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西

世间任何微小的事情,都是一种沉淀

[润旭一周年]九万字

被挚爱之人杀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火神看着自后胸穿膛而过的刀尖泛着好看的幽蓝光泽,上头属于自己的血一点点滴落在华丽的宫殿地面上 ,怔怔的想,好像同以往受过的伤,并无不同,甚至因为持刃的人手法利落,竟没感到多少痛楚,只余那颗与利刃擦肩而过的心脏恍惚觉出了几分凉意,微微瑟缩起来。

无需去看身后之人是谁,六界中知晓他命门所在又恨不得让他魂飞魄散的人,无非就是那一个罢了。

只可惜,命门被破,不能涅槃的凤凰,也只是会死的凡鸟一只,自此,再不能让你不寂寞了。

天界最善战的火神死了,六界依旧安稳,风调雨顺。

旭凤醒时,看见的是坑坑洼洼的洞顶,空旷脏污的洞穴内,只有铺了干草的石床前放着一颗夜明珠,不至于看不见一点光亮,和他住了万年,云霞缭绕、雍华鲜妍的栖梧宫一点也不同。







旭凤视角——

我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有睁眼的那一天,后来发现是我想错了,我自小顺风顺水,未曾尝过何谓绝望,偶有的几次挫折也有父帝母神帮持,又加之身份尊贵,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凡间佛经说的七苦从来和我搭不上边,想来上天看我过得太过顺遂,拥有的也过于多了,于是便忍不住在我的命盘里多加了点田黄,曾经拥有的,也在一夕之间,尽数剥夺而去。

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是穗禾,也只看到了她一个,穗禾紧紧的抱住我,说她失去了族长之位,失去了所有,才换来了复活我的机会,但我看着她述说自己是如何取得解药时闪烁的眼神,我知道,不是她。

我知道是谁复活了我,想来命运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所以杀我的和救我的都是同一个人,我的命门,只告诉过一个人,旁人断不能知晓,那人却一击即中,用的是属性至寒之物,想来是恨我至极,下手时才会如此狠厉,一丝犹豫也无。

锦觅是位好姑娘,用她自己的话说,是颗好果子,做事虽是懵懵懂懂却不自觉的能获得身边人的好感,不谙世事让她的眼睛有着出奇的澄澈,这样干净的一个人儿,仿佛能将人心底的所有黑暗都驱散,所以便格外吸引那人吧,一开始我也有些吃醋,恼怒于那人竟对她如此上心,于是我也装作喜爱她的样子,用尽一切办法,只想让那人远离她一点,只是到头来,越来越疏远的,却是我和他。

锦觅太过单纯,而这种单纯一旦化为怒火,便会将一切美好焚毁,他不恨她,因为她只是被恨蒙蔽了双眼,善良又单纯的人,值得拥有被原谅的权利。

醒来时听闻母亲已跳了临渊台,父帝也在我元灵尽散那天身归混沌,内心先是一滞,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痛,以及燃烧的怨恨和逐渐燃烬的爱意,从前的那些快乐时光,似乎一瞬间都离我远去。

我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临渊台看我母神最后栖身的地方,我知道母神早已魂飞魄散,却还是忍不住看了看那深渊,那曾堕过先花神,也吞噬了最爱我的母神殒命的地方,手中的灵火珠一如既往地闪烁的暖光,没能驱散心中的凉意,从先贤阁出来,便被层层天兵围住,曾经在手下效命的将士,如今却将矛头调转了自己,我闭紧了眼,一睁眼,那人带着天帝冕旒,眉眼中有了帝王的凌厉气势,一抬手,便是要将我置于死地。

我终于众叛亲离,泥足深陷,成为了天下第一顶顶可笑之人。

从天界人人称颂的火神二殿下到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不过是那人的一句话,被天界驱逐的我,六界之大,竟无容身。

我最终还是饮了魔血,成了魔界有史以来第一位由神堕魔的魔尊,同时也是最强大的一位, 在跪了一地的魔臣和魔仆眼中,我看到他们的畏惧和崇拜,他们在等待,等待着我复仇,同时带领他们重振魔族昔日的荣光。

可他们不知道,我一点都不想报复,我累了,魔界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我瞧了许久,忽然想到,若是从前的自己,怕是永远不会料到,有一天,连光明都是一种奢侈,所谓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我坠落的地方比凡间的土地不知隔了多少个汪洋大川,那不如鸡倒也在情理之中。

闲时我常去忘川,不仅因为它是魔界唯一一处不被排斥的光源,还因为许多怨灵漂浮在忘川里,我在忘川的尽头望着 ,籍望着能在这些充斥着绝望和怨恨的幽蓝魂灵中能找到一个名叫“旭凤”的生灵,一只死去的凤凰,我望了许久不曾望到,有时心中急闷,便一脚踏入这条不知尽头的忘川河中,弯腰寻找着那只失落的凤凰,河中的怨灵们千千万万年在此界沉浮,未曾见过生灵,乍一嗅到了如此香甜滋养的气息,便纷纷扑上来噬咬,血肉分而食之,只余嚼不碎的骨头无法啃咬,才恋恋不舍的游走。

我找了许久,后来终于想起,

世上已经没有神鸟凤凰了。

【润旭大挑战】19:00 一言难尽


#看图说话   @冷月寒江

话说鸿蒙初开,万物或多或少都衍生了些懵懂灵智,加上天地间灵气充郁,花草虫鱼们在数万年的生长中,渐渐悟得了一丝修炼之法,在吸收了那远古鸿蒙之气后,纷纷化作灵体,充盈于天地间,自在翱翔。

天地间有混沌之气,有灵之物得之,可通七窍,清灵台,山鬼精魅得之,幻实形体,分化为魔、鬼魅,人族伏羲女娲得之,始之繁衍是为本能,以情融之,则有感而孕,自此,人族兴旺。

山鬼精魅修炼之佼佼者,上古四神兽——天界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是也,然,神兽好争斗,不甘居于偌大天界一隅,妄想以一己之力,吞并九重天界,战乱频发,所战之处生灵涂炭,人界大地一劈为四,四方天地或洪水肆虐、干旱裂炎,或惊雷滚滚、地震频发,人界目光所至之处民不聊生,哀嚎遍野,四神兽中青龙、朱雀联手,将多年内战、分崩离析的白虎、玄武击败,将其判入下界,自此,天地间再无神兽玄武、白虎之名,只有凡间残虐凶兽——野虎、僵而不死者水泽之兽——玄龟是也,再有数万万年,人族再度兴旺,龙族于九重天掌下界万物生杀大权,支系庞多,唯朱雀一族,繁衍艰难,后代血脉驳杂,灵气衰弱,不少沦为下界凡鸟,灵识懵懂,其余亦碌碌无为,再无当年先祖朱雀之威能,只其直系凤凰一族,尚余三两能者,于九重天仙家名榜内有名号者,寥寥可数。

然,世人不知,九重天众仙亦不知,凤凰一族,无论先前是凤或凰,历经涅槃过后,都会有短暂的一段时间,性征异常,上古有籍记载,有鸟名凤凰,尾羽艳丽者雄凤,身躯娇小玲珑者雌凰,如通体金光,红莲业火萦绕于身者,涅槃也,有异象焉,虚凤假凰。

鸟族族地——翼渺洲

凤凰族族长手下第一干将燎原君于凤凰涅槃时所居焚寂阁前面色凝重,看着迟迟未开的焚寂阁大门,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祭炼炉内,有一男子寸缕未着,面若冠玉,唇如点朱,置身烈焰之中,他眉头紧皱,凤眼微敛,一滴汗在他额际凝聚,沿着眼角滑落,恰似一滴晶泪,忽然,他双眼乍出金光,只听一声响彻天际的清越凤鸣,一只巨大的火凤凰冲破熔炉,美丽却极为强悍的巨大翅膀将焚寂阁屋顶整个掀开,霎那间风云变色,六界异象突起,忽,浑身燃烧烈焰的凤凰鸣声中断,鸟族族众还未来得及反应,凤凰巨大的身体便入一颗流星,坠入下界。

燎原君等皆面色惨白,永不熄灭的红莲业火一旦坠入人界,凡间将被业火包围,寸土不生!众仙未料,主上旭凤坠落云端之际,将涅槃时几将消耗殆尽之灵力聚集,化为人身,免去了人界一场浩劫,事出紧急,化为人身的旭凤殿下将那一点仅存的稀薄灵力耗尽之后便陷入昏迷,他不知,自身形态,已与男身,相去甚远。

人界淮梧国,神医族族地。神医族圣子孤身进山采药,烈日当头,圣子浑身清爽,一丝汗味也无,一袭白衣,若浊世翩翩公子,见前方一参天古树下有灵芝数朵,圣子谦谦一笑,清润双眼似盛一轮弯月。

圣子白靴轻抬,欲上前采摘灵芝,忽,天际惊雷之声忽响,圣子望向空中,只见一人形物体破空袭来,长发如墨,圣子怔怔将其接住,只觉所触之处肤如凝脂,暖玉升温,他定睛一看,竟是一赤身女子,女子身姿曼妙,眉如鸦羽,恰似志怪话本中以吸男子精气的山鬼形貌,他方才所触即为女子纤细,毋需细瞧,也知其不盈一握。

圣子俏脸飞红,只一眼便不敢再看,虽不明女子身份,却也不忍将其弃于山野之中,被野兽叼食而去,思忖再三,圣子紧闭双眼,放下采药竹筐,将外袍褪下,摸索着盖于女子身上,期间或有触碰女子之时,皆两颊绯红,长睫颤动。

盖住女子身躯,圣子将其被于背上,回神医族。

【润旭鬼话】04:44 被鬼盯上了怎么办?

润玉,一个兰枝玉树、清隽儒雅与现代奢靡浮夸之风相去甚远的一位上市公司年轻boss,一不抽烟、二不酗酒、三不滥/交的都市三好青年,最近,似乎、好像,也许、可能,撞了邪。。。

 

证据是。。他做了一个月的乱梦,对,没错,就是你想得那种。。。

 

要说每晚12点准时缠上他的那只鬼是艳鬼,与他缠绵是为了吸他精气也不尽然,因为那只鬼。。是男的。

 

不过,长得比那些整天往自己脸上捯饬化妆品的女孩都要美,而且,很“辣”,三好青年扶着自己耕耘劳累了一晚上的腰,看着腿间和床上浊渍斑斑,下了如此定论。

 

润玉想着两人交缠之际那人红艳的嘴唇吐出的喘息和“大战”到后来承受不住而发出的求饶泣音,眼神暗了暗。

 

“兄长...”

 

“呜...兄长...轻...轻一点...”

 

“润玉...兄长...原谅我母亲...不要...抛下我...”

 

“求求你...”

 

饶是润玉不信鬼神,在红衣艳鬼一个月来的连番轰炸下,再也不能说这只不过是做了一场奇异的梦了。

 

因为如果是梦,那这次数也太频繁了点,而且,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于是,有一天,我们的润玉老板在知乎上询问然后得到一大串听不懂的术语和乱侃以及网上一些所谓道士给出的“你中邪了,买符箓驱邪,包符到邪除,一张只要998”的垃圾广告外,一无所获。

 

于是,稍稍有些丧气的润玉老板,在自己助理小西一脸神秘莫测、笑容诡谲的忽悠推荐下,打开了某贴吧,自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某年某月某日,ID为小鱼仙倌的某位新注册贴吧用户,在某奇异怪谈吧中,再三斟酌下,发布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道贴。

 

楼主:

 

求助:睡觉撞鬼了怎么办?

 

爱是一道光:一楼!

 

666:??楼主这什么鬼问题,莫不是清明节到了来讲鬼故事?

 

一片叶:楼上+1

 

毛线团儿:楼上+2

 

......

 

老牛犁田:楼上+10086

 

老树盘根:大家安静!!别刷楼了,先听听楼主怎么说。

 

绿到你发慌:2333,楼上和楼上上两位id有异曲同工之妙啊(^_^)

 

老牛犁田回复绿到你发慌:别说我,楼楼下你和一楼的id也十分登对吖(#^.^#)

 

楼主:咳!谢谢“老树盘根”解围,我知道这样说大家不信,但这是真正发生在我身上的,我有点困扰,所以想请大家帮忙解答一下。

 

东宫女孩绝不认输:加油,楼主继续,我支持你!

 

八百里洞庭:楼主的ID好仙,照片是真人吗?就冲着这颜值,我信了!请接着说(故事)。

 

楼主:我不是讲故事。。事情是这样的,大约一个月前,从来不做梦的我那天晚上陷进了一个诡异的梦境里,并且一直循环,没到时间就醒不了的那种,原先求助过知乎,但是没有合理的答案,听人说贴吧或许有人知道,所以。。。

 

小肉手真可爱:所以楼主说的是真的,没有逗我们???懵o((⊙﹏⊙))o

 

楼主:是真的。

 

昙花一现:竟然是真的o((⊙﹏⊙))o....楼主别停接着说,我们说不定还能帮着出出主意!

