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西

任何微小的事情,都是一种沉淀

【润旭】08:00 缘灭

       背景:同性结婚合法


       婆娑社区是一个旧社区,里面的建筑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显得十分古朴,环境清幽,周围栽种数颗硕大的梧桐树,据住在这里的老人说,这些树年龄最小的也都有上百年了呢。


       社区里的罗爷爷是最喜欢这些梧桐树的了,常常给它们裁剪下过于茂密的枝叶,给它们除除草,累了就会躺在他自己做的藤椅上,半阖着眼假寐,任树上飘下的梧桐叶洋洋洒洒落了一身。


       说起这位爷爷,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据说从前是一名作家,几十年前搬到这里,便扎了根,据说这位爷爷年轻时候生得极好,惹得当时周围有不少年轻姑娘心生爱慕,不过罗爷爷到现在都是孤身一人,有人劝他找个老伴,他也只是一笑而过,逢年过节,也没见有什么亲戚上门来找过他,据他说,是家里的人都去世了,也没有什么来往的较为密切的亲戚,他性子疏淡,也不爱处理这些关系。


       罗爷爷年纪虽大,身体却很健朗,精神也足,没有半分他这个年纪的迟暮之感。社区里小孩子多,都是外出工作的年轻人的后代,让住在社区的父母带着,一来减轻对子女的思念,二来也是能少了负担,专注工作。


       孩子们正是活泼爱闹的年纪,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给原本寂寥老旧的社区带来了几分活力。若说谁是他们最喜欢的人,自然还是非这位爷爷莫属,他们蹦哒着走到梧桐树下,这时,罗爷爷就会挣开眼睛,笑着给他们编草蜻蜓、蚂蚱或是糖果一类的新奇玩意儿,若有谁多得了一样,必定会举着它,像出巡的皇帝般在小区里炫耀上一圈,惹得其他小孩子艳羡眼红,有时玩得累了,就趴在藤椅周边,听他讲一些,年代久远的故事:


       


       有一对年轻男孩,在大学里相遇,可能是兴趣相投,亦或是缘分注定,总之,他们相爱了,说不清是谁先爱上的谁,又是谁迈出了第一步。


       两颗年轻热烈的心相遇,即刻便碰撞出了激烈的火花,定情当晚,他们结合了,俩具年轻男子的躯体交缠在一起,就如同相互攀附的双生藤蔓一般,较为年长的清俊男子吻上身下人因情动而显得越发艳丽的嘴唇,就仿佛是撷住了一片娇嫩欲滴的玫瑰花瓣,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雾气模糊了床头原本透明的玻璃小窗,男子们身上却都沁出了汗水,伴随着不规律的喘息声被二人剧烈的动作震落,滑入洁白的被褥中,在上面留下一滩暗色的痕迹。  


       事毕,年长青年紧紧拥着疲惫不堪的爱人,吻去了他卷翘睫毛上残留的泪滴,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留下了彼此的第一次。


       正是热恋中的情侣,定情之后,便越发如胶似漆,羡煞旁人,有一天,两人商量好要去拜访一下对方的父母,年长青年自小被孤母养大,前些年他的母亲患了癌症,已经去世了,清雅青年便带着爱人去了母亲的墓地祭拜,然后一起去了爱人的家。


       年轻恋人的父母是早就知道俩人的事儿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旁敲侧击也大概了解到儿子的男友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男孩子,因此并不反对他们的交往,男孩的母亲还常常念叨着要他将男友带回家见上一面呢。


       约定见面的时间快要到了,一向沉稳的年长男友却在见恋人父母前难得慌了神,听取恋人的建议花了半月时间为其父母精心挑选了合适的礼品,却还是在会面的前夕辗转难眠了大半夜,最终在恋人的安抚下皱眉睡去。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至少在年轻男孩的父亲看清青年面容前,是的。男孩父亲手中的杯盏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掉到地上,碎裂的瓷片混着四溅的茶水散了一地,他看着青年肖似其亡母的年轻面孔,不顾男孩和妻子惊讶的眼光,语气颤抖的向青年问了他的身世。


