眺望不远处的天空,神的生命太过漫长,于旭凤而言,晴天、阴云、雾霭、霜雷,在他眼里,早已没有任何不同,他生来淡薄,任何事都无法挑起他的情绪,在下属看来,若说旭凤从前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人气的话,自其父神太微仙逝、母神哀恸太过不久涅槃失败也跟着神形俱陨一同消逝于六界后,他的喜怒哀惧便也似乎跟着一同去了。


不,其实还是有的,只是无人发觉。旭凤凝眉抚上突然开始剧烈跳动的心口,还有今日处理公务的心神不宁,想起五年前临别时予那人的寰谛凤翎,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下一刻,人已不在原地。








凡间,断崖


“站住,别跑!”


润玉不断在山间丛林间穿梭着,他熟悉地形又加之身形灵活这才没被身后那群强盗追上。


两年前,叔父梁通和其妻刘氏病逝,说是病逝,其实是受不了润玉父母的怨魂时时在耳边质问叫喊为什么不善待润玉,日日 惊惧恐慌,没俩月便脱了人形,嘴里还不断嚷嚷着“婶子大哥我错了……”之类的话,整日疯疯癫癫逢人便下跪磕头泣涕求饶,那些乡邻都是在镇上住了多年的,哪里不清楚这家子人的忘恩负义、贪婪成性,都只道是报应不爽,偶有人说是邪祟上身要请道士来做法的也都被旁人给拉了回去,如此熬了几年,终于还是撑不过,去了,人都走了,润玉不会还同死人计较,给他们收敛了尸身,立了碑一口棺材葬了,也算是人活在世上的一个凭证。


留下来的梁壮倒是活得好好的,神仙不可伤人,当时旭凤对这一家子人施的是让人无论睁眼闭眼清醒还是昏迷都会不断闪现放大人心底最恐惧最黑暗的事物的法,或许是梁壮年纪太小,恐惧厌恶的事不多,又或者他根本不觉得欺辱润玉是一件让他心虚的坏事,在梦魇了几个月后,虽然五官凹陷、眼神阴鸷,人却活了下来,然后卷走了梁家余下所剩无几的财物。


润玉并不在意这些,又或者说,他所求的从来便不是这些,不过父母辛苦经营的药铺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他心里还是愧疚的,除了每日打理药铺,其余的时间都被他用来读书习字了,他其实是识字的,先前双亲尚在时,梁父便给他请了镇上最好的私塾先生给他上课,润玉喜文,加之天资聪颖,常被先生夸奖,只不过到了后来父母薨逝后才被迫中断学业。


润玉看书涉猎甚广,并不拘泥于那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之类的书,野史杂谈、色艺书画都有涉及,其实就连润玉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初见那人真身时,脑海里便突然冒出了“凤凰”二字,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世人心中的“凤凰”与那人太过符合了吧,那样的美丽、矜贵还有高傲 ,只可惜他翻遍了所有他所能找到的那些古老书籍,却始终找不到那只翱翔于九天的凤凰。


如此过了三两年,从前孱弱的少年也一点点如竹子般抽条长高,变成了一位谦谦君子,润玉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待人随和,少有不被人喜欢的,多少好人家的女儿暗暗期盼着自己能够被许给这样一位英俊少年郎,待润玉及冠之日,上前说媒的人不胜枚举 却都被一一挡了回去,面对众人的纠缠,他的回话是:


“润玉已有意中人,且与他订了婚约,只待那人到来,便可成婚。”


此话一出,不知伤了多少姑娘家的心。


间或有人问起,他那意中人生得是如何天仙模样,让他如此情丝百转,念念不忘,他便清润一笑,悠然如远山上的白云,


“他是我此生所见,最美。”

等的太久,润玉其实已经不大记得清那人的模样了,只模糊忆得,那人身姿孤然,一袭红衣绝世独立,翩若惊鸿,他房里不知挂了多少幅那人的画像,可无论他怎么画,都始终描不出那一瞬的惊鸿一瞥,他也曾以为那不过是少年时的孤独终于有了寄托,于是尽数化为了对那人的偏执,后来渐渐知道,那人 ,是他坠落于无尽深渊时,唯一的救赎。


今日是药铺里的几味药材没了,他才上了山,本来这事是由店里的伙计去做的,但伙计有事告假,管店铺的福伯年纪大了,润玉自然不会让他去,这几位药材虽不少见,却都是救命的药,因此断不能缺,却没想到路遇盗匪,不劫钱财,竟欲害他性命。



前方是无路可走的断崖,他自是不能再向前,盗匪们狞笑着将他逼至断崖边上,再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他那许久未见的堂弟一步步走上来,润玉听见那些盗匪称他为“老大”,才知这梁壮竟已落草为寇,见他面色阴郁,眼里全是阴狠愤恨的目光,润玉便知这人是将父母之死尽数归于他身,此时,他便是来寻仇的。


润玉果真料得不错,当年梁壮早早就吓昏了过去,不知道旭凤对他们施了术,只将梁通和刘氏的死还有自己的悲惨境遇全认做是润玉对他们实行了巫蛊之术,内心怨恨不已,杀人需得偿命,小镇上的那些人不会有人替他掩瞒,于是梁壮便寻了一处山头成了盗匪头子,又打听到了润玉孤身一人上山,便起了歹意。