 

楼主:多谢...楼上?我陷入的梦境像是神话还有古装剧里面才有的天庭,仙气缭绕,巍峨庄严,那些“仙人”的言谈举止也很得体有礼,我置身其中,只觉得一切场景都很真实,甚至隐隐有一种熟悉感,在那里,我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人生的和我一模一样,就连性格也差不多,只是看起来有些孤傲冷漠,姑且就称他为“我”吧,那个“我”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形制,那些人看到了我都会很恭敬的朝“我”行礼,不过我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大多时候“我”都是一个人,自己同自己对弈,看书,讲话,少数时候....那位将我拉入幻境的红衣人就会出现就会带着我在九天飞行,在江海遨游,还有....红衣人似乎同我很亲近.像是恋人..又好像不是...里面的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爱是一道光:......这梦的确诡异。

 

老树盘根:楼主的“...”有深意哦,不过话说楼主是遇到鬼压床了吧?那红衣人将楼主拉入梦境,又与那里面的“你”举止亲密,或许是前世楼主与他/她情缘未了,那红艺人想与楼主再续前缘?话说楼主说的“红衣人”是男是女???

 

楼主:他和我都是男子....他....唤我兄长...

 

把自己烧焦的凤凰:!

 

难渡忘川:!!

 

尊上千秋万代:!!!

 

我是一只葡萄精灵:!!!!

 

........

 

蛇仙彦佑:楼主真是....人才啊(话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祝99.腐女们还不快开始你们的表演?)

 

腐女1:啊啊啊啊啊啊!

 

腐女2: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祝99!!!

 

腐女3:兄弟前世cp我喜,不过到底是年上还是年下,不管了啊啊啊啊啊!祝99!!!!

 

腐女4:99啊!!!!!我压年上!!!!!!

 

....

 

腐女N:......

 

润玉头疼的稔着眉角,看着自己开的贴下刷的一大片“啊啊啊啊啊”和“祝99”,他盯着电脑屏幕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果断点叉,在一旁了解事情大概的女助理原本还在想着这事嘴角不自觉的诡异上扬,正打算偷偷瞄一眼润玉发布的帖子位置等着一有空隙好去跟风刷屏一下,但是还没等这位助理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起来,她就被自家老板一副对其能力严重质疑的样子给吓得焉了回去。

 

助理小西:嘤嘤嘤~老板是您自己要找人解疑的,找不到也不能怪我啊嘤!被祝99更不能怪我啊嘤!腐眼看人基也不是我的错是世道如此啊嘤嘤嘤!!(╥╯^╰╥)

 

在贴吧依旧没有找到答案的润玉浪费了一下午的工作时间在网上搜索解决方法无果后,果断的放弃了挣扎。

 

算了吧,面对面和他正式谈一次,反正那人看起来。。。应该挺好说话的。

 

在再一次被拉入幻境中与那人欢爱途中,润玉用眼神示意了“挺好说话”的红衣人先暂停一下活塞运动,他有话要问。

 

那人似乎料到了他会问般,脸上潮红平息后脸色平静的甚至有些苍白,那人褪下红衣的躯体同他的脸一样美,只是原本应光滑无暇的洁白肌肤上沟壑纵横,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鎚盾槊,拐子流星,润玉古文武侠中读过的十八班武器恐怕都曾在这具美好的身体上留下痕迹,自一人一鬼相遇以来,哪怕是欢爱前后,润玉都甚少有机会仔细瞧清这人的样貌和身体,如今见他坐在他身上维持着俩人身体相连接的姿势不动,就那样静静的瞧着自己,润玉也软下了眸色,看着那人柔韧且含着强大力量的身体,他几乎是着了迷一样的抚过那些伤疤,每抚过一个,心便更痛一分,记忆也回来一分。

 

父母的恩怨,造成了他们这代的不幸。

 

可他们何其不幸,又何其有幸。

 

痛楚的,喜悦的,纯真的,苦涩的,憎恨的,一幕幕或悲伤或欢喜却全都真实的记忆构成人生的五味汤,不同的人会烹煮出不同的滋味,也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你恨我吗?”那人的魂魄时虚时现,像是随时都会消散一般,想来就算是拥有不死之身的凤凰为了找到经历百世转生、记忆和灵魂都早已不同的他也是耗尽了心神吧,即便如此,那人依旧痴痴寻着他,哪怕会因此神魂俱灭,也一直期望着他的回答。

 

润玉恢复了所有记忆,闻言,蓦地笑了,温润如玉。

 

凤凰看着他模样,那双漆黑死寂的眸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当然,我怎么会。”












 

“不恨你呢。”

 



【润旭大联文】御龙品凤录 第六棒

上一棒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润玉如此吩咐道。

“是,大殿下。”那侍从得了令,朝润玉恭谨行了一礼,放缓脚步轻轻退了出去,侍从刚小心翼翼将殿门掩上,一转头没走两步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本正经”站在窗沿边的二殿下,不由吃了一惊,掩着嘴发出一声低呼:“二殿,您怎么来了?!”

原本想听听润玉在说什么结果什么都没听到的旭凤凭借施法,在听到那侍从出来的动静就立即调整了自己原本猫着身子凑在门窗边偷听的姿势,假装刚刚路过的样子,掩袖咳了咳,闻言眉头一皱,仅仅是站在那里浑身的威势就散发出来,反问道:“吾竟不知何时起,本上神之事轮到尔等低阶侍官过问了?”

那侍从立时吓得一哆嗦,连忙伏在地上不断告罪,抖成了筛子,旭凤见状,本也不欲追究,一挥袖让那侍从退了下去。

偷听差点被捉,外表淡定无比其实内心慌得一匹的二殿揣着那点心虚,原本因属下燎原耿直说出的“错觉”产生的恼羞成怒也消了大半,见那侍从已经走远,旭凤转身走进了璇玑殿,却瞧见自己恼羞成怒的对象正凝眉沉思着什么,连他进来也只是对着他柔柔一笑,旭凤不由奇怪,问道:“兄长?你怎么了?”

润玉正在细细思索着方才侍从所说之事,那侍从在父帝宫中侍奉多年,前时不慎打破了母神送给父帝的琉璃盏,母神大怒,本要罚这侍从下界历经百世苦难,他正好经过,见着侍从神色惊慌间神态竟有几分肖似幼时贪玩打滚将叔父丹朱的红线团弄乱成一坨时的模样,一时心下动了恻隐之心,便向母神为他求了情,那琉璃盏本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只是当时荼姚因旭凤涅槃失踪之事心焦不已这才迁怒于那侍从,因此见润玉求情虽又出言讽刺了两句,到底没再追究,只是将那侍从仙阶降了两品,发落到天界的一个偏远犄角旮旯地去了。

那侍从感念润玉恩德,有心想要报答,他是这天宫中的老人了,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又加之服侍了太微不知多少年,知道太微不少的腌臜事,这偌大的天宫里他一介侍官自是人微言轻,可无论是神还是人即便身陷泥沼都因知道投桃报李,因此这侍官在离去前便寻了一个时机,趁诸人不注意时偷偷溜到了璇玑殿求见润玉,也道出了如今少有人知的一段天界密辛。

数万年前世代居于洞庭湖底还未被灭族的龙鱼一族是龙族的远亲,因此也算是与当时刚坐上天帝宝座的太微沾亲带故,一向被看作天帝一系,本来龙鱼一族清贵,族人数万年来于云梦泽潜心修炼不理世事,一直与其他水族相安无事,可当时即任许久的龙鱼族长也就是润玉的外祖父不甘于清闲度日,他想拥有更大的权势,让龙鱼一族凌驾于其他水族之上,当时天帝太微帝位未稳,深深忌惮着掌管天下湖海河泽、拥有庞大水族力量的水神洛霖,龙鱼族长的野心与太微欲削弱水神力量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太微便与其密谋,龙鱼族长为了从天帝那攫取更多利益,甚至不惜送出自己的女儿簌离公主服侍太微,那龙鱼公主单纯不谙世事,在自己父王的有意安排下与化命北辰星君的太微相遇,竟真以为与太微是两情相悦,以身相许,后来龙鱼一族的野心曝光,太微袖手旁观,任由嫉妒吃醋的荼姚疯狂打压龙鱼一族,甚至暗中相助助长荼姚势力直至龙鱼一族灭族,只因如此亦能削弱洛霖的力量,如果不是从天后荼姚口中得知太微的真正身份,那簌离公主甚至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拼上性命生下的龙子竟是当今天帝之子,一心恨着毁了她一生的天后荼姚,却不知正是她尊敬的父王和心爱的男子亲手将她推进了火坑。

听到此,润玉心中默然叹息,谢过了那侍从,他怔怔的想着往事,当年龙鱼一族被灭,他的身份亦被发现,当时的荼姚与天帝成婚多年却膝下无子,为堵住那些仙卿的悠悠众口不得已接受了年幼的润玉,为了让润玉忘记其母族为自己所灭以防日后被报复,她亲手喂下了润玉浮梦丹,而侥幸逃得一死的簌离也知道自己抚养的话根本不能让润玉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和光明的未来,只能在水底默默看着,让仇人带走了自己的孩子。或许是年岁渐长以及灵力的增进,浮梦丹渐渐失了效用,润玉便逐渐忆起了当年之事,因无权无势、不受宠爱,不过空有一个天界大殿的名头、实际上常年被惯会揣摩上位者心思看人眼色行事的众仙臣侍从排挤、深谙这表面上最是清净肃穆的天宫背后有多么肮脏不堪的他自然不会相信当年之事是仅仅荼姚一人所为,他入天宫这么多年来即使她对他不好,却也没有真正伤害他的事。

更何况,他还是那人的母亲...

想起初见那只高傲又美丽的凤凰时的场景,沉思中的润玉陷入了回忆,脸上不由露出了柔和清浅的笑意,没意识到此刻他心心念念的正主都快凑到眼前来了。


“兄长?兄长?!”见润玉呆愣在那儿不理自己,傲娇的二殿下刚消下去的闷火噌——的一下又上来了,伸出万年来肥嫩依旧的恶之鸟爪就往润玉高挺的鼻梁袭去,岂不料腰间突然传来一股大力,他脚下一个趔趄就往前扑去,落入了自家兄长的怀里,一偏头,正好对上润玉含笑奕奕的清润面庞,因自身容貌足以蔑视六界各生灵、明明早已对美色免疫的旭凤火神鸟脸一红,与润玉两两对视,什么心思都给丢到了爪哇国。

另一边,笠泽

簌离端坐于石床上静修,同时被自家干崽不停哭诉自己好好的蛇仙洞府被润玉也就是她的亲崽毁的稀巴乱、就连快要到手的便宜媳妇儿也被便宜哥哥拐跑给扰得头痛不已,再没了修炼的心思,她看着已经很久没这么黏着自己、趴在她膝上一脸委屈巴巴的彦佑,眼中闪过一丝怜爱,艳丽的红唇溢出一声轻叹,手掌几度抬起又落下,终是轻轻落在了那个她曾用心关爱照顾又冷落利用的孩子背上,缓缓拍抚。

 @一绾秋水 

【润旭】海上生明月 一发完

@清狂Aling 太太的生日贺文,太太生日快乐鸭!(๑• . •๑)







这个人类生的真美。

人鱼润玉托着下颔看着躺在沙地上全身湿透、人事不知的男子,眼里闪过淡淡的好奇和惊艳。

那人即使昏睡着,润玉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威仪,加上这人精致的相貌和华贵的衣饰,大概就是岸上渔人说的大家公子了吧?人鱼回想起在海上救这人时看到的远处大船,那上面有很多人类在厮杀,血都蔓延到了海里,导致那一片海域的水都是红的,散发着奇异的味道。

至于为什么救这人,大概是觉着他很特别吧,这个人陷入深海时,他就在旁边看着,他的眼睛,比人鱼的眼泪还美,红润的唇,斜飞入鬓的眉,身体不似人鱼粘稠僵冷的皮肤还有鳞片,温暖的让他不愿放手,一切都和他如此不同。

他触上那人被烈阳灼晒过脸上更多了几分血色的脸颊,将他凌乱的湿发拨开,好奇的扶过他笔挺的鼻梁、散乱衣物下雪白的肌肤,还有骨节分明的手,甚至一点点用鱼尾缠绕上男子劲瘦的腰,修长的腿,伏在男子的胸膛听着这人有力的心跳,人鱼的唇角微微勾起,竟是比海底散着光华的明珠更加耀眼。

男子的心跳加快了,这是苏醒的预兆,人鱼很想看着他醒来时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也想听听人类男子发出的声音是否如他人一般美,只是…人鱼听感知着海面上越来越接近的划桨声还有人类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不舍的回望了一下仍未醒来的男子,还是跳入了海中,看着那少女唤醒男子,他也如愿从海水传回波纹声里听到那人的声音,意想之中的低沉悦耳,只是他不能被岸上的人发现,所以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男子载着少女的小木船,看着海面上的水波荡漾,回到了人类聚居的地方。

