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西

世间任何微小的事情,都是一种沉淀

【巍夜】莲生 (四)

第二章 鹰母

料峭春寒,冽风吹动檐角宫铃声声,消融的雪水“啪嗒”一声,惊了一池落花。


乳娘怀抱着襁褓中的皇子殿下,哼着歌谣轻哄着,婴儿出生不足一月,眼睛却早早的睁开了,清澈懵懂,黑白分明,采芝拿了拨浪鼓,逗弄着他,婴儿也似被这鼓声所惑,口中发出一俩声奶音,伸出了白嫩的粉藕在空中乱扑着。


“娘娘!您看,您看!大殿下他笑了!”采芝虽是容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平日里再怎么成熟稳重,但到底还是个云英少女,总是对稚嫩娇柔的生命存着一分怜爱之心的,宫规森严,稍一行差踏错便是人头落地,平日碍着掌事宫女的威严和防止底下人窥探心思还能将这分残存的柔软藏着掖着,但现下关着门,她讨好哄着的又是尊贵无比的皇子殿下,断没有人能笑话了她去 ,不由将这一分柔软化作三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七分的惊喜全部灌注在这一小小婴儿上。


而未及满月的大皇子殿下也似感受怀抱人身上散发的善意,很是配合的“咯咯!—~”笑起来。


少女惊喜的尖声却在一瞬间拉回了床上躺着的贵妇人的思绪,一只涂了丹蔻欲探向熟睡婴儿脸颊的玉手戛然而止,不自然的顿了顿,又很快似毫不留恋的收了回来。


床榻上的婴儿和宫女采芝手上抱着的孩童生的一般模样,只是更为瘦小些,小脸蛋儿不似他兄长那般红润,而是带了些苍白之色,也不像寻常婴儿那般整日哭闹,除了出生时那一声啼哭,非是饿了需要喂食,总是很安静的,女人知道这孩子自她腹中诞出便是带着不足之症的,但这又如何,她从未想过要他活着,甚至很多时候,她看着这个孩子,五指已经覆在了他稚嫩细弱的脖颈上,只要她稍一用力 ,这个会妨碍她荣宠权位的生命就会永远消失,甚至不会有几个人知道他曾来过这世上,可不知是心底那仅有的软弱在作祟,还是身为母亲无法亲手扼杀这一团由她剃骨割肉耗尽精血诞下的血肉,她看着掌心下、和她另一个一出生便得天下之养、受尽宠爱的孩子一模一样的小脸因窒息而涨成青紫,却连一句哭声都微弱近无的时候,她蓦地又松了手,神色仓皇,终是狠不下心来。


采芝并没有注意到她主子方才的动作,因此她只是走上前来好奇地看着即便被吵醒也不曾哭闹静静躺在襁褓中的婴儿,与总是会被她特意做出的动静吸引,健康活泼的大皇子殿下不同,小皇子被抱出来时总是恹恹的,看起来十分没有精神的模样,对旁人做出的动静也是没有多少反应,小小的手指静静蜷着,很久才会动上一下,呼吸也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终止一样。


当然这样大不敬的话她万万不敢说出口,尽管她的主子,小皇子的亲身母亲恐怕听见了也不会有任何感触,她将怀中的大皇子殿下和小皇子并排放在一起,惊讶地发现,不过晚了几刻钟出生的小皇子却比他的哥哥小了整整一圈!


她终于忍不住感叹:“小皇子好小啊,好安静啊!”


她的主子容贵妃听了,却是一默,接着严厉的训斥了她:“没有什么小皇子,采芝,你要记住,本宫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西启王朝的皇长子,沈巍,你明白吗?!”


“…诺,奴婢明白。”采芝忙跪下认错,跪了有一炷香,直到腿跪得僵硬了,她低低伏下的头顶才终于传来一句话:“行了,带他下去吧。”


“是。”这个‘他’指的是谁不喻自明,她连忙爬起身,也不顾膝盖犹自僵硬肿痛,抱起那孱弱的婴儿朝打开的地道快步走去,地道极窄,不过刚容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子通过罢了,采芝将婴儿放在了铺了被褥的木床上,暗室内幽暗潮湿,仅有的光亮不过是有着通气口那一点光罢了,采芝叹了口气,将腰间系着的香囊打开,取出了一颗夜明珠, 这是月前娘娘生下大皇子殿下时皇上赏的众多礼物中毫不起眼的一个罢了,她身为主子的贴身宫女又是心腹,自然得了不少赏赐,其中也就包括这一个。


将夜明珠放置在床头,柔和的光终于是暗室明亮了些,采芝皱着眉,借着这光线才得一窥暗室之全貌,她也这才发现,那被放置在木床上、待她离去便无人照看的婴儿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的望向她。


她惊了身冷汗,未入宫前采芝曾听族中的老巫医说,婴儿出生不久的时候是最干净的,他看不见尘世的污浊,却能看见鬼神,还有人死后的样子,如果你发现婴儿睁着眼睛看你,那他看着的,也许并不是你。


采芝哭笑了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可她和主子容贵妃一样,自被带回宫里的那刻起便回不去了。


容贵妃看着侍女抱起那孩子脚步蹒跚的进了暗室,她突然醒起自己甚至未给那孩子取过名,是了,她的大皇子是天降吉星,得陛下亲赐名‘巍’,得万人簇拥,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他的一顿饭,一件衣服,是穷人一辈子都换不来的,他是尊贵无比的西启大皇子,可这个孩子呢,他同样是这西启帝王的孩子,却不是皇子,不能被人尊称一声“殿下”,没有身份,连一个被叫唤的名字也没有,便是活下去了,春夏秋冬,花鸟虫鱼,他一个也看不到,一个也感受不到,或许直到死去,也只能被困在那一片连星子都不会有黑夜中。


倒还要比死惨上百倍。


心软不过是一瞬,痛苦却要伴随一生。她原以为这孩子生来孱弱,定是活不久的,况为了不被人发现双生儿这足以抄家灭族的密辛,除了每日乳娘必须的喂食,其余时间,这个孱弱的男婴都被放在她寝殿地下的一间狭小暗室里,留了个通风口不至于让人活活闷死罢了,她盼着他早些死了只要不是她亲手所杀,这样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不用这样像个鬼魅般不见天日的活着,她也不用再终日惶惶不安,唯恐被人发现,万劫不复了。


她也真没有待他好,不过是没有存心让他死罢了,宫里人多嘴碎,你真心托付的人可能就是从背后捅你致命一刀的人,她怕事情败露出去,自然是人知道的越少越好,几个接生婆已经拿了足够她们子孙三代富贵无虞的银钱,甘心的赴了黄泉,这事儿自然是悄悄地做了,乳娘还得喂养孩子,自然暂时是死不得的,但也没必要有更多的人知道,可一个乳娘的奶水再充沛,也架不住同时喂养俩个婴儿,足了一个,另一个自然就得短了,被抹灭痕迹的那个自然只能捡剩下的吃,饶是如此,竟也活了下来。


倒真是命硬,她如此想着,倒没有更多的想法了,因为生下皇长子,已让她成为六宫的众矢之的,尤其是中宫那位拔不出的眼中刺,让她无心再作它想,她被无数阴谋诡计毁害着,同时也用这些诡谲伎俩陷害了那些想将她踩下去的人,后宫的花儿总是谢了又开,开了又败,千姿百态,为了博那仅有的一个出路吸引着那位好色无度的君王目光停驻,她自然想要常开不败,那一个被她关置在小小密室的生命活的好坏与否,当然也就无关紧要了。








第三章 初见


五年后——


阳春三月,正是人间繁花似锦。


御花园的花争先恐后的开了,花团锦簇,姹紫嫣红,蝴蝶斑斓的翅膀在阳关下闪烁碎金光芒,翩飞其中,,宫里的花儿总是娇艳欲滴的,就如那被敬献上来的妃子年轻美丽的脸庞,凋谢的败象都被刻意抹去,不见君王,大皇子沈巍出生后,不知怎的后宫那些常侍寝的嫔妃肚子竟也一个个鼓了起来,一时间呱呱落地,宫中便接连添了好几位皇子公主,宫外的流言不攻自破,沈祁更是以此为由 网罗了各世家官员中才貌出色的女子充盈后宫,紫禁城的莺歌燕舞不断,鲜妍的纱缎终日穿梭在廊桥庭阁间,新人一曲《霓裳》,冀望圣恩常驻,夜里的春恩车载着娇客驶过,留下了摇铃声声,好一场粉墨嗔画。


中宫娘娘俩年前患了恶疾,终日缠绵病榻之间,太医瞧了,却也看不出是有其他缘故,只道是心结所在,药石无医,加之忧思太甚,郁结于胸,身子便一日一日的衰落下去,近些天竟连参汤都已快进食不了了。



皇后病重,管理六宫的重责便交到了位分最高的容贵妃身上,名义上是协助,但除了差个皇后的名头和那凤印册宝了,眼下到底谁最风光得意,誰值得被讨好奉承,明眼人一看就知,只是容贵妃出身低,论资历算不得最老,膝下养了皇子的又不止她一个,眼瞅着中宫就快不行了,那些有身份有皇嗣的高位嫔妃们一个个便开始较劲,每宫身后代表的势力都开始明里暗里的活络起来,争宠夺位,手段频出,容贵妃自不可能允许近在咫尺的永世权贵就这样被他人夺了去,一时间心思也更加活泛起来,每日奔波于六宫之间,名为整顿,实为打压。










“殿下!大殿下!您跑慢点,奴婢找不着您了!”一长串急促而略带慌乱的脚步声响起,木板被踩的“吱呀”作响,宫人们呼唤着玩捉迷藏的小主子,假山里,墙角边,不漏过一个可能的地方,主殿的门却是没奴才敢去推开的,贵妃下了死令,她不在时,任何人不得进出主殿,三年前曾有一个不知这规矩的宫女闯进去过,立刻就被杖毙了,被拖出来的时候浑身鲜血淋漓,眼球凸出,草草的裹了草席扔去了乱葬岗,自此以后,再没人敢随意靠近过主殿的门。


一个个的身影从明黄窗纸上掠过,悬挂的灯笼将其晃碎,很快又消失不见。


待脚步声远去,只听空寂的殿内突然传来窸窣轻饷,一个小小的脑袋便从床帘下探出,只见那小孩穿着玄黄色的皇子服,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白白净净的,显得整个人如粉雕玉琢一般,小男孩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才爬了出来。


此人便是沈巍,他年纪虽小,却极为聪慧,三岁开蒙,五岁便能熟读《千字文》,连一向严苛的太傅也不免对这个身份尊贵的学生称赞有加,虽不懂其中缘由,却也从平日服侍他的那些宫人们从不轻易靠近主殿的举动中朦胧明白,他们是不会闯进来的,所以,捉迷藏的游戏,这次他一定会赢的!