       原来青年的母亲是男孩父亲从前的未婚妻,两人很久以前就私定了终身,可就在他们快要结婚的时候,一场持续的十年之久的文革却将一对恋人生生分离,自此双方了无音讯,男孩父亲在十年浩劫中组建家庭,有妻有儿,位及高官,却不知被其遗忘的未婚妻已经珠胎暗结,直至那日,一切才得以揭晓。


       争吵,怒骂,原本和谐美满的家庭濒临破碎,年轻恋人们的感情也遭到了巨大的抵制和反对,一夜之间,那些曾经的美好,尽数成了笑话。


       年轻男孩们并未放弃,一起相约逃往异国 ,却在登机的前一刻被权势滔天的父亲派手下拦截住,俩只十指紧扣的手被暴力分离,无论如何挣扎,他们都只能绝望的看着对方离自己愈来愈远。


       男孩是早产儿,身体一直有些孱弱,一连多日的逃亡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在昏过去之前,他只来得及看被带走的爱人最后一眼,青年朝他不断开阖,重复着嘴型。


     “等我!”


     “等我!”


       ……好,我会等你……


       男孩醒来后,并未如众人所猜测的大吵大闹,他按时吃药,作息规律,很快便好了起来,经常锻炼身体,他原就聪颖,又加上刻苦学习,很快就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学业,而曾经那段轰轰烈烈的悖谬爱恋,他也仿佛忘记了。


       毕业后,已经成了俊美青年的男孩并未听随父亲的指令进入官场,而是依照自己的喜好成为了一名作家,渐渐放松了对男孩的监管的父亲并不知道,已经搬离父母住处的儿子,每月都会按时收到一份未署名的陌生信件,上面绘着精致繁复的凤凰纹。


      被强制带离的青年,也就是男孩的哥哥,与十数年来未曾谋面,一见面,却是在这样尴尬的境地中会面的父亲在一个不知名的暗室里,进行了一次冗长的对话,在这之后,青年被秘密送去了军队,一是军队纪律甚严,一旦进去就很难同外界有任何联系,而时间永远是消磨情感的绝佳利器,二则是家族大多从政,在军界没有根基,青年若是能做好,于家族有利无害,浸淫官场多年自认已经看透一切的执政官如此想着。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这场爱恋并未被淡忘,反而随着时间的迁移越发浓厚,就像一坛被埋在泥土里的水酒,一开始是淡而无味,甚至是酸涩,愈到后来,却愈发醇香。


        青年抓住了所有能得到的机会,不顾一切的往上爬,为了攒到足够的军功,他几乎是在同阎王争命,多少次觉得就快要撑不过去的时候,想起男孩,青年便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就此闭了眼。青年升得很快,用一身的沉疴和伤疤换来了他应得的荣耀,日渐老迈的父亲再也约束不住他,叹了口气,终是不忍。


       时隔多年,恋人终将重逢。青年从军多年未休过假,他用这些时间换取了一次大长假,和已经成为了知名作家的男孩约好在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重逢。


       男孩激动的一晚上没睡觉,第二天早早的就去了约定的地点。


       那是从前他们大学后面的一条小吃街,几年间扩大了规模,他们便是在街上唯一一家样式老旧的书店前初遇的,老街新铺了柏油马路,车马喧嚣,一派热闹繁华、欣欣向荣之景,路上栽种的不是后来的香樟、松柏等常青树,而是梧桐,男孩站在书店前的那颗梧桐树下,眼睛牢牢的盯着街面,生怕一眨眼便错过了那人的身影。


       忽然,他瞳孔里映出了什么,眼里霎时迸发出暗夜流星般的光彩,年轻的将军未着军装,站在街的那边朝他粲然一笑 ,仿佛还是初见时的模样,但眼底与其年龄毫不相符的几分沧桑却昭示着青年这些年的经历,只有嘴角噙着的那抹不变的淡然浅笑,一如往昔。


       红灯变绿,所有的车辆整齐的停在人行道边,就像是迎接一场盛大的婚礼,青年拈起落在肩边的一片梧桐树叶,放进兜里,抬脚,一步步朝少年走去。


     “砰——”一声枪响。


       男孩不敢置信的看着前一刻还在对他笑着的青年脚步胸口一点点洇出刺眼的红,眷念般的看了男孩一眼,倒在地上,悄无声息。男孩发了疯一般的跑过去,在距倒下的人一步之遥的时候又停住,似是怕弄疼了那人,男孩蹲下身,极轻,极轻的将青年搂入怀中,伸出颤抖的手,为那人捂住伤口。


       然而那人的身体仿佛破了洞般,永不干涸的粘稠暗红缓缓流出,怎么也止不住,止不住......