少女名唤锦觅,原是一名渔家女,今日风和日丽,她捕了不少鲜鱼,正欲往这海上的一座荒岛歇上一歇,待她一路划着船桨接近了岸上,却发现沙地上躺了一名男子,锦觅眨了眨眼,从船上跳下,蹲下身试探的拍了拍男子的脸颊。

“醒醒?!醒醒?!你!??”男子忽然悄无声息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的望着她,锦觅吓了一跳,抚了抚心脏,指着男子说不出话来。

男子名为旭凤,乃淮梧国太子,因父王太微病重,他此次便是远赴海上,想要求得蓬莱仙药以求救得父王一命,虽海外仙山一说虚无缥缈,但尽人事,听天命,在海上游转了半月,一无所获,还有信使送至的信中父王日益加重的病情,虽依旧怀抱希望,但他也知道,父王此次,怕是真的不成了的。

却未成想归途中竟遭了暗袭,此次他着急寻找仙药,并未带多少人马,想来是那些奸佞小人见父王撑不了多久,他又是父王母后独子必将承袭大业,那些人想覆了这江山取而代之,,便雇了杀手和私下筹集的兵马前来杀他,哼!他旭凤岂是好易与之辈,敌多己少之下,他带着心腹破出重围,剿了大半杀手,只是为了救重伤的燎原,他后背大空,面对即将袭向他喉咙的锋刃,他只能选择跳入了诡谲莫测的大海,以求一线生机。

海水灌入他的口鼻,意识越来越模糊,完全陷入昏迷之前,他仿佛看到波粼深海中蓦然出现了一抹雪白的身影,似古书中魅惑危险的海妖,向他缓缓游近,接着,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阳光炙烤下,陷入诡梦的他如被烈焰炙烤,忽然,一个冰凉的物体覆上了他炽热难耐的身躯,将他从烈火岩浆的梦境中拉扯出来,即使并未睁眼,但他冥冥中意识到,那是一个人。

就在他快要挣扎醒来之时,那个人却离开了,他想拉住那人的手,向他道谢,看看那人的样貌,眼皮却如压了万斤巨石,又过了不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脸颊试图唤醒他,他冲破意识中的重重桎梏,终于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姣美少女,见他醒来,吓了一跳,以为这就是救了他之人,他挣扎的撑起身,向少女郑重道谢,心中却升起隐隐的失落,却不知,那是为何。

少女自称锦觅,是这附近海岸的渔女,靠捕鱼为生,她说见他一个人倒在这荒岛上,以为他是遭了海难,毕竟海上的风云变幻莫测,这时晴那时雨的,便想着他因是被海上冲上岸的,见他胸膛起伏不像是死透的模样,便过来看看。

那是何人救了我,旭凤掩住好奇,请那渔女搭他上了海岸,回了淮梧,因那锦觅亦算对他有恩,又见她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怕救他一事传扬出去后那些小人会出手害她,旭凤想了想,便邀了那锦觅随他一起回了王都,他自可护她,一世平安。

天有不测风云,他找到于岸上海中四处寻他的燎原君等下属急忙回了王宫,刚踏进大殿便传来父王病重传召他的消息,旭凤再来不及想其他,急忙赶去,安抚着强忍哀恸的母后,一炷香后,淮梧王太微崩逝,他,旭凤,承袭了淮梧王位,世称熠王。

熠王旭凤上任第一道旨意,无关宗庙,无关社稷,是为了寻一个人,救命恩人。然而寻讯者纷至沓来,他想见的人,他想报的恩,皆如海中幻月,可望而不可即,见的人越多,失望越多,慢慢的,他也不再强求,就连那些人的面,也不肯再见,只不过,心底的执念,不减不增。

遨游于辽阔海底自由自在的人鱼自然不知岸上有人心心念念想找到他,不过近日他也甚觉无聊,要不然怎么会时常想起那日救过的男子呢?人鱼殊途,就算那男子知道他是他的救命恩人,然人心难测,谁会知那人是会对他千恩万谢还是割了他的鱼鳞烤了吃,不过他们人鱼的东西貌似在岸上很受欢迎,鲛纱和眼泪化成的珍珠都能卖出天价,他若不慎被人捉住,下场恐怕会很凄惨吧。

不过那人应该不会吧?人鱼润玉撕下一条剑鲨腹部的肉放进嘴里嚼时,不确定的想。

那人长得真是好看呢,而且貌似不缺钱的样子,要不然去看看他怎么样了?哎呀,到底要不要去呢?

并未发觉自己对某人上心过了头的某鱼在海里就这样晃荡着晃荡着,慢慢把周围的章鱼和巨鲨都变成了自己的腹中餐。

待到他终于下定决心准备上岸去瞧上一瞧,一路游至浅海听到渔夫们对话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他就躲在那些渔船下,炎夏正午的日头很毒 ,渔夫们收了网准备在船上小憩一会儿,歇着歇着便聊起了嗑。

“嗳!老三,你说咱们王上都上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娶个王后?”

“不是王上说要为先王守丧三年不娶亲吗?要说咱王上真是勤政爱民,有他在,咱们的日子好多了,吖!倒不是说先王上不好,只不过这熠王王上做的都是实事,咱百姓实实在在得了好处,又不是个眼瞎的。”

“嗨!这倒是,不过俺听说是咱王上喜欢上一个人,就是王上至今仍在找的那个救命恩人,那年先王上病重,还是太子的王上去海上寻仙山求药,不料遭了贼人偷袭,幸被人所救,我听说王上对这个救命恩人一直念念不忘,还曾言只愿娶她为王后,太后也拿王上没辙,这不,据说太后塞的那些个美人儿咱王上一个都没碰过。”

“唉——那说来王上也真是痴情,为了个是男是女的救命恩人竟一直不娶,那个人还真是幸运,不过若王上的救命恩人是个男子怎办?难道咱王上还会去一个男子为王后吗?所以说,传言不可信、不可信哪!”

“……”

润玉潜在船底听了半晌,终于确定他们说的那个救命恩人好像就是自己,那他那天救的那个好看的人,就是熠王罗?原来那人也想他啊…

一向性子清冷不与其他人鱼混居的润玉怔怔的想着这些人的话,突然展眉一笑,如松般清朗。

“你真的要变成人?你可知一旦用了这药你虽能将鱼尾变幻成人腿,但如果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一年内都没有与你结合的话,你这辈子都不能说话了的,只有一般人类的寿命,而且最后你会在一年之期到来之际旭日初生之时变成海上的一堆泡沫,再也不复存在了。”人鱼巫女苍老的手掌中握着一只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的诡异黑瓶,看着面前的润玉,无奈道。

“我不会后悔的,一年不能说话而已,巫女阿婆,我会带他来见你。”润玉接过她的瓶子,打开瓶塞,将里面的液体尽数饮下。

喉咙窜起一阵刀削般的疼痛,润玉听到巫女的一身叹息后,就疼得昏了过去。

等到他再次醒来,便已经到了淮梧王都,身上也被换上了人族穿的布料,在心中默默谢过了巫女婆婆后,润玉用着他那首次变成人腿,还很不习惯使用的脚一拐一扭的朝着熠王宫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刀尖在地上飞舞,他尽量学着人类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行走着,穿过大街,穿过人群,大概是他生的太美,气质又清冷如仙人,因此即使是在繁盛的大街上人们依旧自发的为他让出一条道来,比划出自己要去王宫的意愿,少女们羞红了脸为他指明了王宫的方向,他学着从前看到的那些书生侠客的样子对她们揖手致谢,听她们好心告知最近王宫需招一些擅乐舞之人,若他愿,或可一试。

润玉从前便知自己皮相生的好,即使在人间话本中以美貌和歌声著称的人鱼族中他的相貌也是数一数二的,不过在深海里,那些凶猛的海兽可不会管你生的丑还是美,下场无非就是你被它吃或它被你吃,如今见了这些人类少女对他的态度,润玉心想自己应该是受人类喜欢的,那那个人应该也会喜欢的,,吧?

好在人鱼确实极擅歌舞,即使常年离群索居如润玉,幼时也学了不少,眼下虽说不出话来,但舞一曲还是不成问题的,即使眼光挑剔如宫舞首席也是一脸惊艳的看着润玉在平地翩翩起舞,如一只蹁跹白蝶,冷艳却好不张扬的释放着他的美。

本来被母后荼瑶一而再再而三的逼婚弄得心烦气躁的淮梧王旭凤正巧路过了进行乐舞考核的场地,看到这一幕,旭凤忽然就忆起了那遥远记忆中的波澜浩海里的那只海妖,与眼前人渐渐重叠。

说实话,旭凤从不曾以为一见钟情会发生在他身上,即使他明确表示自己想要寻到那一救命恩人报恩,也说过暂时不愿成婚,但他从不觉得自己不愿成婚是因为爱上了一个连面都不算见到的陌生人,即使那人救了他,但天下间与他有恩的不止那一个,他带回来目前当女官的锦觅就是其中之一,他从未想过纳她为后,表妹穗禾在他登基未稳之际又何尝不是帮了他大忙,他亦不愿遵从母后的意愿娶了她,若真要报答,方式有千万种,何必搭上一生呢!日久生情未尝不会发生,只是,他醉心政事,根本无心情爱,若对人无情却娶了她,不过是害人害己罢了,他淡淡想着,父王和母后之间淡如薄冰、只靠背后利益维护着那一层轻易便能斩断联系不就很好的证明了这点么。

不过看到这人,旭凤却又仿佛觉得,他或许是真的爱上了那个救他性命之人,只是自己潜意识里不愿相信罢了。

他出神的看着那人翩翩起舞,身后侍官也非常有眼色没有出声打扰,相互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笑意。

真好,他们的王,不会再孤独了…

润玉成了王宫中的乐官,司乐,亦司舞,前者则是因为润玉对乐符异常敏感,即使口不能言,却能吹出世间少有的美妙乐曲,而旭凤也自那日起,开始暗中关注起这个与他想象中神似的乐官来。

他并未出口相问他是否就是那日救他之人,若是他想说,若他是,自然会承认,若不想、若不是,强求亦无用, 继第十日停在墙角听那人吹笛时,他终于忍不住,亦拿出了自己的箜篌,与笛声呼应,那人听到了箜篌声,笛声一滞,又很快接了起来,一曲合奏,他能感觉到那人找到知音的淡淡欣喜,因为他自己亦是,那人打开了门,静静看着他,旭凤能看清他的每一个神情、动作,看到他长睫微掩,眸含笑意。

那晚是十五,月亮格外的亮。

他并未透露自己的身份,那人亦不问,即使那人说不了话,但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能得到那人或疑问、或安抚等恰当的反应,不问,却用一双眼温暖人心,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不知不觉将自己的心事一点点倾吐。

母亲的过度溺爱,父亲的冷漠强势,还有公事繁忙,成家延嗣,无人理解,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座巨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此前他从未对他人说过,但对面前的人,他却能毫无防备的将这些说出来,或许是因为这人说不了话,或许是这人的眼睛太过干净清澈,让他压根提不起防备的心。

或许,他下意识就相信了他。

润玉静静的听着这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话语,这人比起那日海上沉睡时相差不大,却又似乎变了什么,人类之事他并不了解,但不知为何看着这人脸上的神情时,心里便闪过一阵闷痛,他皱着眉抚着自己心口,奇怪于这种从未有过的反应。

好奇怪,这里会痛,是因为,他不开心么?

将手放在那人膝头放置的手,略微握紧,看见那人讶异看过来收起不开心表情的神情,心头的闷痛渐渐散去。

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了。。

之后的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孤寂了上百年了岁月的人鱼越来越喜欢被他救了的这个男子,甚至是爱上男人,他也终于明白,为何那时会一直想着这个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甚至为了再见到他,会毫不犹豫的甘愿舍弃人鱼最引以为傲的歌喉、海上霸王的强大力量以及悠久的生命。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孤独,所以冥冥中被对方吸引,因为一见钟情,真的存在。

他们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结合,雪很大,很冷,他进入了男子,润玉爱极了那人情热时的高温,蓬勃加速的心跳,还有不停歇的喘息,他甚至没控制住,将鱼尾变了出来,看着那人先是惊继而恍然的神情轻浅一笑,以真正的样子与男子深度结合,进入到他最脆弱、最无助的地方,让强大的王匍匐在他身下,着迷的望着他。

男子而当一切结束后,面对帝王的询问,终于能够说话的他没有用人鱼特有的歌声迷惑那人,而是将所有和盘托出,最终亦获得那人的谅解。

他们的事不知怎么传入了旭凤母亲的耳中,而出乎意料的是,强势了半生的女子问明了她以性命溺爱了大半辈子的孩儿心意后,沉默良久,终是让了步,他成为了王后,与那身穿王袍的俊美男子携手,统一了各国。

将死之际,人鱼带着人类男子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将男子介绍给他的族人,人鱼唱着塞壬之声,拥着男子,在旭日初生的时候跃入海中,化为了一堆泡沫。

他们的故事被后人所咏唱,无人知道一统天下的熠王旭凤还有王后润玉的王陵合墓中,没有二人的尸身,也无人知道陪着淮梧王征战沙场、出谋划策的王后其实是一条人鱼,而神秘美丽又充满危险的蔚蓝大海中,关于人鱼的古老传说亦将永远流传下去。

【润旭】00:00 新年一颗糖


他想,他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呢?