沈巍站起身,小手将伏在地上时弄皱的衣服理了理,便朝四周一瞧,吃力地抱了一个有他一半个头的圆凳跌跌晃晃地搬到门口,站上去拴上木闩,紧接着又把东西复原,抹去痕迹,这才挺了挺小小胸膛,重又钻进了床底。


过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玄黄色的小人儿爬在木板上,有些不安的揪着床脚垂下的流苏,入目尽是漆黑,四周更是静的可怕,只有一线微光会从流苏间的缝隙中透出来。


男孩终于有些怕了,他爬起来,欲再次钻出去,动作间不知扯到了哪里,只听“喀拉”一声轻饷,男孩身下的木板忽地大开,来不及任何反应,男孩便顺着那入口的台阶滚了下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

潮湿闷臭的气味在狭小的地室内停滞着,随着男孩吃痛的惊呼声开始猛地被搅动起来。


角落里,一双欲黑暗几要融为一体的墨色眼眸惊恐地看着除送“食物”的女人外唯一的外来“活物”,夜明珠的幽蓝微光照亮了那双瞳孔,枯瘦苍白的弱小手掌瞬间攥紧,陷进了骨头里,角落里的小小一团将自己蜷的更紧,拼尽全力却只能发出如猫儿般一声低过一声的尖叫,那声音极为凄惨,带着十二万分的惊慌恐惧,叫人听了殊为不忍。


“啊!——”沈巍摔在地上,小脸蛋儿都吃痛的皱成了包子,可他记得母妃教导过他是皇子,更是兄长,要坚强,是不能哭的,就算很痛也不行!趴在地上,就在沈巍如此闷闷的想着的时候,耳边的尖叫声让他一下子回过神来。


沈巍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排拍身上的灰,又拍了拍脸,可惜被汗水糊过的脸蛋儿澡了这么一抹,只能是越抹越黑,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一只小花猫的皇子殿下竖起了耳朵,一双浅月似的眼睛瞪的圆圆的,好奇着到底是谁在哭,可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就连味道也是臭臭的!沈巍打了个喷嚏,他看着四周全都漆黑一片,虽然有些害怕,但到底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忍住心中恐慌,循着哭声,一点点挪了过去。

“咦?”随着靠近,视线终于开始清晰,男孩惊奇的发现这里竟然藏了一个人!看起来好小啊,瘦瘦的一团,看不清脸!他有些着迷的看着那双被夜明珠照耀的眼睛,心中暗暗比对,竟是比父皇赏赐给他的南海黑珍珠还要美丽璀璨。

好漂亮的眼睛啊!不过此时,这双美丽的眼睛里却浮满了一层水雾,满是戒备和惊惧,破坏了它原有的美感。

沈巍瘪了瘪嘴,从怀中拿出一块小帕子,想要为那双眼睛擦去他认为“不好”的泪水,可当他刚刚靠近一些时,那双眼睛的所有者立刻察觉了他的动作,更加尖利的叫了起来,仓皇惊惧,即使声音已经嘶哑却还似毫无所觉,拼尽全力的嘶吼着,到最后,几乎是声声泣血。就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刺猬,将全身的尖刺都束了起来朝向“敌人”,以为这样就能够保护自己。


“嘶!”娇嫩的掌背被孩童尖锐的指甲抓破,瞬间沁出血珠,沈巍吃痛的叫出了声,好心没好报!男孩皱起了好看的眉毛,被娇宠的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生气的转过身去了。

居然抓伤他,哼!本皇子不理他了!哭死他!


可背后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沈巍顿了顿,眉毛拧成一团,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瞅了一下,却看见比他还小的小孩惊恐的把自己蜷缩在一起,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看起来可怜极了,他迟疑了下,还是翻袖,将自己最爱吃的乳糖拿了出来,只剩下最后几颗了,沈巍很是有些肉疼,但看着眼前看着极是狼狈凄惨的小小身影,他咬了咬牙,递给了他。


男孩脸上还带着这个年纪的稚嫩单纯,小脸脏脏的,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的望向他,手上摊着几颗散发着奶味的糖,眼里盛满了艳春的阳光撒向他,那颗尚且年幼却冰封空寂的心被某样东西充盈,首次鲜活的跳动了起来,那样美好。

那样东西,名为“温暖”。





“诺,糖给你,不要哭了。”





很多年后,他和那人的初见,沈夜都一直记得。

或许是因为,那人给了他一生中,最初的温暖吧。


苏州的河碧波荡漾,青瓦白墙

【巍夜】莲生 (三)

一章发不上,分俩次发





承乾宫容妃寝殿

毡毯将整个寝殿盖得极为严实,唯恐北风窜了进来,冷着了那尊贵的主儿,火盆被烧的通红,有明亮的星子‘噼啪’的响着,不时蹦出来,又很快归咎于沉寂,血腥味在殿内蔓延,被火一熏烤,闷的人欲呕。

女人的喉咙已经嘶哑,长期养尊处优的身子已在这场漫长且煎熬的生产中虚软无力,她口中含了参片吊着神智,五指深陷,几要把手中的布料扯碎,脸色惨白,乌黑柔亮的发丝尽数被汗水浸湿,蜿蜒着黏在脸上,身下的被褥枕套已经全湿,女人看起来狼狈不已,口中的闷痛呼声也越来越低。

“娘娘再使把劲,孩子就快出来了。”几个产婆脸上亦满是汗水,或催促或鼓励着在女人腹部按压,希望藉以能是胎儿更快的出来。

她们是容妃从母族特意请过来的经验丰富的医婆,无论是看病还是接生都比太医院挂了官职的太医们差不了多少,心中明了自己乃至全族人的身家性命早已和这位娘娘绑在了一块,自然做事无有不尽心的,容妃未生产前宫中太医都不得近身,只能通过承乾宫定时从太医院抓取的补品安胎药材来判定容妃及胎儿的状况,她们却再清楚不过,容妃肚子里装的可不是一个胎儿,而是双生子。

这事牵连太大,弄不好便是全族人头落地,可若弄得好,荣华富贵却也是唾手可得,中宫那位是个手段狠辣的,若不是她们发觉了那侍寝过后皆按时送来从不落下的‘坐胎药’的问题并及时拦截,容妃怕是也是要和其他妃嫔一样,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饶是如此,女子毕竟已经喝过一段时间的汤药了,已是伤了身子,即使有过她们长时间的调理勉强怀上这一胎,但若还想有下一胎,却是没有可能了。

因此机会只有一次,容妃是个有手段兼之野心极大的人,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仅有的机会,富贵险中求,大抵不过一死罢了。

为了出头之日,她已经失去了太多,若是不能得到,至死方休!

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呃啊!!!——”随着女子的又一声濒临极限的呼叫,孩子的身体终于从母胎内划了出来。

“呜哇——”婴儿嘹亮的哭嚎声唤亮了黑夜,京城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鹅毛大雪仿佛在一瞬间停止,日光突破云层,缓缓照亮大地。

“生了生了!容妃娘娘生了个皇子!!”

皇后再无法镇定,再顾不得仪态,起身的一瞬失手摔了茶杯,旁人却以为她是惊讶太过,隆安帝听了这喜讯,连月来脸上的黑气都消了大半,连忙召来产婆细细看过婴儿眉眼,大呼“皇儿肖朕!皇儿肖朕!此子今后必大有所为!哈哈——”

“恭贺陛下,喜得皇子!”无论所有人心中所想为何,至少面上,都带上了十足的喜意,跪地恭贺。

“好!好!传旨,容妃诞下皇子,着即日起册封为贵妃,明年各州地赋税减两成,大赦天下!”

将襁褓中的婴儿递给专门喂养的乳娘,隆安帝踏步出了殿门,仰头望向远方,只见白雪皑皑,江河无边,巍巍高山,连绵不绝。

“传旨,赐皇长子名——巍。”

皇长子诞生的庆贺声隐隐传进殿内,知道最紧要关头已经到来的余下几个接生婆们相互递了个眼色,将床帐拉得更严实,挡住那跪侍在屏风外太医们已是欣喜若狂的视线,一个医婆上前,掐上因产后脱力,险些昏厥过去的女人人中,唤得人渐渐醒转过来。

将塞了厚厚棉花的布包塞进女人口中,医婆附耳至女人耳边,轻声道:“娘娘千万要忍着些奴才要开始了。”

见女人咬紧了布包,朝她点头示意,医婆立马着手按压女子腹部,其余人则全力制住女子因剧痛无法发泄而挣扎的四肢。

又是一场撕心裂肺的拉锯战,不同从先前,这次的生产,从头至尾整个过程都是无声的,女人纤颈迸出狰狞的经络,死死被按压住的四肢,暗红血液自她身下蔓延,覆盖原来干涸的赤色,越发显得残忍而血腥。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孱弱的男婴缓缓从容妃滑了出来,远没有他同胞兄弟健壮,哭声不过如猫儿般细弱,便被医婆以银针刺穴睡了过去,浑身血迹被草草擦洗了俩下,便被塞进了那床底。

血迹被擦去后,婴儿的肩胛骨上几块青紫的印记便显露了出来,匆忙之间也没人注意到,那几块印记若是细瞧的话,像极了一朵欲开未开的莲花。








送走了最后一批前来祝贺的人,容妃的心腹宫女采芝以娘娘生产不久身子匮乏为由,将所有伺候的人都遣了下去,独留大皇子的乳母在殿内哺乳随时可能会饿的皇子殿下,她谨慎地左右瞧了瞧 ,关上木窗,确认没有任何人监视后才掩上房门,将漆了朱红的门栓插上。

殿内,寒气顺着木板袭上,冻僵了人的骨头,乳娘抱着与摇床上安然睡着的皇子殿下面容一模一样地婴儿跪着,身如抖筛一般颤抖着,额间的汗擦了又起,面如死灰。

采芝点燃了床前漆纹木案上放置的纱灯,烛光透过厚厚的纱帐,将床榻上卧着的曼妙人影显现出来。

“怎么,不过是要你多喂养一个婴儿,难道还用本宫教你?”说话的女子嗓音轻柔婉转,好似黄莺清啼,她不过轻飘飘的一句问话,谈吐间又带着一分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让人不禁想一探究竟,这纱帐之内的人,是何模样。

“娘娘,擅自窝藏双生子,是要九族连坐的呀!奴婢——奴婢不敢!!”乳娘深深伏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采芝站在一旁,闻言眉头紧蹙,正欲上前替容妃教训这不识好歹的嬷嬷,一只纤手却从纱账内伸出,阻断了她的动作。

毕竟是刚生产完,女人一张精致柔美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十分脆弱,却更能激起男人的怜惜,眼神掠过被因被藏在床榻之下整整一日,哪怕用厚厚的皮毛和被褥垫了几层,依旧被冻得面目青紫的婴儿,她的幼子,容妃一双美目轻敛,说不清是什么情
绪自眼底划过,攥紧了葱白的指甲,直到心绪平稳。