       青年的双眼再未睁开,他兜里的梧桐叶也随着剧烈的摇晃滑出,翩然落地。行人和司机纷纷拿起手机,灯光不断闪烁,无人上前为跪在地上无声哭泣的男孩拭去泪水。




     “呜~——好可怜啊!”偶然路过的年轻情侣静静听老人讲完故事,女孩靠在恋人怀中哭的伤心,男孩虽未流泪,但也红了眼眶,而原先缠着老人讲故事的那些小孩,早已不见踪影。


       女孩在男友的安慰下止住了泪,她不好意思地吸了吸哭得通红的鼻子,声音明显有些哽咽,问老人道:“后来呢,那个男孩怎样了?”


       罗爷爷躺在藤椅上,看着从稀疏的梧桐叶缝隙间透出的光,迷了眯眼:“后来,男孩活了很久,久到他的家人一个个病死、老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久到,他已记不起逝去恋人的模样。”


     “噢!这真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老人家,可以告诉我故事主人公们的名字吗?”


     “男孩姓罗,名旭凤,另一个,忘了……”




         



后记:


       送青年出殡的那天,万里无云,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男孩从那人属下口中得知了爱人被杀的原因。


     “将军升得实在太快,不免惹了小人红眼,在军队里不好下手,他们不知从哪个叛徒嘴里知道了那日将军会去见您的消息,便下重金请了狙击手提前埋伏,将军没有防备,所以才会...”


       佛说人有七苦:生

                                .

                              老

                               .                         

                              病

                               .

                              死

                               .

                           怨憎会

                               .

                           爱别离

                               .

                           求不得

                               .

                               .

                               .

                     男孩真是幸运。




       ——完——  

【润旭】06:00 情忘

   “你,把彩帐挂到上边。”

   

   “这个灯的摆放位置错了!”

  

   “这蟠桃不够鲜嫩,再去摘几个新鲜的来。”

     

      ......

    

       穗禾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做事,再过不久便是她的姑母天后荼姚的十万岁整大寿,她身为鸟族公主——天后最信任的近亲,自然这筹办天后寿辰的差事就落到了她头上,只是诸事繁多,她又须得亲力亲为,一段日子操劳下来,穗禾公主虽然美艳依旧,眉眼间却还是不免多了一分倦色。正在殿角擦拭桌椅器具的仙娥见穗禾忙得不可开交,一时间注意不到这,便暗暗捅了捅身边一同做事的仙娥,说起闲话来:


    “哎哎,你听说没,这次天后娘娘寿诞,那位殿下,也要来。”


      听了这话,那仙娥擦花瓶的动作停了下来,悄悄低了声音,说道:“你是说,冥界的那位?”


    “除了他,还能有谁?天后娘娘盼了这么多年总算能见着那位了……”


       听到八卦,周围的仙侍仙娥们皆竖起了耳朵,自以为不引人注意的靠了过来。


     “我还听说……”

      

     “……”


       利器划破长空的声音传来,众人只听“嗖——”的一声,三根华贵的青色雀羽就从那说的最起劲的仙娥耳际穿过,深深锲入鎏金制成的龙柱之中,只留末端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众人皆惊,窃窃私语顿时止住。


       穗禾目光冰冷,盯着这群整天只多嘴饶舌不好好做事的仙侍仙娥们,直把他们盯着不住颤抖,最后承受不住的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请求饶恕,望着地上那群自谓神仙却毫无神仙的风骨,此刻抖得像鹌鹑一样的废物们,穗禾涂得殷红的嘴唇轻轻一动,笑得美艳动人,吐出的话却让地上那群所谓的神仙如坠冰窖:


     “身为下等仙侍竟敢妄议天帝天后之事,来人,将他们削去仙籍,贬入六道轮回,受凡间生老病死之苦,五百年内,不得再飞升为仙!”