是那人对外人精明持重,却独对他装傻痴缠时吗?

还是当那只在人前永远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小凤凰却偏偏愿意在他面前放下身段,软软唤一声兄长陪他在冰冷的璇玑宫度过一个又一个寂寞的春秋的时候?

抑或是当父皇母神认定是他趁他涅槃时杀了他,他却顶着伤势未愈的身子赶回挡在他的身前笃定的说“儿臣愿以自身担保,此事绝非兄长所为!”那时?

他不知道

只是,当他看着那一袭红衣翩然立于梧桐枝头,朝他这处奔赴时,他笑了。

他只要知道,他爱他,逾若生命。

那便足矣。























—夜深忽梦—


璇玑宫中,夜风袭进未掩好的窗户,将垂散的雪色纱幔吹的飘飞,月光渗入,落下一地清辉。


润玉在一片茫茫大雾中行进着,他踩着虚空,周围的景象也是沉浮飘转、看不真切,整个空间仿佛只有他一人,不知走了多久,云雾渐散,四周陡然黑了起来,只余他,还有一面镜子,样式有些像姻缘府里摆放着的观尘镜,镜面闪烁着幽光,润玉脑海中闪过一些什么,但还没等他弄清,便已经不受控制的走上前去。


镜子里的人一身龙纹华服,头戴白玉冕冠,冕旒下的面容竟同他一模一样,神色冷凝,幽深的眼底似蕴了一层黑纱,叫人看不出情绪,他怔怔地触上镜子,那镜面便沿着他的指尖荡出波澜,接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攀上指尖,将他吸了进去。


这是那人的一生,他看着那人,就像看着从前的自己,被年轻时的母神荼姚喂了浮梦丹来到天界,从稚嫩孩童一路磕磕绊绊长成少年郎、继而又成了青年,被封夜神,越来越寡言,一身孤寂萦绕于身,只有旭凤,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自始至终,陪伴着他。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在回顾他的过去,但原本同记忆重合的经历却在那一次旭凤涅槃时,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个名唤“锦觅”的女子闯入了他们原本寂寥却也平静的生活,旭凤爱上了她,“他”也是,然后生母簌离被他敬爱的母神杀害,“他”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终日挂着虚假的笑容,像一个魔,引着“他”要报复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诓骗那女子同“他”成婚,蓄意谋反,在旭凤带兵阻止这场闹剧时,被“他”误导的女子举起冰刃,刺入了深爱着她的旭凤命门,而“他”,由始至终都站在一旁,冷冷的观望,看着那人化作万千流丝,魂飞魄散,消逝于天地间。


待那女子明悟要复活那人时,“他”又命太上老君在那人复活的丹药里假如一味至寒的白薇,令那人即使涅槃重生也要时时刻刻经受极寒侵骨之苦,因为嫉妒,不惜融合凶兽穷奇的力量,挑起天魔俩界大战,造成生灵涂炭,无数兵将死亡,享万世香火,受众仙朝拜,大位高坐,他人生死皆在一念之间,到头来,却连一个和他品茶酣谈之人,都已没有。


他很想质问那个“他”,为何能如此薄凉,即便没有情爱,那人始终是“他”的亲弟,待“他”如此好,“他”能么能够忍心,怎么能够?!


润玉猛然惊醒,待偏头看到枕畔安然酣睡的那人时,终于舒了一口气,明白不过是魇梦一场,梦中一世,虽为虚幻,但那感觉却痛彻心扉,似曾亲历。


他的动静惊醒了睡在身侧的人,那人转过头来,见他眉头紧蹙,不禁扬了朱唇,素手轻轻抚上润玉额间皱痕,扫去他面上的汗珠,道:


“是做了噩梦,怎的脸色这么不好?”


润玉但笑不语,替旭凤将额间的碎发掩好,两人又细细说来一些闲话,然后相携倒入梦乡。


“没什么,梦到摘了一朵开得正盛的昙花,本想要低头去嗅上一嗅,又怕弄乱了它的香气,正犹豫间便清醒了。”


“无妨,兄长既喜欢昙花,我便将璇玑殿遍植昙花,令它们常开不败,这样兄长便能时时刻刻问道它的香气也不怕弄乱了。”


“好。旭凤,许久不曾下过人界,倒是有些忘了人间的模样,下次同你一起去,可好?”“....嗯...兄长在哪,我便去哪....”


















—佳节—


“想不到此次下界正逢人间新春,倒是好生热闹。”旭凤发尾高束,不似平日般长发披散、语调慵懒的模样,倒是显得很有兴致的样子,因现下正值凛冬,二人便也学着凡人穿了一身素白冬衣,披着厚厚的大氅,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出了门。


二人就在雪地里徐徐走着,看着每户人家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鞭炮声劈啪作响,小孩子欢快的出没在人群里玩闹,到了这一年一度的春节,人人都兴高采烈地的携亲朋、约好友一同出门,街上小摊繁多却不失整齐的在两旁摆放着,舞火龙、耍杂艺,猜灯谜,一时间敲锣打鼓、吆喝声不绝于耳,润玉旭凤二人被推挤着汇入人群后,见一时脱不开身,便也随着人流边走边瞧,旭凤对那些新奇玩意儿很有几分兴致,不时凑上前对着那些做工或粗糙或精致的糖人、折纸、笔墨字画品评一番,润玉便也随他一同逛着,偶尔搭上一两句话,顺便为某位看中了东西却粗心没准备银钱的天后殿下充当钱袋。


走了许久,人群终于散了,却也过了二更,街上的商铺和客栈大多打了烊,想来是回家同家人团聚去了,只余几家酒肆还点着油灯,酒坛零落散了一地,醉汉们伏在桌上含糊说着梦话,润玉见前方街角搭了个小木棚,支在外边的竹竿上挂着一块简陋的幌子,上面两个斜斜扭扭的“馄饨”二字,便朝身旁逛了一天还未进食的旭凤投去询问的目光,旭凤会意,朝着那木棚走去。


棚子虽然简陋,却收拾的意外干净,小店的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妇,妻子煮着馄饨,丈夫便在旁边收拾着客人用过的碗碟,见润玉二人过来,忙上前招呼。


“俩位客官,要吃点什么?”


“两碗馄饨。”


“好勒!阿秋,两碗馄饨!”


“嗳!”那丈夫是个勤快人,见两个神仙似的公子过来,仔细的用方巾将桌凳擦拭得一尘不染才请他们落座,见二人方才进来时瞅着那招牌上的字,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二位公子见效了,这是俺娃儿的字,前些日子教书的先生教他写了这两个字,他便央着挂上去,俺和俺的婆娘拗不过他,便随他了。”


闻言,旭凤和润玉都对着那汉子笑了笑表示理解,馄饨很快便端上来了,呼呼冒着热气,盛在朴拙的木碗里,闻着香气便让人食指大动,旭凤整整有一日未进食,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凤凰“非竹实不食,非澧泉不饮”了,用勺子舀起一口汤便混着馄饨咽下,不过刚出锅的馄饨还有汤水自然是烫人的,润玉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地替明明被烫得眼角盈出泪花却还端着架子将滚热汁水咽下去的小馋鸟递去一杯凉茶,看着那人端过去一口咽下。


看着那人吃的餍足的神情,润玉眼中也溢满柔柔的笑意,忽而想起前几日做的梦,他心下有些不安,见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右手便探出衣袖,悄悄从桌底下伸过去,摸索着渐渐触到了那人的手,将手掌覆上去,十指交缠,那人红着耳朵看了他一眼,没有挣脱,吃着馄饨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看着旭凤,乌发朱唇,一袭素淡白衣更衬得他清逸出尘,心中渐渐升起祥和安宁之感,将原本空落落的心盈满,眼前的人是他至亲,亦是他此生挚爱,是要与他相伴一生的人,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惧怕的,将前些日子做的那场梦如实的告知与旭凤,等待着他的反应。


静默半晌都没有回音,想必是对另一个“他”做的事震惊厌恶不已吧?也是,没有人会愿意自己被深爱的人狠狠伤害,即使那是梦境,即使那个里面的他们,只是兄弟;润玉垂眸掩去眼中的失落,轻轻松开那人的手欲撤回来。


手收到半途却被截住,润玉有些吃惊的抬起头,就见旭凤眼里泛着柔光还有……气恼?


只见旭凤拉住他的手,不再羞涩,甚至牵引着他打开五指,好看的手便和缓的沿着指缝嵌入,带着一丝缠绵意味,十指交扣,对着他璨然一笑,仿若一夜之间梅花尽开,倾城绝艳。


“原来那天兄长对我说了谎呀。”桌底下,旭凤在润玉的掌心下一下没一下的刮掻着,他看着润玉惊讶的样子暗自发笑,同时又有些说不出的心疼,佯作恼怒道:“看来在兄长眼里,旭凤不过是一个会因一个毫无根据的虚妄之梦就疑心兄长、挚爱的狭隘小人罢了!”


“怎会!”润玉当然不会这么想,他急忙欲解释,却瞧见旭凤眼里那一丝明晃晃的笑意,当即反应过来,惴惴地道:“旭凤,你…信我?”


旭凤却低头用汤勺拨弄着碗中漂浮的葱花不说话,润玉一时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期待,他将旭凤的手扣得更紧,不留一丝缝隙,那人虽依旧沉默着却亦以相同的力道回握,润玉似乎有些明悟过来,他看着旭凤精致如玉的侧脸,郑重承诺道:


“旭凤,润玉在此发誓,此生,定不负你,否则便让我同梦中那般,众叛亲离,不得善终!你可愿信我?”


拦住旭凤听见这有如诅咒的誓言急忙伸手想要阻止的动作,润玉看着旭凤的眼睛,将自己的诺言一字一字慢慢说出。


旭凤,我绝不会如梦中那般伤你恨你,只要你想要,哪怕是即刻让我灰飞烟灭,我亦会毫不犹豫,如此,你可愿与我琴瑟和鸣、长相厮守?


这般话语说得极轻,但在旭凤耳中却重若千斤,旭凤盯着他,忽的偏过头,不让润玉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良久,他转过头来对着润玉,故意将平日里对待外人的高傲模样端出来回应润玉的话:


“……笑话?!…我旭凤堂堂天界战神,怎会将一个荒诞梦境当真...”然而说着说着,旭凤声音却突然低哑,他轻轻说道:


“……兄长之言,吾自然信。”


“我的兄长,是六界中最好的兄长,会陪着我游遍六界,在我闯祸时将罪责全部揽过,我信六界之大,万事皆可发生,唯有一件——”


“我绝不相信,润玉,他会负我。”









当那汉子终于招呼完其他客人回过头时,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先前二人所在的木桌上面多了一块碎银。


九天之上,栖梧宫中润玉扣着身下人劲瘦柔韧的腰肢沉缓而有力的入侵着,直到那人被情热弄得绯红了脸、不住的求饶时才停了动作,就着两人相接的动作俯下身吻去那人眼角因情动不自觉泛出的泪水。继而向前重重挺动了下,以唇封住那人口中溢出的呜咽……


床幔不住震动着,有喘息声伴着黏腻水声从门缝隐隐透出。只见他伏在旭凤沁着汗水、起伏不已的白皙胸膛,附耳听着那处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脸上是淡淡的满足幸福的神情。


黑夜里,润玉清亮的嗓音格外清晰:




“旭凤,新春吉庆。”

















回答他的是一声又一声止不住的闷哼与喘息。

【润旭】人间客 一发完

时间线是在润玉和锦觅大婚前夕;来自 @清狂Aling 
太太的点梗。

璇玑宫 夜神寝殿内

夜神今日布星完毕,便从摘星台回来了,见天还未亮,一贯白天补眠的他索性便在窗边,借着一轮弯月看起了一本边缘被翻得卷起的书卷,尽管这书已翻阅了无数次,润玉却仍孜孜不倦的凝神看着,原本侍立在旁的邝露早已无声地退下,九天之上,长夜孤灯,唯有一人睁眼独至天明。

魇兽无精打采地蜷在地上,不时曲起前脚捂住嘴打一两个哈欠,或许是那书上的故事太过有趣,那素日里清冷的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润玉看到某处时竟轻轻笑了出来,嘴角弯起一抹清浅弧度,声音温温润润的,煞是好听,魇兽原本快要眯上的眼睛在听到这一笑声后又腾地睁了开来,它站起来歪着头疑惑的看着自己主人,发出“呜呜~”温软叫声。

润玉垂下手抚了抚魇兽的脑袋,并未多言,只是刚才那卷书看到一半时忽然想起这些凡间的话本书册都是他那弟弟怕他一人独处太过寂寥特意从人界搜罗来的,想起那只凤凰当时唤他兄长、从袖中变出着一堆书册时虽不说话却眼巴巴看着他求奖励的傲娇模样,润玉一时心神失控这才笑了出来,然而笑声过后夜神大殿复又敛下了眸子,怔怔看着手中书册不语。

那只从来都骄傲的不可一世却独独愿意在兄长面前放下身段的凤凰,已经很久没来他的宫殿了......