“事已至此,嬷嬷觉得此刻说出去,就不会被诛连吗?”瞧见妇人的脸一下煞如白霜,她朱唇微启,慢悠悠的说道:“嬷嬷,还是听话些的好,乖乖的喂了这个孩子,本宫保证,你全家,都会性命无虞。”

斥退了乳娘,采芝轻拍哄着怀中吃饱喝足后血色终于回转的婴儿,这个出生不过一日的男婴本应是西启皇朝尊贵无比的二皇子,却因命运的捉弄让他只能被藏匿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来到这世间,就连他降生于世的第一声啼哭,都如此微弱,之后更是被施针昏睡,直至方才才喝上了临世的第一口奶水。

容妃,不,该说是容贵妃了,看出了贴身心腹的不忍,她瞥过那孩子蜷着的细瘦手指,便再不肯往那瞧上一眼,只拿了波浪鼓,轻轻摇晃着,逗弄摇床中那刚从酣睡中醒转的婴儿,她的皇儿。

“采芝,既然做了就不要心软,这世上,很多人的命从出生那一刻便是注定了的,要活下去,掌握自己的命,除了心狠,我没得选,你救不了他,我也救不了,要怪就怪他自己——”

“命,太不好。”

她这样说着,像是在告诫婢女,也仿佛是告诫自己。

手中的拨浪鼓摇啊摇,清脆的鼓声在静谧的暖殿中响着,女人哼唱着轻柔的歌谣一直回荡到很远的地方,自此,也将俩个孩子的道路分割,引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巍夜】莲生 (二)


第一章 降落人间

雪夜,本是万籁俱寂的时候,承乾宫却是灯火通明,一盆盆血水从紧闭的挡风帘内端出,染污了雪白的锦帕,女人一声高过一声的呼痛哭喊,来往宫人焦急的步伐,侍产嬷嬷略带慌乱的大声安抚,像一道道催命铃声般穿透薄薄的墙纸传递到偏殿中来回踱步的明黄
色人影耳中。

“这都一天了容妃怎么还没生?!”一声女子的尖利惨叫吓得殿中伺候的人俱是一抖,无论是太监还是宫女此时连忙将头深深的低下以免被帝王迁怒。

“皇上莫急,容妃头胎,是生得慢些,您且安心坐下,切莫伤了龙体。”皇后在旁好言安抚着,一举一动尽显皇家气度,瞧着皇上因一个宠妃生子而如此坐立不安的模样,她面上虽不显,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皇后是从潜邸就跟着的,皇上平日待她只能算是相敬如宾,今年她已过三十,膝下却无子,只有一个和硕公主,若容妃这一胎生的是公主也就罢了,如是皇子…皇后袖中保养的如玉般细腻光泽的手指不由得暗暗绞紧了帕子——

只恨容妃这贱人平日隐藏的太好, 惯她跟前伏小做低的,半分骄矜之气也无,她也就不曾有过多防范,竟没料到这人城府如此深沉,怀了龙嗣却不张扬,平日偶有的恶心呕吐也装作只是染了风寒,身体不适所致,瞒过了合宫上下所有人,直到胎像稳固,肚子显怀再掩饰不住时才娇羞的偎在男人身前,吐气如兰的在男人耳边落下一句“陛下,嫔妾有孕了。”

她话语柔婉,带着笑意浅浅,不过如同羽毛拂地一般,脸上是初为人母的娇羞和喜悦,说出的话却如惊雷乍动,迅速由后宫辐射至前朝,消息一出,一些心思活泛的大臣们已想着是否要重新站位的问题,后宫前朝,本是一体,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位盛宠不衰的娘娘在那位九五之尊耳边时常吹点枕边风,效果恐怕更要好过忠臣进言十倍,男人嘛,尤其是手握大权、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九五至尊,或许会防范底下人的反叛,却永远不会怀疑那些依偎在他怀中,娇弱地像菟丝花般的女人拥有着能撼动参天大树的能力。

容妃有孕的消息一出,一箱箱的补品珍宝便被不间断地送进了承乾宫,递拜贴前来祝贺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而素日无论是与容妃和睦亦或争斗的人无论心里是怎么想,哪怕是恨得一口银牙咬碎,巴不得女人立马滑胎母胎双亡才好,至少面上都带了恰到好处的恭维笑意,看着被皇上怀中轻言蜜语搂抱着的女子,笑意盈盈的道上一声“恭喜皇上,恭喜容妃姐姐(妹妹)”,至于其中真意有几分,就未可知了。

可惜不如她们所期待的,容妃不仅没出现什么‘意外’滑胎,肚子倒是一天更比一天的鼓了起来,哪怕沈祁被西启各地的动乱灾患和每夜如期而至的梦魇扰的暴躁无常,却也没能影响她在后宫中的地位愈发显贵。

自曝出有孕之日起,承乾宫便不再准许外人探望,包括太医每日必请的平安脉,这事本不和规矩,更何况事关龙胎,多少人都盼望着能在上头做些手脚呢,皇后眸中划过暗色,也欲向皇上进言, 却不想沈祁眉头一皱,想起这些年来胎死腹中的皇子皇女,帝王的警戒和疑心少有的浮了上来,到底是从皇子过来的,哪怕在先太后的庇佑下不曾让他真正经历污秽,但也清楚后宫中女人为了上位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眸中风云变幻莫测,竟是少有的闪现精光与狠厉,转念又想起容妃的出身,竟是准了女子这般堪称荒唐的做法。

容妃的出身算不得高贵,不是世家大族之女,也非功臣之后,却来自世代以医术传承的岭南巫族,不少国之圣手都出自于此,原以她的身份,是断没有可能成为皇上的后妃的,不过是五年前沈祁的一时兴起,在浩浩荡荡的南巡返程之际微服私访,遇上了偶然外出采药却不慎崴脚的美貌圣女,英雄救美,就此成了一段佳话。

西启民间玄学盛行,甚至朝中不少大臣家中也有相关的典籍祭祀,而在西启的古老传说中,巫,能通鬼神,文臣谏官们或许会极力劝阻一个平民女子进入后宫,却不会阻止巫族的圣女常伴君王,这也是巫嫆能以一己平民之身在初次蒙幸便受封容贵人的主要原因,在他眼中,巫嫆与他端肃却有失情趣和惯爱在他跟前拈风吃醋的妃妾们不同,她纯洁大方,天真又有着能撩动人心的娇媚动人,是一朵在他被烦心事所扰时安静聆听的解语花,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却胜在听话懂事,反而更能让他信任,哪怕后来他有了新的宠妃,她也不曾像其他的后宫女人那样无理取闹过,也一直和其他妃嫔相处的很好,未曾生过龉龃,于是虽无子嗣,亦无其他过人之处,不过五年,从贵人至容嫔, 再至如今他人眼里称得上宠冠六宫的容妃,一路晋身,跻身妃位,羡煞旁人,如今身怀龙胎,一时更是风光无量。

说来传闻也不尽然是空穴来风,天家之事,即使内里再腌臜污秽,那也不是寻常百姓能够置喙的,但子息薄弱这事哪怕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利刃悬梁的大事,放在帝王家,便是要动摇社稷了。当今圣上除了荒淫无道之外最令人诟病的一点便是——无子,景元帝正值壮年,膝下却子嗣凋零,仅有的三个公主也是潜邸时就有的,登基九年,美人是纳了不少,爬了龙床没名分的宫女更是数也数不清,可承了雨露过后的女人没一个肚子里头有动静的,偌大的后宫,愣是一点喜讯都没有传出过,没人敢明着指出皇帝‘光打鸣不下蛋’,可事实明晃晃摆在面前,皇帝留宿于哪宫,宠幸了哪个妃子几次,敬事房都留档记录了的,妃嫔们不可能从哪里报个野孩子充作皇子,这也是传闻一出,不仅民间议论纷纷,就连朝廷上的官员私底下也开始臆想讨论的主要原因。

其实这倒当真怪不了皇帝,出身世家大族的皇后可与她封号“慧仁”二字和尊贵的身份不相配,皇后生长公主的时候伤了元气,产后又劳心劳神一门心思地将把持后宫的权利从代理的贵妃手中抢过来,伤了根本,再想生育难上加难,慧仁皇后生不出嫡子,却又不想有其他女人抢在前头生下长子,便装着贤良淑德的样子,每每在后宫有人‘蒙幸’的时候送上一碗‘坐胎药’,太医院熬制的药自然是温补养身的上好汤剂,方子的确是好方子,药材更是珍贵,皇后博了“贤惠”的美名,得了皇上青眼和满宫妃妾的感激涕零,转头却命亲信在熬好的汤药里下足一味麝香,女子喝得次数多
了损伤肌理,便再不可能有孕了。

好毒的心思 ,好厉害的手段。

可怜那些妄想着有朝一日能凭借‘母凭子贵’一飞冲天的低等嫔妾们,不知道自她们接过那一碗慢火细炖了五个时辰才熬就的汤药那刻起,便再无上位的机会了。

但世人不会看懂这点,前朝对于他们的影响尚未褪去,又加之祁帝好色无能,这些年又多番向各州县征徭税,更使百姓寒心,这江山姓沈还是姓甚都不重要,只要能吃饱穿暖,龙椅上做的是人还是头猪都无甚干系,可日子越过越艰难,曾经遇上丰年家里还能存些银粮,现在却连锅都揭不开了,他们饿上几顿没事,可娃子们瘦的就剩一把骨头了,他们怎能不怨,即便嘴上不敢说,但在心里,他们只会想,瞧,这就是报应!弑兄篡位,荒淫暴虐,最后断子绝孙了吧!