       守卫九銮殿的天兵们一早便听到了这些闲言碎语,天规森严,天帝陛下天后娘娘又岂能是他们能置喙的,只是碍于身有兵械,不好入内惩治这些小仙,这会子得了穗禾吩咐,立马应是。


     “穗禾公主饶命啊!”那些人原本以为穗禾只是鸟族的公主,不过是仗着有天后娘娘撑腰才能在这天宫里作威作福,是断然不敢动他们这些在天宫里服侍了多年的老人的,可这会子守在外边的天兵天将们都已提着兵器来拿他们了,原本有恃无恐的仙娥仙侍们终于恐慌了,他们成仙多年,好不容易脱了六道轮回,不必再受凡人生老病爱恨别离之苦,哪会有人愿意再受百年之苦,连忙伏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让穗禾饶他们一回,可穗禾哪是会心软的主儿,平日里吩咐点事,这群仙侍总是拖拖拉拉,三催四催都不一定能将事干好,暗地里不知给她使了多少绊子,如今找到了缘由,正好发落了这批不安分的神仙,穗禾长长的裙摆一甩,一瞬间便到了他处。


       暗林深处,一座简朴又不失清贵的纯白宫宇里,层层雪白纱帐遮掩之下,一双凛冽如暗夜寒星的眼睛睁开,很快,冰冷的眼神又柔和下来,化作一泓清泉,眉梢间亦是带了柔柔的笑意。


       身为夜神,司星象之职,布了一整夜星,润玉并未睡下多久,此刻被远处的嘈杂扰醒,他面上却半分气恼之色也无,只是倚在窗沿,感受着微冷的清晨,阳光照射到身上的那一瞬温暖。


        邝露原是天宫太巳仙人的爱女,几百年前自请入璇玑宫侍奉天界大殿下润玉,为不扰殿下安眠,她特意放轻脚步,却不想他已经醒了,连忙上前行礼,见润玉一直望着外面,见她进来也只是看了一眼,邝露瞬间意会,回答道:“殿下,今早有几个不懂事的仙娥仙侍多嘴,冒犯了天后,因而被穗禾公主罚下界了,是……关于那位殿下的事。”


     “原来如此。”润玉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外面的嘈杂之声,他乃天帝长子,可幼时一直随母簌离流离在外,万年前才被接回,受了“夜神”的封号,父帝倒是极为看重他这个长子,常让他着手处理政务,只不过他来天宫太晚,不知其中纠葛,父帝也下令不准谈及当年之事,整个天宫对此讳莫如深,因此润玉对于冥界算是他弟弟的那位的了解也只是从旁人嘴里知晓一二的程度。


        旭凤,父帝与母神所生嫡子,乃六界最尊贵的凤凰,比他小了整整两万岁,原应在九重天受万仙膜拜,继享凡人永世香火,凤凰身带琉璃净火,本应是至纯至阳之身,却偏逢阴年阴月阴日的至阴之时诞生,甫一降生,冥界十八层地狱恶鬼哭嚎,三日三夜不休不止,凤身燃着的也不是承袭其母的琉璃净火,而是夹杂了至邪至阴之气的红莲业火,伴随着幼凤的啼声将周围十里一切灵花仙树焚尽,至今寸草不生。


       父帝盛怒,请占卜星官前来预测,得出的却是不详之言:


     “凤凰殿下灾祸缠身,其亲近之人皆不得善终,所求人或物,可望不可即,一生孤寂。”


       父帝太微暴怒,欲杀幼子,被母神制止,母神荼姚卸去天后华服,一身素衣跪于九銮金殿十日十夜,父帝终于心软,将出生未及半月尚在襁褓中的幼子送去冥界,渡化万鬼,非谕不得出。就连旭凤这个名字也是母神央求许久,才得了父神赐名。


       润玉敛眸,忽忆起幼时被母亲藏在洞庭湖底,被其他小鱼精认作是怪物,割龙鳞剐龙角的那些岁月,心性淡薄的他,忽然就对那位素未谋面却和他同样悲惨的二弟有了些许好奇。


       天后娘娘十万岁整寿,普天同庆,其余五界之主也俱亲自携礼或遣了使者前来,数万年清冷肃穆的天宫也难得的热闹了起来。


       礼官立于大殿天帝宝座之旁,大声宣读着到座的宾客名单:

    

     “魔界卞城王与其女鎏英公主到!”