润玉看着那泛黄的书册一页半响,久久没有翻过。空荡的大殿里忽闻一声叹息...

润玉正准备转过身,却突然察觉一道气息,刚皱眉便又很快平复下去,将手卷随手掷在桌上,他解下外衣,放到一边,说道:“什么时候天界火神殿下也学会如凡间那些鸡鸣狗盗之徒一般暗中窥伺了?”

话刚说完,便有一双手袭上他的腰间,接着是温暖的身体贴上他的背,那人将脑袋搭在他的肩上却不说话,就这样静默的靠着,远远望去倒真如一对璧人相互依偎,润玉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搭在那人环在他腰间的手上,就要挣开,背后的人察觉到他的意图,反而拥得更紧了,他不禁使上了一些力道,这才脱离了那人的桎梏,反身将那人拥入怀中。

怀中的人轻颤着,润玉抚着他漆黑如鸦羽的长发,顺
着那人的肩来到背上,轻柔而又缓慢地拍着,

“怎么了?”他如此问道。

却只得到那人在他怀中一句闷声闷气的回答:“没什么。”

润玉皱眉,眸中闪过一丝幽光,稍纵即逝,他将旭凤拉起,见那人别过头去不肯让他看到,心中闪过疑惑,他试探的问道:“是关于锦觅?”

腰间忽然一疼,原是旭凤的手紧紧攥着,方才听见他的问话那人一慌手上便没控制好力道,此时见他一声闷哼,旭凤才明白过来,连忙松开了手,虽仍未说话,但眼中的淡淡惊慌和担忧却将其主人的情绪暴露无疑。

润玉看着这样的旭凤,便有些明白了,道:“旭凤可是在生为兄的气?怪为兄不日便将娶锦觅为妻,对吗?”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提到这个,旭凤便有些控制不住了,他想大声的质问他,为什么在和他有过那样缠绵热烈的一晚后还要娶其他人,他一直以为兄长是爱他的,所以即使母神杀死了兄长的母亲,兄长也依旧同从前一般真心待我!明明。。明明。。。腹中一阵绞痛,旭凤顿时清醒过来,不自觉的覆上腹部...

旭凤转过身,背对着润玉,月光照射下他的身体看起来竟有些瘦弱,一点也不像是那个在战场上敌人闻之色变的骁勇善战的战神,或许只是旁人不曾了解罢了,他们看到的,只是战神,却不是那个盛名之下年纪轻轻便已经背负太多沉重的那个人,旭凤轻轻摩挲着腹部,月光柔和了他的轮廓,旭凤看着那轮弯月,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凄惶还有无助,此刻的他脆弱的就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然而骄傲如旭凤,是决计不肯让他人看到他这一面的,唯有润玉,只有润玉。

或许只有背对着那人,他才有勇气问出来,或许比起问题,这更像一个请求,他逆着光,颤声问道:“兄长...一定要娶了锦觅吗?”,旭凤攥紧了手下的那一片布料,“就算是为了我...”

然而润玉却在此时打断了他:“旭凤,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和锦觅的婚约已经昭告六界,根本不可能撤回了,你知道的。”

那人的话残留在耳畔,旭凤愣愣地想着,是啊,都已经昭告六界了,怎么可能撤回,便是没有锦觅,日后同兄长交颈而卧、耳鬓厮磨的那人,也决计不可能是他...他应该知道的,不是吗向来聪慧多谋如他,怎会

不明白,只不过是...装着不愿懂罢了...

润玉见那人对着月光,脸色苍白的可怕,心里不知怎的有些隐痛,明明他该开心的不是吗?弑母仇人的孩子正因他而痛苦不堪呢,他该...开心的。

狠狠闭上双眼,润玉又恢复到他清润如玉的一贯模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就像是从前旭凤受伤时真心安慰那人一般,关切的问道:“你脸色很不好,旭凤,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旭凤背对的他,因此没有看到润玉——他的兄长此刻眼底的探究与怀疑,待腹中骚动平息下来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是那个高傲强大的战神旭凤了,神色平静。

“无事。”,他如此答道。像是对身后的润玉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旭凤回到栖梧宫,松开原本系得便不紧的衣带,他看着已经有些隆起只是暂时从外表还看不出来的腹部,那是自数年前同兄长悖论的一夜交缠后悄然孕育的小东西,得知自身有孕后,他便翻了所有古籍,这才知晓,凤凰,乃是雌雄同体,他也曾迟疑到底要不要留下它,然而一番挣扎后,终究是情感占据了上风。

迟疑着,旭凤覆上了那正孕育着一个生命的地方,那流淌着他同兄长共同血脉的小东西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抚摸,从沉睡中苏醒,一下下活跃的响应着,感受到掌心底下传来的震动还有那团小东西明显开心喜悦的情绪,旭凤也终于笑了笑。

兄长,我怎会不知你想做什么,那潜藏在你平静的面孔下的,想必是蛰伏已久的波涛骇浪吧,我会阻止你的。

同一时刻,润玉静静望着一片虚无的暗夜,那人的气息早已消失于无,良久,润玉回过神来,自嘲的笑了笑。

“润玉啊润玉,既然做了,就不要心软。”














九霄云殿

风,轻轻吹散,天地分开,相隔万丈。

花飘在空中,也落了满地。

夜神大殿长身玉立,一袭白衣和着同色嫁衣相携走来的水神锦觅并肩而行,在被邀请而来的众宾客眼中自然是佳偶天成,然而这一切,在刚开始时便被打断。

“且慢。”逆光中有一人身披金色铠甲,缓缓走进。

满堂宾客皆回头。

润玉冷下了眸,看着旭凤,薄唇微抿:“旭凤,你不是身体抱恙在殿内静养吗?怎地又来了?”

旭凤看着润玉,走向前来,眼神锐利如刀,他红唇微启,便将润玉蓄谋已久的事情揭露出来:“兄长自己做的事,难道自己不清楚吗?”接着他转过身,朝父帝太微跪下,沉声道:“启禀父帝,兄长润玉埋伏诸多亲信在九霄云殿外企图谋逆,现已被儿子遣兵镇压,听候父帝发落。”

太微听完,先是震惊然后便是暴怒,当即大喝一声:“逆子尔敢!”,便要遣人将润玉叉入婆娑牢狱,然而他惊讶的发现,自己使不出灵力了?!想到润玉方才给他敬的那一杯茶,他愤怒的瞪向那立于大殿中央的人。

此刻情形截然反转,润玉冷漠的看着那于宝座上怒而俯视他、自身一半血脉继承与他的人,淡淡嘲笑道:“不过是些许人间的香火,仅能让父帝您灵力失效片刻罢了。”接着,他无视了其他人,看向一旁被刀戟挟持仍淡然自若的旭凤,眼里一片复杂,润玉道:“你,不该来的。”

旭凤却没能参透他眼中的含义,他只想着阻止这一切,这样他和润玉之间就还有一丝转机,不顾因强提灵力而绞痛难忍的腹部,旭凤正待冲破卫兵的挟制,却忽有一抹极寒自背后刺入,破胸而出。








血,滴答——    滴答——



他怔怔地回头,却见被他视为挚友、一直站在背后静默不语的锦觅双眼通红,满是仇恨的望着他,双手用力,将一把柳叶冰刃更深的插入了他的命门。

“是你杀了我爹爹,是你杀了临秀姨!!”冰刃破出,插在了九龙金柱上。

...我以为,你是相信我的...

腹中的绞痛似乎更厉害了,可旭凤却恍若未觉,滚热的液体从极隐秘之处涌出,染红了雪白的布料,他挣扎着,像那一袭白衣爬去,即使他明明知晓,只有那一人清楚他的命门所在,也定是那人,将此事告知了锦觅。

他匍匐在地上,满身狼狈的向那冷眼瞧着的人爬去,身为火神的尊严早已丢失殆尽,猩红的血自他腹下蔓延,血路铺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旭凤抓住了那一片雪白的衣袂,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颤抖的问道:

“你可曾,爱过我?”

“从 未。”

那人一甩衣袂,将他抛在了地上。

旭凤,闭上了眼,他的身躯,化作万道金色光线消弭于空中,濒死之际,他似乎听到了孩子凄厉的哀鸣,只可惜,他再也没有力气抬手,安慰那一个还未出生便要同他一同消逝的幼小生命了。

一滴清泪,从他的眼中划出。

虚空中,斑斓金色光点汇集在一起,凝聚成了一大一小两只金色凤凰的模样,最后,消失于无。

此后,六界盛传,从前的天界二殿下战神旭凤不知羞耻,以男儿之身雌伏于他人身下,还有了不知与谁苟合留下的孽障,身死道消,再无涅槃之可能,当真是——











“罪有应得。”继任天帝数十万年,与先天后锦觅和离后孤寂终身的润玉临了站在临渊台上,看着身下磅礴云层里不时涌动的电闪雷鸣,如此道。




自此,世间再无凤凰。

【润旭】15:00 离思

紫方云宫内

 
 

一株梧桐树下,一位白衣人静静的垂首端坐在静水湖畔,在他身前是一架拜访好的凤首箜篌,每当白衣人素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在弦上滑过便会又空冥清幽的丝乐响起,余音缭绕,恍若凤鸣,鸟雀似也被这弦声吸引,慢慢的一只、俩只停在树上,歪头晃脑好奇的看着一袭素黑长发逶地的人儿,更多的便随着乐声盘旋飞舞在天边,间或哼唧鸣叫两声,偶尔一阵轻柔暖风拂过,掀起那人的素白衣袂,空气中便会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天际幽蓝,万里无云。

 
 

弦声渐轻,最终了归于无,旭凤缓缓从席上起身,身为六界唯一的一只九羽金凤、尊贵无比的天后,他身上却无任何配饰,只在袖口处用银线绣了淡淡凤纹,若不细瞧也是看不出的,相比于那些整日穿着妍丽的仙子们他的衣裳甚至可以说是简素,然而若是看到那人的容颜你就会觉得再华贵精美的衣物在那张傲雪凌霜的绝美面孔下都会显得黯然失色,他的美,足以让天宫每一个仙子瞧了都自惭形秽。

 
 

那人很冷,眸是冷的、发是冷的,就连从丹漆朱唇中吐出的话,也是冷的,整个人远远望着,就如人界塞北之地凛冽寒风中伫立的一树森森冷梅,红得热烈,却也冷得刺骨,只有极少数人愿意忍受着那刺骨的冷,攀下那开得极盛的梅花,去低嗅那一树红梅散发的幽冷清香,就如同那人永远淡泊如水的一双清贵凤眸,只有拥有足够耐心和毅力的人才能看到那湖水般平静的眼睛深处,藏着比岩浆烈焰还要浓烈炽热的深刻情感。

 
 

少时他未曾嫁入天宫时,曾有人说:鸟族的旭凤殿下虽相貌极盛不负九羽金凤之盛名,性子却不像一只火凤凰,倒像是块万年玄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了听和飞絮俩个仙侍将凤首箜篌小心架起,恭谨的随在旭凤身后,绕过长廊后,那抹纤尘不染的白却突然停了。

 
 

仙侍们疑惑对视一眼,先是不知发生了何事,既而听到不远处凉亭的对话,脸刷的白了下来,在永远阳春三月的天宫里,冷汗竟不断从额际冒出,渐渐透湿浸背,只恨自己耳力太好,竟将这等密事也听了去。

 
 

凉亭里的人仍毫无意识,她们手中俱提着一篮子鲜花,显然是负责采摘装扮天庭的仙娥,却不知怎的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八卦着啥:

 
 

“听说没?陛下又去花界了。”

 
 

“啊?又去找花神了?我记得最近都好几回了!”

 
 

“谁说不是呢!其实要说容貌,谁能比得上天后殿下呢!那样美的一个人儿,竟也抓不住陛下的心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再美,终究是个男子,不能生育,说不准天帝陛下根本不喜欢和自己一样硬邦邦的男儿身躯,咱天后殿下又是个性子冷淡的主儿,说不定早就惹得殿下厌烦了呢!况且那花神锦觅本也生得不差!”

 
 

“也是,生的再美,到底比不过女儿的柔媚温顺,能够在床笫之间,婉转承欢哪…”

 
 

“还有还有我听说当年陛下迎娶天后殿下是只是为了拉拢鸟族来稳固自己的天帝之位,并非真正爱慕天后殿下呢!”