子息不盛,沈祁这个皇位做得也不甚安稳,朝政之事刚登基那会儿他还有心思管管,后面发觉无论他做的多好,或做得多不好,只因他这皇位来得不正,总会有人揪住错处来指责他,日子一长,政绩没有,雄心壮志倒是被磨了个干净,借口丰腴子息沉溺与娇躯美色间,日渐荒唐。

可他终究是皇帝,没有任何帝王能够允许自己是威严被挑战,而作为男人,被指‘无能’亦是对其最大的羞辱,不得不说,容妃的孩子来得太是时机。




【巍夜】莲生


——楔子——

西启皇又做噩梦了。

宫女和太监们跪了一地,药碗和瓷器的碎片将手腕和脸割出大大小小的血痕,承受着帝王的盛怒,一群年迈的太医低低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冷汗浸入衣襟,在墨蓝色的官服洇成深深浅浅的一片,彼时正值严冬,寒气渗骨,将一地跪着的人冻得面泛青紫,侍药的太监僵着身子,将盛药的托盘高举过头顶,惨白瘦弱的手臂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出现细微的抖动,酸疼顺着胳膊蔓延至全身,动弹却是万万不敢,只能死死扣住托盘底座,敛眉顺目,等待着那只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手拿过药碗。

熬了三个时辰的药转瞬间却全被泼在了地上,勾勒了繁复花纹的明黄瓷碗被打翻,暗褐色的药汁洒在了波斯国进贡的毛毯上,侍药的小太监小春子入宫十年依旧不过是个乾清宫的低等洒扫太监,原本服侍皇上用药这等幸事万万轮不到他来做,但这数月来龙塌上的这位主子的脾气是越来越反复无常,平日常拿在手头赏玩的玛瑙串、佛珠玉佩之类的小物件丢弃砸碎的次数是越来越多,饶是拿惯了那些底层宫妃和妄想往上爬的宫女们好处的老太监嬷嬷们也不敢在此时说些什么,以免触怒圣颜,没看到就是一向跟前得宠的锦嫔和柔常在求见圣颜也都是被挥手打发走吗?银子收得再多,那也得有命拿才好!万物的凋零仿佛也给这厚重的宫墙砖瓦盖上了一层暮色,来往的公人脸色都是死气沉沉,步履匆忙,不见半点活气,统治者的心情不好,他们这些底层的人也不好过,做起事来更是战战兢兢,可紧张起来难免手上就会有疏忽,乾清宫犯错的宫侍们皆被拉到慎刑司领罚,内务府调拨新的宫人过去也尚需适应一段时间, 老油条的太监们更不可能在此刻出头挠龙须,于是最后端药的便成了小春子这么一个无权无势最好欺负的下等太监。

长期的噩梦萦身让这位帝王眉宇间蕴了一层厚厚的黑气,景元帝看着太医搭了他的脉讷讷的半晌却诊断不出什么,只说些“帝体尚且安康,不过脾胃虚弱,只需注意安心静养,服些宁神养气的汤药即可”之类的废话气就不打一处来,一偏头,便见自己喝了一月有余苦得他不过瞧上一眼胆汁就似乎快要下意识地冒上来、却半点不奏效的乌黑药汁又呈了上来,不由肝火愈盛,当下便狠狠踹了那人一脚。


承接了帝王雷霆之怒的瘦弱身躯如闷石般砸到地上,佝偻成虾米,浑身冷汗津津,脏腑像是被踢穿了般,黑血混着脏肉滚落至身前人绣着玄黄龙纹的靴前,溅了人满脚,勾勒出藏青花底的瓷碗砸在太医元首的脸上, 将这位侍奉过俩任先皇和无数皇族仕官的老人额上砸出了一个血骷髅,暗红色的血沿着碎片滑落,混着同样沉暗的药汁,融成了无法分辨的颜色。


景元帝嫌恶的瞥过靴上沾染的脏血一眼,被他踹翻的小春子满脸是血,疼得浑身都揪在一起了还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喊着“皇上饶命!皇上饶命!”,他饮过掌事太监李元递过来的茶水,看也不看那于他而言不过草芥一般的奴才一眼,任侍女跪奉着为他换鞋,听着那太医和太监的求饶只觉耳边聒噪,他一皱眉,身边的李元立即会意,使过眼色让侍卫们将人拖了下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价值千金的瓷器一瞬支离破碎,齑粉被冲破门闩的北风卷起,混着沙雪眯了人的眼睛,明黄而单薄的纱在空中无依飘扬,时而隐现,霜雪印出了每个人惶惑而苍白的脸庞,从后宫嫔妃至前朝大官人人讨好称赞的国医圣手跌至人头落地,也不过是帝王的一个抬手之间。


天子连月噩梦不知怎的传出了宫闱,民间便有人闲话,说是如今龙椅上做着的这位当年弑弟夺位,气死亲母,恶事做了太多,如今报应来了, 要不然正值盛年,龙气旺盛,怎会因阴邪入体,做了这许多的怪梦来呢?亦有曾见过这位出巡、善看面相的道士在私底下暗讽,说如今的这位面相刻薄,不是个能长命的相,言语间颇是不屑,说其虽是已故太后的亲子,却是先太后做妃嫔时生下的,算不得嫡子,只因下毒坑害了其母后后生的嫡弟也就是先太子,又加之先皇死前并无其余已成人的皇子健在,这才踩着由皇室宗亲的尸体搭建的阶梯登上了皇位,现在这般啊,定是被害死的先皇太子来索命了!闲话像雪花似的越来越多,蜚言便越来越像真话,成了人人心中默认的事实,这些话穿过厚厚的宫墙传进那位的耳中,冕旒下的帝王面孔被阴影遮住,东厂的狼犬们便露出了带着涎水的利齿,隐在暗巷里,对着过往的路人露出一双双贪婪的幽绿眼睛,咬穿生事传谣者的喉咙,污血积的多了,腥臭透过门檐悄无声息传出,流言便渐渐地少了。


凛冬将至,北风吹得窗门吱呀作响,光秃秃的柳树枝头停驻着一排溜黑漆漆的乌鸦,见有人至,便张着暗灰的喙传出俩声难听的嘎哑叫唤,扑簌着翅膀飞远了,成为灰蒙天空中一颗不起意的小黑点,勤政殿内灯火通明,火盆内盛满了炭火,将室内烘烤的像暖春,皇帝怀中依偎了一个身娇体软的美人,另有俩位披着轻纱酥胸半露,给这位九五之尊笑着添酒,他闭着眼,肥腻粗壮的手和着乐曲拍子,悠悠听着歌姬婉转美妙的咿呀哼唱,衣着轻薄的舞姬脚腕铃铛随着那纤腰的旋转急促的响着,回荡在这座欢笑与哭声杂斥的深宫里,荡过艳春,撒落盛夏,消散在每个轮回四季里,或许在今后的许多年里,这座宫殿都将靡声靡色,歌舞不歇,哪怕皇城之外,已是饿殍满地,但在贪官污吏的有心蒙蔽和天子的自我欺骗下,这个屹立不过百年却已显沧桑之态的沈氏王朝,仍是盛世江山。


而如今,这座终日响彻欢歌的皇城却沉寂了下来,起因是当今天子做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梦,一个原本可以无伤大雅却最终搅动风云、掀起乱世的梦。


天子于龙塌之上惊起,推开宫门,所至之处无论何地始终如雾般飘荡浮沉,辨不清虚实,往日鎏金璀璨、威严宏伟的紫禁城不知怎的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昏暗死寂,以往成群围伺的宠妃宫侍消失无踪 ,这座见证了无数皇室子弟夺权厮杀,见证他从籍籍无名的皇子成为西启之皇的厚重宫阙染上了一层死气,宫门腐朽,凝结的暗血溅满了朱红色宫门,说不清是哪个更夺目刺眼一些,乱世之象浮生,象征皇权的金銮殿燃起灭世鬼火,所至之处鬼蜮异生,燃起的冲天鬼火中,却有一白一红异色莲在其间无声绽放,相傍双生,以江山作养料,以鲜血为浇灌,正值壮年,却已被手中权欲和犬马声色磨灭了昔日野心的西启皇帝恐惧的看着他筋骨血肉被一对异色并蒂莲一点点蚕食殆尽,他这帝王眼中的一片盛世江山转瞬湮灭化为养料喂养着这株双莲,竟是荡然无存了。


从梦境中惊醒,虚汗如豆,蜀地上供的蚕丝,由织造局绣工最好手最巧的十三位绣女花上小半年时候才织就的一整套海棠龙纹被褥湿了大片,纠结的不成样子,身旁侍立的太监尖细急促的唤声扯得他头皮更疼,待西启皇从鼓鸣般的心跳声中缓过神来,唤来宫女捧来金盆拭面 ,不经意看了一眼水面,才发觉自己面如金纸,脸色白的瘆人,被常年歌舞宣淫掏空身子的西启皇帝不过而立之年,却满肚肥肠,臃肿不已,连夜急召了莲华殿数十法师做法一连数日效用却分毫未显,倒是头脑被那铜鼓金铃晃得愈发昏沉,不由得更加肝火旺盛,祁皇便下令将钦天监那帮尸位素餐的老头们脑袋砍了几个泄怒,脑浆混着稠血被瓢盆大雨冲淡,渗进积年被这鲜红侵润的木板里,午门木板上的暗红血渍,又被浸染得深了几分,触目惊心,过往的行人匆匆走过,不敢往上瞧上一眼。


宫外流言为帝王铁血所止,但许多事情,你越是阻止,在他人眼中便是欲盖弥彰,嘴巴闭上了,可还有眼神传情,神态传意,人心,向来是最无法控制的事情,沈祁这皇位本就来的不正,这俩年各州郡的叛乱分子也都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不时骚扰边界,他派遣军队出缴多次总是死灰复燃除不尽,他本就心虚,又连日被噩梦所扰,日子久了倒真有几分信了宫外的传言,这每日反复重复的梦境就是那些在他手下惨死的兄弟大臣们来报复了的征兆!他到底是惧怕的,加上心中有愧,就连从前不曾梦见过的先太子——他的嫡弟沈旷死前的模样都忆得愈发清晰,他的母后和弟弟,七窍流血,唤着“祁儿”和“兄长”,要他陪着他们一起下地狱去,血色连城,梦中的双生并蒂莲却愈发诡异地鲜妍盛开,朝他张开血盆大口,龙袍绞碎成碎片,将他一身血肉筋骨吞食殆尽,适逢灾乱之年,皇城瘟疫横生 ,人人自危,乱世之象初显,象征着帝王之气的紫薇黯淡无光,而贪狼星却光辉异盛,这位上任之后不久就露出了好吃懒做本性、被美色与至高无上的权利蒙蔽了原本的雄心壮志或者说狼子野心的西启皇终于从常年的声色犬马中清醒过来,却又做了一个更为昏聩无道的诏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降异象,双莲乱世,凡私种莲花或留莲种者,以叛上作乱罪论处,诛九族,凡有双生子降生,立即处死,即日实行,违令者格杀勿论,钦此!——”


隆安九年,亦被后世称为双莲祸世之年,据史书记载,自隆安九年起,西启新生幼儿逐年递减,凡窝藏双生子者,皆抄家灭族,家产土地充入国库,男子充军,女子变卖为奴妓,永世不得脱离贱籍。


那年冬天格外的冷,雪下了整整一月,仿佛无穷尽般,不知冻死了多少牛羊,而大皇子沈巍,便降生雪霁的前一夜,人人说,大皇子是上天派来的吉星,是来救他们出水深火热的。















[润旭一周年]九万字

被挚爱之人杀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火神看着自后胸穿膛而过的刀尖泛着好看的幽蓝光泽,上头属于自己的血一点点滴落在华丽的宫殿地面上 ,怔怔的想,好像同以往受过的伤,并无不同,甚至因为持刃的人手法利落,竟没感到多少痛楚,只余那颗与利刃擦肩而过的心脏恍惚觉出了几分凉意,微微瑟缩起来。