润玉自然不敌这些膀大腰圆的壮汉们,一没注意便被推下了山崖,凛冽的风就在耳边“呼呼——”刮着,润玉闭上眼,静待了死亡的到来。


只可惜,死前没能见那人一面呢,润玉如此想着。


他闭着眼,因此没有看到,一直被他小心妥帖藏于心口处的那支寰谛凤翎微微发出了光,那光芒愈来愈盛,逐渐覆盖到润玉全身,最后变成了一双巨大的金色翅膀,无数散发着暖光的金色光点萦绕于他周身,那翅膀缓缓扇动起来,带着他升上断崖,梁壮及那群盗寇见他飞了上来,俱瞪圆了眼,甫一落地,金色翅膀便消散成点点星子 ,变成凤翎落在他掌心,他正愣怔间,空气中一股淡淡的既陌生又熟悉的香味蔓延开来,那香味很特殊,像花香但又有檀木的味道,突然,润玉意识到了什么,竭力止住全身的颤抖,不让那透明咸涩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


那蹁跹的红影踏空而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润玉的心里,直到那人站到他面前,润玉才回过神来,心中的欣喜和酸涩一并蔓延,他想伸出手想碰碰那人的脸却又怕眼前的人只是幻影。


旭凤感应到了寰谛凤翎发出来的警示便立刻赶了过来,见润玉如此,心底的积年寒冰便仿佛有了松融的迹象,旭凤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看到润玉护在手中的寰谛凤翎,他眼神微动,拿过凤翎,提袖将那人被山风吹乱的发丝拢在手中束好,将凤翎插在了润玉发间。


旭凤转过身,淡淡看着对面那群人,明明手无寸铁,但盗匪们见了他那样的眼神只觉一股止不住的寒意从脚底蹿出,目光一扫而过,然后在梁壮的身上顿了下便很快收回,旭凤将光束打在他们身上,梁壮等人便如同失了魂般,目光呆滞的朝山下走去。


“我施了术,他们会自己走到你们人族用以惩治恶人的衙门,将罪行全部吐出,得到应有的惩罚。”


见润玉仍未回神,以为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旭凤难得多嘴了一句,下一刻,一双瘦削有力的手从旭凤身后穿过环于他腹前,轻柔却不失力道的收紧,旭凤便整个儿陷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那是旭凤受伤变成小鸟时,常常感受到轻柔、温暖的让人眷念的,怀抱。


“你来了”


“嗯”


“不要,再离开我,可以吗?”


“……好”,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怕他不信,又加重了语气。


“我会陪着你,一直。”


梁记药铺的年轻老板娶亲啦!这一消息出来不知又碎了多少闺房少女的芳心。


成婚那天,镇上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能来的全都赶了来,想一睹新娘子的芳容,流水席摆了一百多桌,热闹无比,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等着新人的到来,不过他们的希望注定要落空了。

房内


红梁木上挂着花账,窗前也贴着“囍”字窗花,整个梁家大院,到处洋溢着喜悦新婚的气息。


润玉和旭凤端坐于喜床之上,执起合卺酒,双臂交环,饮尽,因他们二人皆是男子,那些繁重的礼便一概免去。


帷幔渐渐落下,静谧的房内只有那一对高悬的龙凤喜烛燃烧着,偶尔溅出零星几朵灯花,发出“噼啪——”的声响。


红帐之内,原应盘旋于九天的清傲凤鸟染上凡心,坠落在人间,旭凤躺在精心绣制的囍被之上,一头青丝缓缓散开,披落在红被上,红与黑的旖旎交织,衬得他肌肤如玉,更添几分艳色,任由润玉解开他的衣带,褪去自己的衣物,露出里面胜雪的肌肤,他手里握着润玉散下头发后交付与他的寰谛凤翎,另一只手与一只纤长有力的手十指相扣。


润玉低下头,撷住那一瓣桃花,倾身,身体交缠着如双身藤蔓般,紧紧结合。


红泪低垂,烛光映衬下可以清晰看到,那人面带一丝倦意,微肿的艳红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做了好梦,雪白的肩上零星布着几个青紫的吻痕,揭示了昨晚的疯狂,润玉从那人如绸缎般光滑的墨发中抽出一缕,与自己的相缠,再用绞子剪断,用红线绑着放入了枕中。







——

多年后


润玉一头青丝已被苍雪掩盖,眼角亦有了深深的皱纹,只有那双眼睛,清润如昨,他竭力平复着喉间汹涌的血腥,面上带着一贯的微笑,用这种方式安抚着爱人,润玉伸出手触上旭凤数十年来一如往昔的爱人面容,眉、眼、鼻、唇,每一处都细细摸着,像要把他牢牢刻在心里一样,旭凤拉着那人愈加冰冷的手,让他仔细感受着自己的每一处,然后不知何时,那人永远带着隽远浅笑的眼睛已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未逝的缱绻笑意,那只覆于面上的手,也终于落了下来。


救死扶伤了一辈子的药铺老板壮年病逝,其府邸亦被一场天降大火烧的干干净净,小镇众人皆唏嘘悼念不已,受过润玉大恩的人自发为他修了墓碑,每逢重阳端午,碑前总是摆满了鲜花瓜果。


是夜,旭凤倾身,低头轻轻吻了那再也不会醒来的人的嘴角,一滴泪落于那人被病痛长久折磨而干枯发白的唇瓣上,凤凰哀泣,尖啼彻响天际,琉璃净火三日三夜不灭,整个梁家焚为灰烬,十年间寸草不生。


间或有人前来祭拜,有时恍惚间,会看到俩位男子坐在院中,一人红衣迤地,素手弹着瑶琴 ,一人白衣执笔,浓墨挥洒于白纸间,两人俱是笑着,远远望去,便是神仙眷侣的模样。



凤凰之泪,一生唯有一滴,只为最爱之人而流,所爱者服之,则寿元共享,生死相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