 
 

“嗳?我也听说了…”

 
 

……

 
 

旭凤顿在原地,听了这些人的污言秽语也并没有表示出勃然大怒的神态,面上仍是淡淡的,眸中无悲无喜,仿佛那些人口中谈论戏谑的不是他般,只有从那只由始至终都掩在袖中不断轻颤的手才可窥出其主人的心绪并不如看上去的那般平静。

 
 

不多时,那双手也恢复了平静,他敛下眸子,对着身后已害怕的跪在地上深深埋头的仙侍道:“我依稀记得,天宫里有一条天规,是不得妄议上神,是吧?”,那人的语气平淡的近乎冷漠,简直不像在疑惑,倒像是陈述。

 
 

“…是,违者罚入下界,百年后方可重登仙籍。”了听壮着胆子抬头回道。

 
 

“哦?那妄议天后呢?”那人说话仍是不带半点情绪。

 
 

“罪加一等,削去神籍,需入百世轮回,体验凡界众生生老病死之苦。”

 
 

“那便按规矩办吧。”说完,也不再待身后人反应,旋身走了。

 
 

伏在地上的两人只来得及嗅到那衣袂飘转间溢出的淡淡草木清香。

 
 

紫方云宫的上一任主人也是一只凤凰,名唤荼瑶,说起来也算是他的远房表姑,只可惜他在出生不久后便死了,旭凤少时也曾听族人说起过这位表亲,说是未入天宫时虽十分高傲但也是个天真善良的性子,但不知怎的,做了天后之后却越发残忍暴虐,被上一任天帝,现任天帝润玉的父亲斥为“妒妇”,幽禁在婆娑牢狱,郁郁而终,就连死后也没有配享先贤殿,享后世香火,所有族人提起她,都是鄙夷不屑的样子。

 
 

旭凤刚入驻这云宫时,殿宇摆设并未大动,大抵还是他这位表姑在任时的样子,装饰的再华贵不过,可他却感受到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幅字画或是其他物件儿,都透着寂寥的气息,那是因为长久被殿宇主人的孤单哀怨浸染,那愁怨太重,久而久之,室内便总是透着一种沉闷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于是旭凤便知道,他的这位表姑成为天后的数万年间,是不快乐的。

 
 

天,暗了。

 
 

旭凤坐在床榻上,如素色绸缎般光滑笔直的漆黑长发散开,披落肩头,手上执一本《六界杂录》细细的翻阅着,四周的宫灯全部熄了,只余床前一盏糊着龙凤合鸾浆纸的烛灯透着淡淡暖光,静夜无声。

 
 

月已深至中天,那人立在窗前,夜间寒风带着霜露将他披在身后的素黑长发吹开,那人的发被吹得微卷,带上了水汽,黑发从空中垂落的时候,漫天鸦羽也落了满地。

 
 

“他,不回来了?”

 
 

“回殿下,陛下说他今日还有奏折未看完,今日便在书房歇下了。”

 
 

“…知道了,都退下吧。”

 
 

长夜无灯,只有雪缎似的长纱随风飘荡着,月光投射,恍惚透着了床上清瘦的身影,雪白的帷帐,雪白的褥被,苍白的人儿,以及乌黑的发,原来,黑与白的交织,那么寂寥…

 

 






鸟族——翼渺洲

 
 

天未亮,翼渺洲的天空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万籁俱寂,云雾中有清乐传来,极轻,忽远,忽近,隐隐约约,低不可闻,待到天际晨曦初漏,第一缕朝晖透过厚厚云层照到岛屿上时,那乐声似乎亦透过了云雾,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花蝴蝶兰、牵牛、雏菊各色花儿恍如春风一夜吹遍大地,繁星点点般点缀在翼渺洲的苍翠草地上,新生鹿儿在母亲身上吸吮着香甜的奶汁,还未睁眼,便已学会发出了它的第一声幼软鸣叫,松鼠从洞里探出头来,一骨碌爬上了树梢,用俩颗平整的门牙啃松果吃,百灵鸟、雪燕、鹭鸶如一道彩虹飞舞着循乐声而去,布满了天空。

 
 

鸟族少女们在睡梦中被乐声唤醒,抻了抻懒腰,推开木窗呼吸第一口清新空气,相互对视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旭凤殿下开始弹奏箜篌了呢!正好听。”

 
 

“是啊,你看,那些凡鸟也在跟着起舞呢。”

 
 

“旭凤殿下真不愧是鸟族最最尊贵的凤凰,可惜他的乐声太深奥了,就连最擅长乐理的百灵鸟支系的族人都无法理解呢!”

 
 

“这大概就是凡人所说的‘曲高而和寡‘吧,希望有一天,旭凤殿下能觅得知音。”

 
 

“是呀是呀…”

 
 

九天之上,一尾在云海间遨游的银龙似有所感,化作一道白光落在了翼渺洲土地上,

 
 

一泊湖水前立着位白衣男子,男子气质出尘,身形如松,像极了天界盛传的姻缘府中掌管人界情爱的月下仙人嗜爱的话本中的浊世佳公子,男子闭着眼睛,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意,微微侧着身子似是倾听着什么,忽然,他感应到了什么,双眼睁开,嘴角绽开的笑意更盛,亮如寒星的眸子柔和了些许平日里的威严,循着那一缕渐渐清晰的乐声,翩然离去。

 
 






翼渺洲的中部——鸟族重地

 
 

在五色雀鸟盘旋最密集的下方,红衣人轻轻拨动着乐曲,阳光折射云层,在那人如蝴蝶般翩跹的密睫上投下一层阴影,那人的眼睛是闭着的,整个人透着疏离孤傲之感,然而此刻他的嘴角却微微勾起,恰如冰雪初融,他的手指在箜篌的长弦上灵活的拨动着,上下翻飞,每一次的揉、压、滑、颤都带起新的乐符,那抹笑意被掩映在层叠花丛中,消融了红衣人身上的缥缈出尘之感。

 
 

那一袭红衣似火,但比之更艳的是那丹唇,映在苍白的肌理上,少一分太素,多一分则俗。红衣人就这样信手弹着,哪怕天下间无一人能懂个中曲意,或许,他是惯了的。

 
 

一阵清越的笛声忽而奏响,竟与那箜篌之曲相和,悠远绵长。

 
 

红衣人的弦,断了。

 
 

不顾被弦的锋利所割伤的手指,他转身,怔怔看向身后的白衣人,那人长身玉立,唇边抵着一只玉色短笛,白衣人薄唇微启,吹起一阵悠扬笛声,竟是将红衣人未尽之曲吹奏完毕,一曲将尽,白衣人抬步走近于花丛中端坐之人,改换手势,曲调变幻,一首《离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向来知音难觅”,白衣男子看着断了一根弦的凤首箜篌说道,他嘴角勾起温润浅笑,对抬头看着他的红衣人伸出手,道:

 
 

“你可愿,随我回天宫?”

 
 

他的双眼张开,暗如子夜的瞳孔里透着初醒时的迷茫,殿内长纱无风自动,梧桐叶上的露珠折射出金色光芒,似被这太过耀眼的光线灼伤了眼,旭凤抬起长袖,覆在面上,将披散了满被的蜿蜒漆发盖住,床榻的另一侧未有一丝褶皱,显然昨夜并未有人在此躺下。

 
 

未着鞋袜,他赤着脚,走到了床边的镜子面前,铜镜内映出的人影和当年初入天宫时仿佛分毫不差,只是眼中的寂冷常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站在镜子前的那人,是一具会呼吸的死尸。

 
 

少顷,有一干仙娥端着水盆衣物等进入殿内,清水如珠串般涤过那人素净苍白的面,凤眼微垂冷冷扫过几乎无差只在花纹样式上稍有区别的雪色外衣,旭凤旋身转过那群恭谨着不敢抬头的侍女,启开摆放在墙角被封存多年的木箱,里头规整叠着一件耀眼夺目的红衣,仍和初时一样,未有丝毫褪色,旭凤目光在那上头顿了顿,一拂手,便将红衣穿在了身上。

 
 

仙娥们未曾见过天后殿下褪去一身素白的时候,此刻看着旭凤一身红装、骄阳似火的模样眼中都是浓浓的惊艳之感,只是她们相互对视,谁也不敢像这位冷的没有丝毫烟火之气的主人询问为何今日换上了红衣。

 
 

与此前数万个在留梓池日日弹奏箜篌的日子不同,旭凤遣下了所有仙侍仙娥,偌大的紫方云宫,只有他一人。殿内外的素白装饰也被染上了艳红,倒像是凡间男女新婚时府上装扮的模样,旭凤端坐于绣满鸳鸯交颈的繁丽红被 ,就像人界坐在喜床上羞涩等待夫君揭开红盖头的新娘般,只是和寻常新娘不同的是,直到最后一抹余晖褪尽,床上的人也没有等到他的良人归来 。

 
 

云层中忽有隐隐龙吟传出,下一刻,被艳红与黑暗包围的云宫梧桐树下便出现了一抹雪白身影,天帝润玉手中执一朵开得正盛的凤凰花,他信手将花抛入空中,那花便似有灵性般变成分散成无数小瓣飞到了云宫的各个角落,顷刻,一株株翠绿的树破土而出,伸展枝丫,有艳红盛丽的凤凰花便结出了花苞,然后渐渐绽放开来。

 
 

天帝的眉眼里都是笑意,他的眼睛像一斛汪泉,旖丽星河尽数倒映其中,移步,才发现云宫处处艳红,静寂无人,已是换了一副模样,他面上不显,眼中却有着疑惑,与之渐盛的,是心头暗暗蔓延的不安。

 
 

殿内红纱飘扬,他踏着脚下红布,脚步越来越急,终于,他看到了玉床的中央,那比血更浓更艳的一抹红,那人穿着他们初遇时的红衣,静静的,静静的,双手交叠于腹前,似乎安详的睡着了,脸也不像平时般冷冰冰的,嘴角挂着一丝恬静笑意,似是做着好梦。

 
 

天帝住了疾行的步伐,踱步过去,极轻,像是怕吵醒了那熟睡的人儿,他走至那人榻前,带着一丝颤抖执起人儿腹前冰冷的手,轻轻唤道:

 
 

“凤儿?”

 
 

那睡着的人儿毫无反应,像是倦极了,陷入梦乡不愿清醒。

 
 

那双手仍是冷的,即使被捂了那样久,依旧没有丝毫回暖的迹象。

 
 

“凤儿,今日是你生辰,亦是我们大婚的那日,我知你最喜红花,前些日便去人界寻来了凤凰树种,它开的花极艳极美,就像你一样,只是凤凰花花开两季,一季缘来,一季缘散,我央了那花神多次,她才肯施法让这凤凰花常开不败,我已将树种在云宫,先下花已开了,随我出去看看好吗?凤凰?”

 
 

红衣人的眸子,始终没有挣开…

 

 

“凤儿?凤儿?”旭凤睁眼,他整个身子此刻全部陷入在一个虽不宽厚却极为安稳的怀抱中,一只修长的手掌覆在他隆起的腹部,兄长润玉在他耳畔轻声呼唤,眼里尽是担忧焦急之意。

 
 

“凤儿,是孩儿又闹你了吗?怎么睡得这样不安稳?”润玉牵起旭凤冰凉的手将其放入锦被下,手始终未曾放开。

 
 

陷在棉被中的手不自觉挣了一下,旭凤看向兄长,对他安抚的笑笑。

 
 

“没有。”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做了一个梦。”

 
 

他挥手,将倚在床边魇兽吐出的黄色气泡打碎。

 
 

——END——

【润旭】08:00 缘灭

       背景:同性结婚合法


       婆娑社区是一个旧社区,里面的建筑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显得十分古朴,环境清幽,周围栽种数颗硕大的梧桐树,据住在这里的老人说,这些树年龄最小的也都有上百年了呢。


       社区里的罗爷爷是最喜欢这些梧桐树的了,常常给它们裁剪下过于茂密的枝叶,给它们除除草,累了就会躺在他自己做的藤椅上,半阖着眼假寐,任树上飘下的梧桐叶洋洋洒洒落了一身。


       说起这位爷爷,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据说从前是一名作家,几十年前搬到这里,便扎了根,据说这位爷爷年轻时候生得极好,惹得当时周围有不少年轻姑娘心生爱慕,不过罗爷爷到现在都是孤身一人,有人劝他找个老伴,他也只是一笑而过,逢年过节,也没见有什么亲戚上门来找过他,据他说,是家里的人都去世了,也没有什么来往的较为密切的亲戚,他性子疏淡,也不爱处理这些关系。


       罗爷爷年纪虽大,身体却很健朗,精神也足,没有半分他这个年纪的迟暮之感。社区里小孩子多,都是外出工作的年轻人的后代,让住在社区的父母带着,一来减轻对子女的思念,二来也是能少了负担,专注工作。


       孩子们正是活泼爱闹的年纪,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给原本寂寥老旧的社区带来了几分活力。若说谁是他们最喜欢的人,自然还是非这位爷爷莫属,他们蹦哒着走到梧桐树下,这时,罗爷爷就会挣开眼睛,笑着给他们编草蜻蜓、蚂蚱或是糖果一类的新奇玩意儿,若有谁多得了一样,必定会举着它,像出巡的皇帝般在小区里炫耀上一圈,惹得其他小孩子艳羡眼红,有时玩得累了,就趴在藤椅周边,听他讲一些,年代久远的故事:


       