无需去看身后之人是谁,六界中知晓他命门所在又恨不得让他魂飞魄散的人,无非就是那一个罢了。

只可惜,命门被破,不能涅槃的凤凰,也只是会死的凡鸟一只,自此,再不能让你不寂寞了。

天界最善战的火神死了,六界依旧安稳,风调雨顺。

旭凤醒时,看见的是坑坑洼洼的洞顶,空旷脏污的洞穴内,只有铺了干草的石床前放着一颗夜明珠,不至于看不见一点光亮,和他住了万年,云霞缭绕、雍华鲜妍的栖梧宫一点也不同。







旭凤视角——

我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有睁眼的那一天,后来发现是我想错了,我自小顺风顺水,未曾尝过何谓绝望,偶有的几次挫折也有父帝母神帮持,又加之身份尊贵,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凡间佛经说的七苦从来和我搭不上边,想来上天看我过得太过顺遂,拥有的也过于多了,于是便忍不住在我的命盘里多加了点田黄,曾经拥有的,也在一夕之间,尽数剥夺而去。

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是穗禾,也只看到了她一个,穗禾紧紧的抱住我,说她失去了族长之位,失去了所有,才换来了复活我的机会,但我看着她述说自己是如何取得解药时闪烁的眼神,我知道,不是她。

我知道是谁复活了我,想来命运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所以杀我的和救我的都是同一个人,我的命门,只告诉过一个人,旁人断不能知晓,那人却一击即中,用的是属性至寒之物,想来是恨我至极,下手时才会如此狠厉,一丝犹豫也无。

锦觅是位好姑娘,用她自己的话说,是颗好果子,做事虽是懵懵懂懂却不自觉的能获得身边人的好感,不谙世事让她的眼睛有着出奇的澄澈,这样干净的一个人儿,仿佛能将人心底的所有黑暗都驱散,所以便格外吸引那人吧,一开始我也有些吃醋,恼怒于那人竟对她如此上心,于是我也装作喜爱她的样子,用尽一切办法,只想让那人远离她一点,只是到头来,越来越疏远的,却是我和他。

锦觅太过单纯,而这种单纯一旦化为怒火,便会将一切美好焚毁,他不恨她,因为她只是被恨蒙蔽了双眼,善良又单纯的人,值得拥有被原谅的权利。

醒来时听闻母亲已跳了临渊台,父帝也在我元灵尽散那天身归混沌,内心先是一滞,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痛,以及燃烧的怨恨和逐渐燃烬的爱意,从前的那些快乐时光,似乎一瞬间都离我远去。

我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临渊台看我母神最后栖身的地方,我知道母神早已魂飞魄散,却还是忍不住看了看那深渊,那曾堕过先花神,也吞噬了最爱我的母神殒命的地方,手中的灵火珠一如既往地闪烁的暖光,没能驱散心中的凉意,从先贤阁出来,便被层层天兵围住,曾经在手下效命的将士,如今却将矛头调转了自己,我闭紧了眼,一睁眼,那人带着天帝冕旒,眉眼中有了帝王的凌厉气势,一抬手,便是要将我置于死地。

我终于众叛亲离,泥足深陷,成为了天下第一顶顶可笑之人。

从天界人人称颂的火神二殿下到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不过是那人的一句话,被天界驱逐的我,六界之大,竟无容身。

我最终还是饮了魔血,成了魔界有史以来第一位由神堕魔的魔尊,同时也是最强大的一位, 在跪了一地的魔臣和魔仆眼中,我看到他们的畏惧和崇拜,他们在等待,等待着我复仇,同时带领他们重振魔族昔日的荣光。

可他们不知道,我一点都不想报复,我累了,魔界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我瞧了许久,忽然想到,若是从前的自己,怕是永远不会料到,有一天,连光明都是一种奢侈,所谓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我坠落的地方比凡间的土地不知隔了多少个汪洋大川,那不如鸡倒也在情理之中。

闲时我常去忘川,不仅因为它是魔界唯一一处不被排斥的光源,还因为许多怨灵漂浮在忘川里,我在忘川的尽头望着 ,籍望着能在这些充斥着绝望和怨恨的幽蓝魂灵中能找到一个名叫“旭凤”的生灵,一只死去的凤凰,我望了许久不曾望到,有时心中急闷,便一脚踏入这条不知尽头的忘川河中,弯腰寻找着那只失落的凤凰,河中的怨灵们千千万万年在此界沉浮,未曾见过生灵,乍一嗅到了如此香甜滋养的气息,便纷纷扑上来噬咬,血肉分而食之,只余嚼不碎的骨头无法啃咬,才恋恋不舍的游走。

我找了许久,后来终于想起,

世上已经没有神鸟凤凰了。

【巍夜】幽州一鹤舞松风(终)

第四十二章 故事的结尾


沈夜一字不发盯着眼前的纸张,眼底像聚了一团幽黑迷雾,你不知道它背后到底掩藏着些什么,好看的指尖捏着沈巍的大脑透析图,泛着微白,他不说话,一时间竟也没人出言打破这似连空气都近乎凝固了的沉默。


一双手蓦地从沈夜背后伸出,抽走了青年手中的纸张,腰上忽然被覆上温暖,接着是整个后背,沈夜眼睫间仿佛沾了暮色的水雾,轻颤了颤,便任由自己整个人陷入了这令人迷醉的温暖怀抱中。


那腰间近乎灼人的温暖渐渐侵袭向上,极缓、极轻,却也极坚定的覆上了青年因指尖用力而青筋冒出、不断轻颤的手掌,继而,十指相扣,原来,这世间除了阴阳交合,竟还有一种情感,比男女情爱更亲密,比己身,更契合。


或许是哨兵总是看起来更为强悍的缘故,无论是体魄,亦或其他,以力量、速度和五感见长的哨兵常常被看作一把出鞘的利剑,带有一往直前的锋芒与肃杀,而相对而言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亦或感知能力都只是一般人水准的向导则常常作为后勤,充当着剑鞘的作用,在力量和速度比拼的暗杀或决斗中,有一个默认的规则那就是——优先解决向导,不仅因为他/她们能够运用精神力攻击和干扰哨兵却欠缺力量这一在与敌人交锋时足以致命的弱点,几乎是战场上的活靶子,也因为向导一死,与其匹配结合的哨兵无论多么强悍,防守严密的精神屏障也必定破碎,当成千上万的信息毫无阻碍的在一瞬间涌入,对于常人来说微不足道的伤口与哨兵来说却像是被尖刀刺进骨头里来回狠狠搅动般,微光成为炽阳,蝉叫如若鼓鸣,引以为傲的敏锐五感成了索命厉鬼,当建筑好的精神图景一溃千里,高楼转眼成废墟,在战场上,没了向导的哨兵,形同死尸,而失了结合哨兵的向导 ,尽管如同失去半身,精神力虽会紊乱,其己身力量却不会受到太多影响,当然,假如他们能活下来的话;


可事实上,能将这种奇妙的力量转化为强有效的攻击手段的向导,只是少数,多数情况下,向导的精神力只能作为辅助手段,为哨兵进攻时干扰对方的意识,能同时控制上百人思维并操控其行事的向导,“塔”的内部记录中,也只有一个沈巍,被常常与“柔弱”划上等号的向导们并不柔弱,以一己之思维洞察整个战场并做出有效决策,哨兵为剑,他们却是执剑者,有了他们,剑才有了方向, 肆意挥舞,饮血斩下敌人头颅,失去了向导的哨兵,犹如一把生锈的无主铁剑,一折便断了。而往往被看轻的向导,却如暴风雪中的松树,或许曾被压垮,却从不停止生长。


譬如沈巍。


可很多时候,向导都被过于看轻了,哨兵的过度保护以及“塔”的教育将昔日同能哨兵一起并肩作战丝毫不显逊色的“人形杀器”养成了娇花,甚至连向导本身也在这种观念下下意识看轻自己,面对攻击只会一味躲在哨兵背后,吓得连傍身的攻击技能精神触手都忘了使出,在联邦军政历代掌权人的有意掩瞒下,遗忘他们曾有的荣光,以及…


逐渐退化。


当那人的手带着一点试探以及安抚的勾住他的手时,将他揽入怀里,把头抵在他肩上时男人身上带着的清爽气息一下又一下的扑簌着打在他的右颊上时,当他整个人都不可避免地陷入这虽不够强健却足够温暖的怀抱中时,沈夜先是身体一僵,继而却又是任由自己带着些自暴自弃甚至是软弱地,沉浸在男人温柔的陷阱里,即使他清楚地知道,男人接下来要讲的话 ,是他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沈夜惊觉自己又回到了小的时候,因为弱小,永远只能看着自己最珍贵的、重要的离自己远去,或许爱本来就会让人变得软弱,在沈巍的事情面前,他不再是杀伐果断的“夜尊”,他只是沈夜,一个会因为爱的人

变得迟疑、退缩的可怜人罢了。


沈巍握紧“可怜人”的冰凉的手,试图为其带来一些温度,与旁人眼中心思深沉不论是深陷囹圄还是至亲至爱遭此大劫也不见其有多少动容的青年不同,沈巍看到的是青年镇定自若的面皮下,是少时尚且稚嫩的男孩做了噩梦时抓着哥哥的手请求他不要离开才会有的惶惑神色,青年那一颗因挣扎恐慌而揪紧的心脏在不安的跳动。


他是因为他,沈巍心想。


于是沈巍一张被磨砺的僵硬冰冷的脸庞不免又被磨得柔软了些,那些被封在犄角旮旯里、积了厚厚尘灰的柔情多年尘封一朝释放,便全部给了沈夜,这个他挂念了多年不敢在心尖放下的青年啊,他有多在乎他,便有多不愿看到他有任何受伤的神色,只不过,很多事情,无法避免,不能避免。


将自己的病历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过人的精神力让他很快便理出了思绪,沈巍并不很懂这些,可他明白,联邦军方封住他的精神力其中固然有禁锢他拿他作人质的成分存在,甚至这成分占了大比,可若不封住它,精神力的存在只会加大对大脑的压迫,而人体的人脑是一台制作精密却防御薄弱的仪器,无论是哪个区域被控制器毁坏,迎接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叹了口气,看向彼时因挣扎间而显得癫狂凌乱的女人,神色中显出十分认真,却没有带出分毫因事关性命时人人会有的紧张恐惧。


“那么护士小姐,请原谅我不知道您的姓氏而暂且这样称呼您,沈某想知道 若沈某同意进行这次手术,您有多大的几率成功?”


话一出口已经做好被质问甚至被嘲讽唾骂的女人不曾想男人的语气仍是如常,甚至于在这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也依旧待她有礼,不曾出言谩骂,林依很想大声的说“别装了!你这个虚伪的人,你心里其实怕死怕的要命吧?!”,可经过短暂的几天相处她也知道,男人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意识让她迟疑,原本准备好诓骗的说辞到了嘴边突然说不出来了,只留下干巴巴的一句:


“不到四成”。话里带着不明显可在在场一众人精儿似的人耳力便是明晃晃的犹豫和心虚。


沈巍感觉到拥着的人一下子僵住,那双好不容易捂热的手也很快再次凉了下去。


不到四成么,比他料想的还要多点,不过这话可不能出口,其他人怎么想尚且不论,可于他心尖尖上捧着的这位来说,恐怕不啻于诛心。


疯女人见男人欲言又止,还以为沈巍到底怕死,不由急了,她在此蛰伏多年,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完成导师的遗愿吗?沈巍是她能接触到的为数不多几个实验目标,也是她最好的选择,她相信,不止是她一个人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基因 ,才能铸就如此庞大的精神网,她不无恐吓的道:


“沈先生,这手术您越快做越好,否则到时候您可能没法活着见到您弟弟了。”


她这话说的极为难听,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沈夜瞬间攥紧了拳头,虽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撕碎了事,却又清楚的明白,她或许是男人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沈某明白了,护士小姐,我愿意做这个手术。”


男人话落下的一瞬间,沈夜狠狠的闭上了眼,将十指攥得咯咯作响,时隔数年,当年面对欺凌无力自保的小男孩再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苦涩,刻骨铭心,却又无能为力。


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佝偻老人却上前了一步 ,他拄着拐杖,却拒绝了身旁一干跺一跺脚联邦的天就得抖三抖的国家领导人的搀扶,将无止息的咳意掩在喉中,老人的声音像只漏风的破筛子,一动就得掉好些的碎木屑和灰尘来,浑浊的看不清人脸的眼睛却在此时紧紧盯着两人,或者说,是沈巍,一字一句顿顿地说道:


“沈巍先生,您如果同意进行这场手术的话,我们会为您安排最好的医疗器械和手术人员…咳!您弟弟做下的事联邦都能既往不咎…咳咳咳!!只不过…老头子要腆着脸求您一件事…”


“救救联邦,老头子…咳咳!!!…给您跪下了…”


不同的头磕在地上,声响也会不同,求饶的磕头声带着黏腻和畏惧,为死去亲人磕的头是哀痛和悼念,而为一个快被蛀虫吃空了的国家磕的头,是沉沉的,也是闷闷的。











“如果你死了,我就去陪你。”



“你说爸妈会怪我们吗?”


“不,他们只会怪我,没能早点找到你。”


“我等你醒来, 要记住。”


“嗯,一定,哥哥,再不会抛下你了。”


“…一定。”你要是抛下我我就杀了所有人给你陪葬,然后再自杀,陪你…陪你…












捅了天大的窟窿最后却得自己收拾的某黑暗哨兵幽怨万分,让人更没想到的是,事态发展不如沈夜预期,最终走向了一个谁也没料想到的方向;


被联邦明目张胆匿藏了半个多世纪的哨兵向导有朝一日终于能站在阳光下,享受从未有过的自由同时却也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从青年口中得知的真相是如此显而易见,几乎是不容怀疑的,因此更加鲜血淋漓。


看啊,我们的存在,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像是一个有主的物品,连名字都不必有。


愤恨反抗,多年压积的毒火一朝爆发,便无可收止 ,昔日最锋利的联邦之刃调转方向成了一颗扎在联邦高层心上的刺,哨兵和向导之间的高度配合让普通的联邦驻守军无从抵御,于是溃不成军 ,而在联邦民众的积压声讨中,剿杀他们显然会更激起千层怒火。


然而就在这满国风雨欲催之际,事情忽然有了转机。被怒火和怨怼填了满心的哨兵向导们破开“塔”的桎梏后遭遇了难题,自出生起便被迫与外界隔绝,只能和为数不多的“同类”与数量更少的普通人相处的他们,在长久的封闭下,已经丧失了同外面世界沟通的能力,与灯红酒绿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他们,就如怀握杀器的稚童,满脸迷茫,不知前路,不知归处,一腔的怨恨望着全然陌生的人群和世界,竟无处发泄,他们憎恨着这个国家,憎恨着囚禁他们的“塔”,到头来却发现,离了它,世界之大,他们竟从一开始便,无家可归。


满心迷茫的“杀器”们如蜜蜂一般“嗡嗡”散开又最终聚拢,凑在一起,想起了改变这一切的俩个人。



说来可悲又可笑,上天对这个人群似乎格外钟爱,因此赋予了他们常人所没有的与生俱来的天赋以及力量,却也赋予了他们长达半个世纪的苦难,冷眼漠视着他们如烟火般灿烂升起惊耀暗空却也让其转瞬间尽数化为尘烬,成为光是为了照耀他人,化为余烬亦身不由己,不过幸好,他们依旧活着,并将终于活得像个人样。


将“杀器”们重新收编,机构的名称依旧为“塔”,只是这次,“塔”不再是囚笼,而是防御外敌的坚固堡垒,新来的领导人和再熟悉不过的‘向导首席’约束他们能力不可随意使用的同时也教会他们融入普通人的生活,人权自由,有了身份的他们被批准后可以全星际乱跑,更多他国的哨兵向导也开始在本国暴乱,加入这个全新的国家,联邦的史书上,以一个人的话总结了这段历史,据说是当年当了两年新“塔”最高执行官兼联邦副理又撂挑子不干的某星盗头头接过烂摊子时留下的。





“积年沉珂一朝除尽,固然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疼,可非要如此,才有未来。”





















——俩年后——


年过三十依旧看起来青涩得像二十出头的毛小子的郭长官伏了扶快要落地的大框眼镜,继续对压根没认真听他说话的某新任执行官报告道:


“初代哨兵向导们的图像资料当年被有意销毁,怎么也找不到了,领导的意见是,新修缮的联邦特殊历史纪念塔的正中央,挂沈大人兄弟俩的照片,不过这事得征求他们的同意,不过…沈大人他们人呢?”


仍是胡子拉碴却比从前更加成熟的男人笑了一声,低头带上墨镜,他撑在塔尖的阳台上,看着灿金的阳光一点一点析出,透过云层,大型飞船在那厚厚的云海中有序穿行着,远方喷汽生声呼啸而过,男人将一只长腿抬起,搭在栏杆下的砖石边沿,尽是潇洒不羁的派头“你说他们啊,现在…应该在苍茫的星海中,肆意遨游吧…”


旭日缓缓落下,执掌光明的神平等地将万道霞光洒向每片土地,冰冷平滑的镜面上折射出七彩云虹,蔚为昳丽,光将空气中激起的每粒尘子照得分毫毕现,仿佛染上暖阳的温度,街道两旁橡树的叶碧绿欲滴,偶尔从树下经过的人们牟一抬头,会被树叶缝隙中的碎光刺的睁不开眼,情侣们有说有笑着,老人拄着拐杖,看着小孩举着大大的气泡圈,迎风飞出一长串大小不一的斑斓气泡飘向空中,破碎,留下细小水汽,孩童银铃般的笑声回荡着,高高的城堡在阳光余晖中沉默伫立,看着百年来的历史交替和走过的一群又一群人,没有被照耀到的城堡背后,是无人驻足窥探的阴影苍凉。


市郊一所废弃的厂房,被泥土和蜘蛛网缠绕着漆层脱落的发黄墙壁,杂草肆意的生长着,灰尘铺了厚厚一层,宣示着这里长久的沉寂与无人驻足,偶尔有鸟儿停驻在它破了大半的玻璃窗沿上,探头探脑的瞧上几眼又很快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似乎也不愿在这里多待,而在这座厂房的更深处,阳光触及不到的阴影地带,陈旧且低暗的灯管不断的摇晃着,墙灰不时落下,呛起一地灰尘,那灯“滋滋”作响着,一下子“啪——”的一声灭掉却又很快顽强地亮了起来,不知是从前的主人离开时忘了关掉还是野外的探险者曾再次驻留过,而它的地下,却有着一条长长的、潮湿阴冷的通道,通往未知的黑暗深处。


脚步声在这条通道回响着,忽远忽近,不注意时它总回荡在耳边,可待你稍一细听,它又没了声响,两旁立着巨大的玻璃罐,无数暗沉的管子朝里面不断注入未知液体,掩盖了其中的物体,散着幽光,再从罐底徐徐冒出气泡消逝于表层。


一道严丝合缝的金属门内,浑身被肢解的支离破碎,就连头盖骨亦被打开的赤裸人体躺在床上,四肢被钢锁紧缚着不留一丝挣扎的可能,白色的探照灯光打在这具胸膛微微起伏的身体上,你这才发现,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未死去,数不清的胶管连接着这具手术台的身体各处,如实记录它的所有数据,旁边的人脱下了其手上沾满粘稠血液的医用手套,扶了扶快要滑落的镜架,她偏头看向显示仪上面不断浮动的数据,在镜片的反射下遮掩住了嘴边扩散的微笑。


冰冷又精美的手术刀啊,不断在它身下的年轻躯体上描绘着诡丽画卷,刀下生花,亮银刀尖在灯光下泛着璀璨流光,如同一只精灵在不断旋转跳跃着。


血肉从骨骼中分离,这热烈而鲜活的躯体啊,绽开了最好看的颜色,腥血漫过顺着钢板流下,一滴,又一滴,聚拢,又分离,它不断往四周蔓延着 ,诡丽的纹路交织,构成了一朵盛开到极致的曼珠沙华,它不断摇曳着,鲜嫩欲滴,不详的血色愈发浓郁,花儿碎了,血雾蔓延,更多,更艳丽的曼珠沙华不断踊跃,绽放出属于它们的盛态极妍,无数只鲜血淋漓、沾满泥土的干枯手臂从滋养它们的土地中挣扎着伸出,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绝望的哭嚎穿透地狱,终归沉寂


“这么做真的好吗?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怕什么?!为了联邦的荣光,牺牲是必要的,若真能破译了哨兵向导的基因密码,将这些异能者的能力复制到普通人身上,攻占帝国,不!哪怕是地球,乃至征服整个银河系,也不过是时间长远的问题罢了,哪怕是被揭发,那又有何妨?谁会计较带给他们无上力量的‘神’身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污垢呢?”