       有一对年轻男孩,在大学里相遇,可能是兴趣相投,亦或是缘分注定,总之,他们相爱了,说不清是谁先爱上的谁,又是谁迈出了第一步。


       两颗年轻热烈的心相遇,即刻便碰撞出了激烈的火花,定情当晚,他们结合了,俩具年轻男子的躯体交缠在一起,就如同相互攀附的双生藤蔓一般,较为年长的清俊男子吻上身下人因情动而显得越发艳丽的嘴唇,就仿佛是撷住了一片娇嫩欲滴的玫瑰花瓣,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雾气模糊了床头原本透明的玻璃小窗,男子们身上却都沁出了汗水,伴随着不规律的喘息声被二人剧烈的动作震落,滑入洁白的被褥中,在上面留下一滩暗色的痕迹。  


       事毕,年长青年紧紧拥着疲惫不堪的爱人,吻去了他卷翘睫毛上残留的泪滴,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留下了彼此的第一次。


       正是热恋中的情侣,定情之后,便越发如胶似漆,羡煞旁人,有一天,两人商量好要去拜访一下对方的父母,年长青年自小被孤母养大,前些年他的母亲患了癌症,已经去世了,清雅青年便带着爱人去了母亲的墓地祭拜,然后一起去了爱人的家。


       年轻恋人的父母是早就知道俩人的事儿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旁敲侧击也大概了解到儿子的男友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男孩子,因此并不反对他们的交往,男孩的母亲还常常念叨着要他将男友带回家见上一面呢。


       约定见面的时间快要到了,一向沉稳的年长男友却在见恋人父母前难得慌了神,听取恋人的建议花了半月时间为其父母精心挑选了合适的礼品,却还是在会面的前夕辗转难眠了大半夜,最终在恋人的安抚下皱眉睡去。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至少在年轻男孩的父亲看清青年面容前,是的。男孩父亲手中的杯盏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掉到地上,碎裂的瓷片混着四溅的茶水散了一地,他看着青年肖似其亡母的年轻面孔,不顾男孩和妻子惊讶的眼光,语气颤抖的向青年问了他的身世。


       原来青年的母亲是男孩父亲从前的未婚妻,两人很久以前就私定了终身,可就在他们快要结婚的时候,一场持续的十年之久的文革却将一对恋人生生分离,自此双方了无音讯,男孩父亲在十年浩劫中组建家庭,有妻有儿,位及高官,却不知被其遗忘的未婚妻已经珠胎暗结,直至那日,一切才得以揭晓。


       争吵,怒骂,原本和谐美满的家庭濒临破碎,年轻恋人们的感情也遭到了巨大的抵制和反对,一夜之间,那些曾经的美好,尽数成了笑话。


       年轻男孩们并未放弃,一起相约逃往异国 ,却在登机的前一刻被权势滔天的父亲派手下拦截住,俩只十指紧扣的手被暴力分离,无论如何挣扎,他们都只能绝望的看着对方离自己愈来愈远。


       男孩是早产儿,身体一直有些孱弱,一连多日的逃亡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在昏过去之前,他只来得及看被带走的爱人最后一眼,青年朝他不断开阖,重复着嘴型。


     “等我!”


     “等我!”


       ……好,我会等你……


       男孩醒来后,并未如众人所猜测的大吵大闹,他按时吃药,作息规律,很快便好了起来,经常锻炼身体,他原就聪颖,又加上刻苦学习,很快就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学业,而曾经那段轰轰烈烈的悖谬爱恋,他也仿佛忘记了。


       毕业后,已经成了俊美青年的男孩并未听随父亲的指令进入官场,而是依照自己的喜好成为了一名作家,渐渐放松了对男孩的监管的父亲并不知道,已经搬离父母住处的儿子,每月都会按时收到一份未署名的陌生信件,上面绘着精致繁复的凤凰纹。


      被强制带离的青年,也就是男孩的哥哥,与十数年来未曾谋面,一见面,却是在这样尴尬的境地中会面的父亲在一个不知名的暗室里,进行了一次冗长的对话,在这之后,青年被秘密送去了军队,一是军队纪律甚严,一旦进去就很难同外界有任何联系,而时间永远是消磨情感的绝佳利器,二则是家族大多从政,在军界没有根基,青年若是能做好,于家族有利无害,浸淫官场多年自认已经看透一切的执政官如此想着。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这场爱恋并未被淡忘,反而随着时间的迁移越发浓厚,就像一坛被埋在泥土里的水酒,一开始是淡而无味,甚至是酸涩,愈到后来,却愈发醇香。


        青年抓住了所有能得到的机会,不顾一切的往上爬,为了攒到足够的军功,他几乎是在同阎王争命,多少次觉得就快要撑不过去的时候,想起男孩,青年便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就此闭了眼。青年升得很快,用一身的沉疴和伤疤换来了他应得的荣耀,日渐老迈的父亲再也约束不住他,叹了口气,终是不忍。


       时隔多年,恋人终将重逢。青年从军多年未休过假,他用这些时间换取了一次大长假,和已经成为了知名作家的男孩约好在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重逢。


       男孩激动的一晚上没睡觉,第二天早早的就去了约定的地点。


       那是从前他们大学后面的一条小吃街,几年间扩大了规模,他们便是在街上唯一一家样式老旧的书店前初遇的,老街新铺了柏油马路,车马喧嚣,一派热闹繁华、欣欣向荣之景,路上栽种的不是后来的香樟、松柏等常青树,而是梧桐,男孩站在书店前的那颗梧桐树下,眼睛牢牢的盯着街面,生怕一眨眼便错过了那人的身影。


       忽然,他瞳孔里映出了什么,眼里霎时迸发出暗夜流星般的光彩,年轻的将军未着军装,站在街的那边朝他粲然一笑 ,仿佛还是初见时的模样,但眼底与其年龄毫不相符的几分沧桑却昭示着青年这些年的经历,只有嘴角噙着的那抹不变的淡然浅笑,一如往昔。


       红灯变绿,所有的车辆整齐的停在人行道边,就像是迎接一场盛大的婚礼,青年拈起落在肩边的一片梧桐树叶,放进兜里,抬脚,一步步朝少年走去。


     “砰——”一声枪响。


       男孩不敢置信的看着前一刻还在对他笑着的青年脚步胸口一点点洇出刺眼的红,眷念般的看了男孩一眼,倒在地上,悄无声息。男孩发了疯一般的跑过去,在距倒下的人一步之遥的时候又停住,似是怕弄疼了那人,男孩蹲下身,极轻,极轻的将青年搂入怀中,伸出颤抖的手,为那人捂住伤口。


       然而那人的身体仿佛破了洞般,永不干涸的粘稠暗红缓缓流出,怎么也止不住,止不住......


       青年的双眼再未睁开,他兜里的梧桐叶也随着剧烈的摇晃滑出,翩然落地。行人和司机纷纷拿起手机,灯光不断闪烁,无人上前为跪在地上无声哭泣的男孩拭去泪水。




     “呜~——好可怜啊!”偶然路过的年轻情侣静静听老人讲完故事,女孩靠在恋人怀中哭的伤心,男孩虽未流泪,但也红了眼眶,而原先缠着老人讲故事的那些小孩,早已不见踪影。


       女孩在男友的安慰下止住了泪,她不好意思地吸了吸哭得通红的鼻子,声音明显有些哽咽,问老人道:“后来呢,那个男孩怎样了?”


       罗爷爷躺在藤椅上,看着从稀疏的梧桐叶缝隙间透出的光,迷了眯眼:“后来,男孩活了很久,久到他的家人一个个病死、老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久到,他已记不起逝去恋人的模样。”


     “噢!这真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老人家,可以告诉我故事主人公们的名字吗?”


     “男孩姓罗,名旭凤,另一个,忘了……”




         



后记:


       送青年出殡的那天,万里无云,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男孩从那人属下口中得知了爱人被杀的原因。


     “将军升得实在太快,不免惹了小人红眼,在军队里不好下手,他们不知从哪个叛徒嘴里知道了那日将军会去见您的消息,便下重金请了狙击手提前埋伏,将军没有防备,所以才会...”


       佛说人有七苦:生

                                .

                              老

                               .                         

                              病

                               .

                              死

                               .

                           怨憎会

                               .

                           爱别离

                               .

                           求不得

                               .

                               .

                               .

                     男孩真是幸运。




       ——完——  

【润旭】06:00 情忘

   “你,把彩帐挂到上边。”

   

   “这个灯的摆放位置错了!”

  

   “这蟠桃不够鲜嫩,再去摘几个新鲜的来。”

     

      ......

    

       穗禾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做事,再过不久便是她的姑母天后荼姚的十万岁整大寿,她身为鸟族公主——天后最信任的近亲,自然这筹办天后寿辰的差事就落到了她头上,只是诸事繁多,她又须得亲力亲为,一段日子操劳下来,穗禾公主虽然美艳依旧,眉眼间却还是不免多了一分倦色。正在殿角擦拭桌椅器具的仙娥见穗禾忙得不可开交,一时间注意不到这,便暗暗捅了捅身边一同做事的仙娥,说起闲话来:


    “哎哎,你听说没,这次天后娘娘寿诞,那位殿下,也要来。”


      听了这话,那仙娥擦花瓶的动作停了下来,悄悄低了声音,说道:“你是说,冥界的那位?”


    “除了他,还能有谁?天后娘娘盼了这么多年总算能见着那位了……”


       听到八卦,周围的仙侍仙娥们皆竖起了耳朵,自以为不引人注意的靠了过来。


     “我还听说……”

      

     “……”


       利器划破长空的声音传来,众人只听“嗖——”的一声,三根华贵的青色雀羽就从那说的最起劲的仙娥耳际穿过,深深锲入鎏金制成的龙柱之中,只留末端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众人皆惊,窃窃私语顿时止住。


       穗禾目光冰冷,盯着这群整天只多嘴饶舌不好好做事的仙侍仙娥们,直把他们盯着不住颤抖,最后承受不住的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请求饶恕,望着地上那群自谓神仙却毫无神仙的风骨,此刻抖得像鹌鹑一样的废物们,穗禾涂得殷红的嘴唇轻轻一动,笑得美艳动人,吐出的话却让地上那群所谓的神仙如坠冰窖:


     “身为下等仙侍竟敢妄议天帝天后之事,来人,将他们削去仙籍,贬入六道轮回,受凡间生老病死之苦,五百年内,不得再飞升为仙!”


       守卫九銮殿的天兵们一早便听到了这些闲言碎语,天规森严,天帝陛下天后娘娘又岂能是他们能置喙的,只是碍于身有兵械,不好入内惩治这些小仙,这会子得了穗禾吩咐,立马应是。


     “穗禾公主饶命啊!”那些人原本以为穗禾只是鸟族的公主,不过是仗着有天后娘娘撑腰才能在这天宫里作威作福,是断然不敢动他们这些在天宫里服侍了多年的老人的,可这会子守在外边的天兵天将们都已提着兵器来拿他们了,原本有恃无恐的仙娥仙侍们终于恐慌了,他们成仙多年,好不容易脱了六道轮回,不必再受凡人生老病爱恨别离之苦,哪会有人愿意再受百年之苦,连忙伏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让穗禾饶他们一回,可穗禾哪是会心软的主儿,平日里吩咐点事,这群仙侍总是拖拖拉拉,三催四催都不一定能将事干好,暗地里不知给她使了多少绊子,如今找到了缘由,正好发落了这批不安分的神仙,穗禾长长的裙摆一甩,一瞬间便到了他处。


       暗林深处,一座简朴又不失清贵的纯白宫宇里,层层雪白纱帐遮掩之下,一双凛冽如暗夜寒星的眼睛睁开,很快,冰冷的眼神又柔和下来,化作一泓清泉,眉梢间亦是带了柔柔的笑意。


       身为夜神,司星象之职,布了一整夜星,润玉并未睡下多久,此刻被远处的嘈杂扰醒,他面上却半分气恼之色也无,只是倚在窗沿,感受着微冷的清晨,阳光照射到身上的那一瞬温暖。


        邝露原是天宫太巳仙人的爱女,几百年前自请入璇玑宫侍奉天界大殿下润玉,为不扰殿下安眠,她特意放轻脚步,却不想他已经醒了,连忙上前行礼,见润玉一直望着外面,见她进来也只是看了一眼,邝露瞬间意会,回答道:“殿下,今早有几个不懂事的仙娥仙侍多嘴,冒犯了天后,因而被穗禾公主罚下界了,是……关于那位殿下的事。”


     “原来如此。”润玉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外面的嘈杂之声,他乃天帝长子,可幼时一直随母簌离流离在外,万年前才被接回,受了“夜神”的封号,父帝倒是极为看重他这个长子,常让他着手处理政务,只不过他来天宫太晚,不知其中纠葛,父帝也下令不准谈及当年之事,整个天宫对此讳莫如深,因此润玉对于冥界算是他弟弟的那位的了解也只是从旁人嘴里知晓一二的程度。


        旭凤,父帝与母神所生嫡子,乃六界最尊贵的凤凰,比他小了整整两万岁,原应在九重天受万仙膜拜,继享凡人永世香火,凤凰身带琉璃净火,本应是至纯至阳之身,却偏逢阴年阴月阴日的至阴之时诞生,甫一降生,冥界十八层地狱恶鬼哭嚎,三日三夜不休不止,凤身燃着的也不是承袭其母的琉璃净火,而是夹杂了至邪至阴之气的红莲业火,伴随着幼凤的啼声将周围十里一切灵花仙树焚尽,至今寸草不生。


       父帝盛怒,请占卜星官前来预测,得出的却是不详之言:


     “凤凰殿下灾祸缠身,其亲近之人皆不得善终,所求人或物,可望不可即,一生孤寂。”


       父帝太微暴怒,欲杀幼子,被母神制止,母神荼姚卸去天后华服,一身素衣跪于九銮金殿十日十夜,父帝终于心软,将出生未及半月尚在襁褓中的幼子送去冥界,渡化万鬼,非谕不得出。就连旭凤这个名字也是母神央求许久,才得了父神赐名。


       润玉敛眸,忽忆起幼时被母亲藏在洞庭湖底,被其他小鱼精认作是怪物,割龙鳞剐龙角的那些岁月,心性淡薄的他,忽然就对那位素未谋面却和他同样悲惨的二弟有了些许好奇。


       天后娘娘十万岁整寿,普天同庆,其余五界之主也俱亲自携礼或遣了使者前来,数万年清冷肃穆的天宫也难得的热闹了起来。


       礼官立于大殿天帝宝座之旁,大声宣读着到座的宾客名单:

    

     “魔界卞城王与其女鎏英公主到!”


     “花界众芳主到!”


     “风神水神到!”


       ……

  

      “冥界冥王旭凤殿下到!”


       荼媱竭力掩饰着激动,盯着缓缓往殿中央走来的黑袍绝美男子——她的孩子不放,在那人周身环视着,瞧着他与上次相比是不是又长高了,胖了还是瘦了,不放过一丝一毫,精心涂了丹蔻的玉手紧紧抓着身下凤椅的扶手,力道之大,几近要将上头的镶嵌的宝石抠了下来,才勉强按捺住起身将自那日被送去冥界之日起,难得相见的孩儿,拥入怀中。


       那人长身玉立,一袭黑衣迤地,用暗金绣线勾勒而成的九天金凤跃然于其上,贵不可言,周身半件环佩挂饰也无,如墨长发散落及腰,只用一根凤簪松松拘着,容色冷淡,风华无双。随着那人缓缓走近,众人的目光皆都不由自主的聚集在他身上,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待那人行礼过后,走至座位静静坐下,殿内才又复起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声,只是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往那人坐的地方看去,不时瞥上一眼,不知情者暗暗探询,知晓当年之事者则随意透露一二,吊足了众人的好奇心,同情者有之,不屑者有之,冷漠者有之,众生百态,莫过如是。


       那人端坐于坐席之上,浅浅啜着手中的一杯清酒,遗世独立,将外界诸事尽数隔开,仿佛众人口中说的不是他,那些人流言私语的事也并未同他有半分相干。然而润玉却从那自始至终挺得笔直的背脊中,读出了几分再熟悉不过的孤寂,那是一种不知自何时起便萦绕于心、似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能将人逼得发疯的,感觉。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无论再怎样不舍,该离开的,终究要离开。


       荼媱站在冥界与天界的交界处,目送着旭凤离开,含泪微笑看着自己亏欠良多的孩子一步步走入地狱深处,被黑暗吞没,待地狱之门完全合上隔绝二界时,她才敛了笑容,攥紧胸口挣扎着吐出一口鲜血来,喘息间因动作过大发髻不免有些凌乱,因而露出了层层乌丝之下被其主人一直小心掩着的丝丝银发,衬着天后荼姚美艳如昨的容颜 ,更觉刺眼。


       旭凤走进冥殿,他的身后,一扇扇厚重的铜门随之关上,隔绝了所有温度和光芒。偌大的宫殿,只有他孤身一人,伴随着地狱最深处隐隐传来的厉鬼哭嚎,旭凤掌中燃起一缕明火,点亮了幽暗的宫殿,走到案前,执起离开前未曾看完的那一卷书,细细翻阅起来。


       另一侧,润玉看着夜空中璀璨的星辰,若有所思。


    “殿下,天界大殿下润玉求见。”伫守在殿外的燎原听了地府鬼差的禀告,传话道。


      拨动琴弦的手指顿住,旭凤起身,走到案架旁,在盛了清水的铜盆里浣了手,又拿起置于边沿的布巾吸净手上的水渍,一旁侍立的书童了听和飞絮二人会意,将箜篌撤了下去。


    “请他进来。”


       润玉进得冥王殿宇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寂冷阴森的大殿内,只有几簇笼在灯罩中忽明忽暗的业火抵抗着黑暗的侵袭,冥王府离十八层地狱最近,空气不时中不时就会传来厉鬼被红莲业火焚烧吞噬的哀泣怨喝声,那人却恍若未闻,还未完全褪去少年青涩的青年身形单薄,仅披了一件墨色纱衣,此刻斟了一杯清茶向他推去,露出了墨衣掩盖下的皓白手腕。


       太冷了……他抑制住突如其来想为那人驱散寒冷的想法,端起旭凤递过来的茶杯,饮了一口,清甜甘冽,同这人一样。


       旭凤一双美丽凤眼冷冷的看着润玉,眸中无悲无喜,道:“大殿下不在天宫处理政务,观象布星,怎么有空入冥界?”润玉正欣赏着旭凤殿内的摆设,目光触及放置于殿宇一角的凤首箜篌,闻言回过头去,笑道:“母神能来冥府看你,我就不能了,况且,按理来说,你应当唤我一声兄长,二弟。”


        旭凤是真的有些疑惑了,从小至大,因占卜星官那一句“亲近之人尽不得善终”的预言,旁人皆避他不及,就连冥府的那些鬼差见他也是颤颤巍巍,唯恐近他三丈以内染了晦气,可从这双温润干净的眼睛里,他竟找不出哪怕一丝恐惧或者嫌恶来,会这样看着他的,除了母神,便只有眼前之人了。


       润玉目光淡然,与天界众仙传着的人如其名的夜神大殿并无二样,任由旭凤审视着。良久,跪坐的蒲团之上的冥王殿下周身的冰冷与防备似松融了些,薄唇微动:


       “……兄长。”


         润玉眸中笑意愈深。


         旭凤无召不得出冥界,润玉便常去冥界找他,或携几本杂谈,或提一壶果酒,有时什么也不带,不过同旭凤讲一讲六界的趣事,那人静静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不再拒绝他的靠近,眼中也多了几分温柔缱绻的笑意,两人或站或坐,或椅或靠,这样看着,便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奇怪的是,两颗冰冷孤寂的心靠在一起,竟是,暖的。


       受伤的两只幼兽依偎在一起,为彼此舔舐着伤口,日子一长,爱的火焰便如那无法熄灭的业火般,愈燃愈烈。


       摇曳的火焰,凌乱的衣物,交缠的身影,悖谬的情感,乱了!一切都乱了!清瘦却不失精悍的身躯牢牢压住身下人,十指相扣,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连,水龙深深锲入凤凰的火热深处 ,朝着那软了身子的凤凰最敏感的点缓缓碾磨 ,高傲凤凰流下清泪,清越婉转的哀啼却激起了水龙更多的兽性。


       那是穷尽一生终不复有的极乐。


       只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毕生不得见人的短暂爱恋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天帝太微暴怒,遣雷公电母引天雷,劈断这不容于世的悖恋。那场天雷,持续了很久,声势浩荡得仿佛要将整个天际劈裂,红莲业火染红天边,如晚霞般绚丽。九九天雷,力量层层叠加,及至最后一道,其威力可毁天灭地,旭凤望向身畔至始至终牢牢将他护在身下遍体鳞伤的润玉,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起身,化为九天金凤,为重伤无法动弹的白龙挡住了劈向地面的最后一道雷劫。


     “不——!!!”


       被禁锢于天帝身旁的荼姚目呲欲裂,喉中涌起一阵腥甜,下一刻,红得凄厉的鲜血洒在她纯白华贵的裙摆之上。


       凤凰坠地,金红的尾羽洋洋洒洒落了一地,附着于其上的红莲业火渐渐便浅变淡,最后归于虚无。


       润玉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拥住了坠落的人儿,眸中死寂一片,再没了从前的清润笑意。


       旭凤颤抖着将手伸出,抚上那人带着血污的脸庞,嘴角带了一抹极清极美的笑意,替润玉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昏去的母亲,眸中生机渐渐断绝,真身化为一粒粒细小如萤火的光点,飞向了天际。


      太微撤去结界,看着这个他曾寄予厚望的长子,语气冰冷,毫无次子逝去的伤心之意:“润玉,为帝王者,必须断情绝爱,你太令我失望了!”


       白龙再不复矜贵,伤痕累累,一身褴褛,他怔怔的看着消逝于天际的荧黄光点,听着这番诛心之言,闭眼,“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由小至大,带了无尽疯狂和冷意,饶是太微也有些被震慑到,察觉自己心中竟生出了惧意,天帝皱眉,再也维持不了他那高高在上的威严面孔:“你笑什么!”


       一掌挥出,原本便已支撑不住的人瞬间就被打得五脏俱裂,囫囵吐出一口血来,润玉却还是笑着,不顾喉间溢出的鲜血。


       他死死盯着这个拥有至高权利的天帝,眸中的恨意褪去,神色甚至说得上平静,道:“父帝,不,太微,我很可怜你,你抛弃了母亲,利用她对你的爱将龙鱼族将水神的势力削弱就不管我们母子的死活,母神原也爱你,你却一味听信那占卜星官的所谓预言,让他们母子分离数万年,将她对你的爱挥霍殆尽,太微,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爱你了。”


     “你!”

      

       太微恨恨的看着他一掌就能杀死的长子,眼底带了恼怒和杀意,只可惜这人是他唯一的子嗣了,杀不得,突然,他笑了一声,想到了什么,狞笑道:“既然你说这世间再无人爱本帝,那你就试试无法爱人是怎样的感觉吧!”太微掌中唤出一枚发着微光的丹药,对毫无反抗之力的润玉道:“此物名唤陨丹,服下此物的人,再也不能爱任何人了”,将丹药拍入润玉体内,天帝脸上又戴上了冷酷威严的笑,仿佛刚才露出狰狞之色的人不是他般。


     “你能记得所有的事,可你不再会有感情,那些美好的、痛苦的情感,你将再也感受不到,无情,无欲,润玉,我的好儿子,这就是你的命!”


       润玉一身血污躺着地上,感受着那些曾经给过他快乐和悲伤的鲜妍情感一点点褪去,他竭力挽留,却离它越来越远……


       他看着被那人的鲜血燃的绚烂的天空,微微一笑。


     “我润玉,在此祝愿,九重天界的每一任天帝,全都如父帝您说的,断情绝爱,不得善终!”




       冥界的这一任冥王名唤旭凤,乃是自先天后荼姚之后六界内仅存的一只凤凰,身份尊贵,容颜更是无双,只可惜性子冷漠,不解风情,硬生生逼退了不少芳心暗动的仙子魔女们。冥王旭凤并不是自母体降生的,而是涅槃,据说是他的母亲——天后荼姚燃尽自身全部精血换了旭凤一次重生,他活了过来,却忘了过往一切,向旁人问及此事,他们却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杀了一般的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时间长了,他也就不愿再追究 ,无论是人或神,终究还是要向前看的。


       先天帝太微病逝,天界大殿下以雷霆之势登上帝位,六界诸灵莫不臣服,据说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如今的天帝陛下他也曾见过几面,面上带笑,眼睛却是冷的,他每每见了,心口总会传来莫名的钝痛之感,如此几次,每当要见那人时,他总会寻些借口躲过去,自此,相安无事。过去的事他虽已忘了个干净,但每每入睡,梦中总会出现一人带笑的眉眼,他依稀记得,自己应是同那人十分亲密的,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是谁,那双似盛满了无限柔光的眼睛在黑夜里静静看着他,里头蕴着的不是旁人的畏惧,更不是欲望与算计,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此后一生,旭凤遍寻六界,却再未见过 ,那样美的双眼。


     “凤凰?凤凰?!”有人在轻轻拉扯着他的衣袖,将旭凤从思绪牵引出来。


       他不动神色的将衣袖抽回,转身望向来人,这人自称锦觅,是花界的一只小葡萄精,是他出冥界抓几只从地府逃出的恶鬼时所救之人,初时有些惧他,后来见他灵力高强,又无意伤她,不知怎的自此便缠上了他,整日“凤凰”“凤凰”的大呼小叫着。


       锦觅容貌俏丽,却性子单纯,活泼好动的很,见旭凤幌神,便凑上前来疑惑的看着他。“凤凰,你想什么呢?都不理我。”旭凤瞧着眼前人澄澈无瑕的眼睛,恍惚间便与梦里的那双渐渐重合起来。


     “没什么。”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