不知名的黑暗深处,罪恶仍在继续。









【巍面24h·04:00】 放弃我,抓紧我

随着头发染的花里胡哨的男迎宾员打开沉重的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嘈杂电乐跃入眼帘的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跳动光线,以及光怪陆离的灯管下内各色女脸上狂
乱迷乐的表情。

被擦的锃亮的皮鞋踩上了地毯却在台阶前止步,男人一身笔挺西装还有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透着与酒吧格格不入的气息,低头环视了一圈,看清楚情况后,沈巍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如果不是确认沈夜就在这里,恐怕他是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里的。

“是沈总啊!这边请,这边请,哎呀您的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

沈氏集团董事长的名头太过响亮,酒吧的经理哪敢得罪他,忙不迭地跑了出来,一连串点头哈腰在配上脸上谄媚讨好的笑容成功让沈巍眉间的皱痕再次加深,看着脸上仿佛结了万年寒冰的男人,酒吧经理一边小跑着在前边引路,一边在心里暗骂着今天是倒了几辈子的霉才会迎来这么一尊煞神,沈二少,你可千万得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情啊,不然我这酒吧可就离关门不远了!深知沈巍手段的经理默默祈祷着,若包厢里头那位真做了点什么事儿,第一个逃不掉的就是他们酒吧。

沈巍的父母前不久因意外出车祸双双离世,原本暗潮汹涌的公司更是起了内讧,差点分崩离析,公司高管早有分权之心,见此更是欺沈家俩兄弟年轻势薄,妄图借此机会图谋吞并沈父沈母留下的股份,直到沈巍作为集团继承人出面震慑,在集团内部一片混乱之际以极出色的成绩击败了一个重量级项目的竞争对手,为集团获取了数目可观的利益后,这才震慑了一群蠢蠢欲动的老家伙们,之后沈巍便开始整顿内部,高层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儒雅的人实施手段起来是如此雷厉风行,竟真被他拿捏住,一时不敢妄动。

只是,双亲的遽然离世的巨大打击以及接过管理公司的重担压在沈巍身上,男人眼下的青黑显然是有一段时间累积的了,沈巍的身体也一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看着沈巍从小长大的老管家纵然心疼,却别无他法,只能劝着男人尽量多休息,少耗些精神,却也知道,男人嘴上应着,却必是不听的。

沈巍原就生得极好,只是和天生一双桃花眼,看谁都像沾染了三分情意的沈夜不同,他长相俊美却不张扬,是一种低调的好看,再加上近日的连番变故使他更积淀了一分沉稳,在这喧闹狂肆的酒吧内便显得尤为吸引人。

此番沈巍前来是为寻人,或许还带了些家丑不可外扬的意味在里头,且他来的匆忙,除了司机身边竟没护卫的人在,冷脸避开一个个欲往他身靠的男男女女们,沈巍盯着已是满头冷汗、谄笑快要维持不住的经理后脑勺,直到他颤巍巍的打开包厢的锁,这才一把扭开门把,大跨步走了进去。

门一开,果然,是意料中的乌烟瘴气…烟味熏得人透不过气来,沈巍忍不住低声咳了几下,挥开眼前的烟雾,他轻掩口鼻,跨过一地衣衫不整甚至裸露严重的“死尸”,逡巡四周,寻找着那个身影,目光在角落的沙发上猛地攥住——

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弟弟,那个乖巧又可爱的男孩变成了迷乱的青年,他精心照顾着一朵娇弱易折的花,生怕它有丝毫被弄坏的地方,那朵美丽的花儿啊,却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抛弃了他,变成了一朵艳丽诱人的食人花,对任何人都可以坦露自己的美丽,被人随意观赏,却将所有的尖刺都对准了它的哥哥。

他美丽的花儿呀,被一群饿狼环伺着,解下自己的外衣,露出了娇嫩的花蕊,花儿吐出烟圈,清冷又艳绝的低低笑着,艳红的唇吐出诱人话语 ,眼神似美人刀,对着眼冒绿光的饿狼们张开手臂,任凭淫邪的目光在身上不断逡巡,一身雪白的肌肤如今满是红紫吻痕,像是被蹂躏过后、沾了满地污泥的碎花——

“阿夜!”仿佛得震破天际的音乐戛然而止,酒吧经理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顺带指挥人将一干失足青年也带离。

哪怕被自己亲哥哥看了活春宫也不在意,沈夜甚至懒得扯上早已凌乱不堪的上衣,包厢内包括找他约/炮的人都被带走他也只是挑了挑眉毛,修长好看的手执起一根未尽的烟抖了抖烟灰,便被他放入口中,眯眼抽了起来。

“沈夜,你够了!”沈巍抓起青年的衣领,怒其不争的道“爸妈去世才多久,你就来这里鬼混,沈夜,你倒底要干什么?!”

“我要什么,哥哥难道不知道吗?”青年的声音有若低语,在男人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

即便被扯住衣领提起来也依旧瘫软四肢、毫无所谓的青年却在这句话一出口猛地攥紧了拳,他盯着那与他几乎有八成相似的哥哥,眼中是再无掩饰的爱慕和浓烈占有欲,那种浓烈到绝望眼神竟令男人不自觉的后退一步,怔然地放开了手,青年却似无所顾忌口了般,扑过来对着沈巍的嘴疯狂噬咬,像是铁了心要在男人身上刻下印记似的,如同一条无骨的蛇在男人身上扭动着,在男人脖颈、胸膛留下暧昧痕迹,吐着蛇信子,盯准猎物寻找可以下口的地方。

身体被猛地甩开,只不过裹了一层薄薄布料的瘦弱背脊磕在冬夜冰冷的桌角上,尖锐的刺痛惹得青年一瞬间煞白了脸,香烟闪着微弱红光,余烬脏了地毯,不去看男人眼里闪过的愧疚担忧和欲伸手扶他最终却抬起又放下的动作,沈夜狼狈不堪的坐在地上,侧着头,碎发遮住他的半张脸,也将他渐渐熄灭光亮的眼睛掩住。

男人慌乱的脚步声远去,被撞落到地上的玻璃杯碎了一地,混黄的酒液顺着桌沿一点点滴在玻璃碎片上,竟有那么几分凄艳迷离的美。

沈夜自小就爱黏着哥哥,怎么说呢,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家里人都说他是他哥哥的小跟屁虫,待他稍大了点,懂事了后依旧依恋的沈巍时,沈父沈母就会偶尔开着玩笑说“夜儿这么黏着哥哥是不是喜欢哥哥呀?这可不行哦,等哥哥长大了就会有自己的家庭妻子了,到时候小夜要怎么办呢?”

犹记得他当时第一次听到哥哥会被一个不知名的人抢走时,从来受了委屈也不掉泪的小孩破天荒的嚎啕大哭,任凭谁也哄不好他,直到沈巍出现,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拍抚,他这才停止抽噎,男孩在哥哥温暖的怀抱中停住了哭泣,揉着哭得通红的眼睛断断续续的说着:

“阿夜不要…不要离开哥哥…我做…哥哥的新娘。”

明明沈巍不过比他早出生了几个小时,却已经早早的懂事了,他拍着弟弟同样稚嫩的背脊,轻声说:“好。”

只可惜,他终究成为不了他的新娘。

再深的秘密也瞒不过朝夕相处的亲人,更何况他眼中日渐浓烈的爱慕太过明显,从来和谐幸福的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最终,他被送出国,断了同那人所有的联系。

在异国他乡,他学到了很多,抽烟、酗酒…还有吸毒,在中国阴阳调和男婚女嫁的传统观念束缚下显得尤为格格不入的同性恋这边只是稀松平常,男人同男人的拥吻甚至性/爱都不会被指摘什么,只是再怎样开放,他心中的无望爱恋,永远不得见天日。

身体又开始习惯性的抽搐,从骨髓中透出的冷意和疼痛让青年忍不住微微蜷缩起来,苍白冰冷的手伏在地上,稍一用力,淡青色的血管便凸显出来,青年倒在地上,四肢怪异的抽搐着,像无家可归的幼童般,将自己蜷缩起来,口中呼出的气混着寒气成了白雾消弭于空中,空洞的眼,散乱的发,因用力而发白的指甲,黑暗中不断起伏的冷白胸膛,构成了一副颓废腐朽的诡艳画卷。

青年喘息着从兜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药瓶,只是他的手颤抖得厉害,药瓶从指间滑落,小小的白色药丸洒了一地,他急忙伸手去够,终于够到了几颗也不管剂量多少也不在乎是否干净便囫囵着塞入口中,喉结上下滚动,脆弱的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掉。


虚幻迷离的光影中,他心爱的人站在璀璨的阳光下,耀眼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男人覆盖住他的身影挡去光亮,微笑着蹲下,朝他张开了手。


“放弃我…”








“阿夜,清醒点!求你…哥哥求你!不要睡过去!!求求你……”


朦胧中似乎听到有谁的呼喊,是谁呢?好耳熟啊,他困惑的眨了眨眼,偏头四顾,除了眼前的爱人在无其他身影,男人仍旧蹲在原地,眼里承载着明晃晃的爱意与期盼,脸上是再温柔不过的笑容,朝他伸出的手掌微动,似在催促着他快点握上来。


应该是听错了,他喃喃地想,欣喜握上男人的手——


“抓紧我。”


他说。


















假装现在还是凌晨四点,我并没有睡过去,艾特五点的下一棒太太 @千纸鹤飞到月亮上

【巍夜】幽州一鹤舞松风(三十七)

第四十一章 忆往昔,追前路

“我不会再阻挡你,你原是自由的飞鸟,不该被任何人束缚,但如果有一天,鸟儿要是飞倦了,你也要记得在我的枝头休憩停留,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再出发。”男人抚弄着青年额际的碎发,仿佛被上帝偏爱的双眸中有璀璨碎光,似是宇宙的万千星辰都尽倒映在这一片墨色深海里了。

“不,不要。”青年带着笑意却毫不犹豫拒绝了男人。他抬手拨了拨沈巍在冰冷灯光下依旧显得缱绻柔情的眼睫,搭在这张沉毅冰寒的脸上显得格外让人迷醉,至少沈夜就不止一次差点溺毙在这篇深海里 ,被漩涡席卷如最幽深也最迷幻的海洋深处,自此沉沦,无可救药,无法自拔。

真想把这样的哥哥永远藏起来,不让别人有一丝觊觎的可能。蜷缩在哥哥身上的人儿看向沈巍时笑得乖巧无害,可转过来时,被阴影覆盖的另半张脸一瞬间却形同鬼魅,一双桃花眼中的秋水情意泛起波澜,漩涡散开时蓝颜成骷髅,空洞的鬼眼中有艳冷魑火,明灭不定,桃红润泽的薄唇启开时变幻成桀然鬼口 ,面对一干威势逼人的联邦高层发出无声阴冷的慑笑。

这一边的赵云澜暗地抖落了一把被沈夜毛骨悚然的眼神看得炸到飞起的鸡皮疙瘩,不免有些同情自己这位好兄弟,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位占有欲超重的恋人,偏还是亲弟弟,被缠上了恐怕是一辈子都逃不掉了吧?某赵姓男子一边惋惜全世界的单身狗阵营又出了俩个叛徒,一边又不免祝福他这位背负了太多的好友,纵经波澜凄苦,终有春风入心。他眯眼笑瞧着记忆中从不曾如此笑过的沈巍,还有转向青年时眼中难以忽视的宠溺和幸福,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喟叹般的摇了摇头,即使生性潇洒不爱拘束,然而在看向俩人相依偎的身影时,赵云澜脑海中却还是不由自主闪现一抹红色的倩影。

“沈先生,您别忘了您脑袋里还装了个东西呢。”美好的气氛总不会持续太久,终于,有人等不下去了,出口打断道。

说话人正是几天来照顾沈巍的护士,长相甜美,年纪不会很大,至多二十五六的样子,姣美的长相让她看起来还残余着一种少女的天真,然而细瞧却会发现,女孩掩在镜框底下的眼睛 闪烁着怎样地疯狂,当然,年纪轻轻就被派来做联邦防守最严密的地下军犯医院的护士长、甚至在联邦首长莅临时依然不失镇定淡然应答的人又怎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事实上,她是联邦医界非议声最大的精神科“疯子”天才——钟谨的亲传弟子,说起钟谨这个名字,圈外的人或许对其十足陌生,但熟悉当年医坛的人便知道,这个年纪不过三十便已成为人体大脑精神领域专家的女人,曾刮起一阵怎样的腥风血雨。

和常人对他人能够窥探自己内心的恐惧和下意识抗拒不同,钟谨很好奇同样是人类,人的大脑区域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她将研究向导精神领域设为了研究主题,听起来或许太过骇然听闻,因为几十年来从未有人愿意接近哨兵向导这一被历联邦掩埋的人群,更何况是近身研究,哪怕攻克了哨兵向导力量来源后,人类的历史甚至有可能被推上一个新的台阶,但恐惧战胜了利欲,人们惧怕着掩盖着内心阴暗的遮羞布有朝一日会被揭开,于是视能窥破这一切的人为恶魔,纷纷避之如蛇蝎,对未知力量的恐惧战胜了一切,尽管这未知力量换回了一个国家的安宁,当黑暗越过道德底线,哪怕它只有一瞬,拯救他们的天神也终究被迅速打下神坛,坠落地狱。

天神被杀死,无人敢靠近恶魔。沈谨的研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抵制和打压,从前有多风光,之后便有多潦倒,研究所规模一缩再缩,人员削减,所有相关的研究报告均被驳回,失去了医药公司的资金支持后,研究经费变得前所未有的拮据起来,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地方显然不会留的住人,一时间备受瞩目的研究所失去了所有的光线,离去的人脸上一片死气沉沉,掩不住的愧疚和失望,到最后,多年公事的好友也终于忍受不住舆论,将所有的研究资料卖给了敌手,为自己搏了一个好前程。

十年沉寂,再如何惊人的成就也会在无人翻起下覆上尘灰,沈谨终于忍受不住,而世人对她的称呼,也

从“疯子天才”变成了“疯子” ,她真的,疯了。

“天才疯子”疯了,人们如此口口相传,感叹着——

               


天才与疯子,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他们的话亦化作尘埃随风逝去,而疯子的意志,在充满了腐烂和腥臭的狭窄病房里,被继承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里,中年女人嘶哑的声线断断续续地响着,身上缠满了输液管和束缚带,女人的气息已经极微弱了,被病痛折磨着整个人在蜷缩在床上,看起来小小的,同一只步入暮年的猫儿,不似一个成年人,瘦若骨柴的手紧紧抓住少女纤细的腕子,那样颤抖而用力,女人头发散乱,就连说的话也是颠三倒四毫无条理的,看起来癫狂得近乎神经质,可当她竭力喘息着从嘴里溢出破碎的话语,再一点点将其拼凑起来时,看着少女年轻明媚的脸蛋上满是泪痕、哽咽着点头时,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却在一瞬间折射出了惊人的光亮。

“…嗬…呃嗬…你…给我活下去…呃呜……继承我的的意志…一定让…唔呃…让他们所有人后悔!!!!知道吗?!!”

“…我会的……老…师。”

“沈先生看起来不怎么惊讶呢,想必自己已有所预料了吧?凭心而论,我倒真有些佩服沈先生的,知道自己要死了还这么镇定。”年轻的女护士拿出一卷病历资料,还未来得及展开便被人夺走, 她也不生气,看向正一张张翻阅着沈巍身体检查的青年,见其目光刚好停留在男人脑部异物的光片上,嘴角细微的笑容逐渐扩大倒正于那眼底隐现的癫狂相得益彰,她桀然怪笑了俩声,神情忽变得狰狞,全不复前几日照顾沈巍时的温柔模样,守卫在周围的士兵在她拿出那卷纸时便察觉了异常,正想出手制止,却不防沈夜更快一步,怕女人又要搞出什么花样,一个士兵上前将护士的双手反扣了起来,正要捂上她的嘴时,却有一个威严浑厚的声音忽的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松开她。”

“是!”那士兵看向声音的来源,毫不犹豫的松开缚住女人的手,站回军姿。

那人正是赵心慈,他定定地看了女子一会儿,目光复杂,忽然最终溢出一缕叹息,说:“你是小依吧?真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我是赵叔叔,你老师的好朋友,你…还记得吗?”

被唤作“小依”的女子却往地上啐了一口:“赵局认错人了吧,我一个小护士,怎么可能您这样的大人物?您若真当恩师是挚友,当年为何就不能帮帮老师?!”

“当年…呵呵呵——…”赵心慈面上表情像是追缅,又像是懊悔,他低笑了一阵,脸色灰败,他闭了闭厚重的眼皮,像是恍然大悟般:“是我对不住她,这么些年我一直找你,却始终找不到你,原来你竟是在这里,怪不得,怪不得…”

“别假惺惺了,说得好听!我若不抛弃原来的身份进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来,你们怕也会让我和老师一样“疯”了吧?!啊?!”她神情癫狂,似哭似笑的指着每一个人:“你!你!还有你们!!你们一个个都是凶手,当年,只要有一个人相信,老师就不会死!”

她蹲下来,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搂住自己,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可任谁都知道,她在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不帮她…”

“桀桀——”埋在双膝的女子忽抬起头,通红的眼发出冷芒,她擦净脸上未干泪痕,又似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抱着双臂 ,见青年未如她预料的一般发狂崩溃,面上甚至看不出意思慌乱,原本成竹在胸的她心下忽没了把握,掐了掐手心兀自镇定心神,她冷笑着道:“沈夜先生是外行人,想来是看不大懂这些资料,不如我就给您解释一下吧,您哥哥脑颅内的控制器已经移到了脑干区域附近,随时都可能碰上某个要命的神经,也就是说,沈巍随时会死,沈夜先生,您明白吗?沈…——”

小依,也就是林依,像被噎住了般忽然说不出话了,因为她口中的“沈夜先生”不知何时合上了手中的病历卷宗,长睫扇扬,一双无机质的黑眸直直地看向了她,那双瞳似被浓烈的墨色染就,上头铺了一层透明水晶,里头的透不出来,外边的亦映不进去,无端叫人看了发冷。

在这座籍籍无名、寂静得仿佛与外界隔绝了的幽深监牢里,住了近万个囚犯,这些囚犯们,或是曾逍遥法外、妄图操控国家经济的贪污犯,或是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的恐怖分子,甚至于这其中亦不乏曾经的联邦领导、站在金字塔尖尖上的人,只不过因为在权利的追逐失败,于是一朝深陷囹圄,自此只能在冰冷的囚笼惶惶度日,乞求的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或早日解脱;他们的眼里藏满了野心与欲望,蛰伏的身躯里被报复和杀戮充斥着,疯魔从他们的骨子里透出来,被酷刑拷打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犹自不甘着,妄想着再次搅动风云。

这样的人,林依不知见过了多少,这样的眼睛,她早已看得麻木,自忖早能面不改色毫不动摇,因为心头那道防御的城墙早被日复一日的谩骂污蔑还有胁迫筑得坚固无比,可就是这样一双不夹杂任何感情的墨色瞳孔,这双仿佛能将人心看透的双眼,却她感到遍体通寒。

“那护士小姐您看,沈夜应该怎么办呢?”,青年扬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笑得让人心颤,眼底却似凝结了冰刺,朝她直直射来。

手心攥得极紧,指甲深深刻入掌心,沿着神经末梢一路攀沿而上的疼痛让林依醒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的飞快,她暗自呼吸几口气,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仿佛被刺骨杀意包围的身体替主人预警,四肢还有身上的寒粒遍起,林依扯起一抹僵硬的笑容,奋力压制住想逃离的念头,这才顺利的把在心中无数次默念的腹稿顺利念了出来。

“如今之计,唯有做开颅手术,沈先生才有活下去的可能,但沈巍先生身为向导,且又是个精神力异常强悍的向导,针对普通人设计的手术用在沈巍先生身上可能…会有较大风险,而且…我想,联邦恐怕没有一个医生有经验能做这个手术,只除了…”

“我。”







【预热】 712巍面24h

巍面将迎来一场盛宴(*^﹏^*)


爱各位太太(*^﹏^*)(。・ω・。)ノ♡


只写巍面的鸽子阿离:




  各位亲爱的小可爱们,你们遇到过双胞胎吗?那种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下一个问题,那你见过两个有着深仇大恨,一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双胞胎吗?



  或许你不信,可是你错了,这样的相处模式,还真就是这两兄弟的日常。


  自小黑白分明,却被命运推向黑白两极;羁绊从前往后,自始至终从未有过缺席。



  黑色,那是至高无上万人敬仰;白色,却是极致卑微人鬼共弃。



  没有人知道原因,也没有人探寻过原因。



  万年的时光,早已理不清,谁是谁的痛,谁又是谁的光?



  双生子的意义,大概就是我们要去找寻的,美好的情节。


  于是我们在712面面出道当天,从头温故这一年这对双生带给我们的欢笑与泪水,然后,我们和他们一起笑对未来。



  届时,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与鼓励。












时间:2019年7月12日


参与人员:


00:00    @J独孤翘楚               无题 


01:00    @阙魂                       在繁星闪耀的城市 


02:00    @宦相辞                    金风玉露 


03:00    @江越                        巍面cp相性75问 


04:00    @葉西                        放弃我抓紧我                   


05:00    @千纸鹤飞到月亮上    故梦 


06:00    @康康面面                 重逢


07:00    @晓汐公子                 撩汉十八式 


08:00    @任闵敝                    何时可多情


09:00    @居老师的教案          人生无限公司  


10:00    @缺钱                        一万零三十二岁 


11:00    @Nora诺拉                再见,你好 


12:00    @一只皮皮龙!          杀不死的我的哥哥 


13:00    @卍卍没想到              抱柱 


14:00    @冬雪                        愿我如星君如月 


15:00    @只写巍面的鸽子阿离性冷淡的诊疗方式 


16:00    @小黄鸭                     出道日礼物 


17:00    @墨紫 杀无                 我回来了 


18:00    @才不叫猪青青           爱你不是两三天 


19:00    @Sweet生                  匹诺曹


20:00    @隼白奕茶居              风也很温柔 


21:00    @骊酒无月                  抉择 


22:00    @三百两                     当他想喝绿豆汤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23:00    @安与卿知                  木偶爱人 


24:00    @骗面之词                  沈面面要回娘家






特别掉落


06:13   @阿离离的二妮妮         非你不可


07:12   @领子👑                      红绳 


07:25   @风域                           回家


09:28   @爱殇                           情深不寿


13:14   @月下饮茶                    有狐叩门 






文案   @居老师的教案 


宣传   图   @领子👑 


             @风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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