     “花界众芳主到!”


     “风神水神到!”


       ……

  

      “冥界冥王旭凤殿下到!”


       荼媱竭力掩饰着激动,盯着缓缓往殿中央走来的黑袍绝美男子——她的孩子不放,在那人周身环视着,瞧着他与上次相比是不是又长高了,胖了还是瘦了,不放过一丝一毫,精心涂了丹蔻的玉手紧紧抓着身下凤椅的扶手,力道之大,几近要将上头的镶嵌的宝石抠了下来,才勉强按捺住起身将自那日被送去冥界之日起,难得相见的孩儿,拥入怀中。


       那人长身玉立,一袭黑衣迤地,用暗金绣线勾勒而成的九天金凤跃然于其上,贵不可言,周身半件环佩挂饰也无,如墨长发散落及腰,只用一根凤簪松松拘着,容色冷淡,风华无双。随着那人缓缓走近,众人的目光皆都不由自主的聚集在他身上,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待那人行礼过后,走至座位静静坐下,殿内才又复起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声,只是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往那人坐的地方看去,不时瞥上一眼,不知情者暗暗探询,知晓当年之事者则随意透露一二,吊足了众人的好奇心,同情者有之,不屑者有之,冷漠者有之,众生百态,莫过如是。


       那人端坐于坐席之上,浅浅啜着手中的一杯清酒,遗世独立,将外界诸事尽数隔开,仿佛众人口中说的不是他,那些人流言私语的事也并未同他有半分相干。然而润玉却从那自始至终挺得笔直的背脊中,读出了几分再熟悉不过的孤寂,那是一种不知自何时起便萦绕于心、似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能将人逼得发疯的,感觉。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无论再怎样不舍,该离开的,终究要离开。


       荼媱站在冥界与天界的交界处,目送着旭凤离开,含泪微笑看着自己亏欠良多的孩子一步步走入地狱深处,被黑暗吞没,待地狱之门完全合上隔绝二界时,她才敛了笑容,攥紧胸口挣扎着吐出一口鲜血来,喘息间因动作过大发髻不免有些凌乱,因而露出了层层乌丝之下被其主人一直小心掩着的丝丝银发,衬着天后荼姚美艳如昨的容颜 ,更觉刺眼。


       旭凤走进冥殿,他的身后,一扇扇厚重的铜门随之关上,隔绝了所有温度和光芒。偌大的宫殿,只有他孤身一人,伴随着地狱最深处隐隐传来的厉鬼哭嚎,旭凤掌中燃起一缕明火,点亮了幽暗的宫殿,走到案前,执起离开前未曾看完的那一卷书,细细翻阅起来。


       另一侧,润玉看着夜空中璀璨的星辰,若有所思。


    “殿下,天界大殿下润玉求见。”伫守在殿外的燎原听了地府鬼差的禀告,传话道。


      拨动琴弦的手指顿住,旭凤起身,走到案架旁,在盛了清水的铜盆里浣了手,又拿起置于边沿的布巾吸净手上的水渍,一旁侍立的书童了听和飞絮二人会意,将箜篌撤了下去。


    “请他进来。”


       润玉进得冥王殿宇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寂冷阴森的大殿内,只有几簇笼在灯罩中忽明忽暗的业火抵抗着黑暗的侵袭,冥王府离十八层地狱最近,空气不时中不时就会传来厉鬼被红莲业火焚烧吞噬的哀泣怨喝声,那人却恍若未闻,还未完全褪去少年青涩的青年身形单薄,仅披了一件墨色纱衣,此刻斟了一杯清茶向他推去,露出了墨衣掩盖下的皓白手腕。


       太冷了……他抑制住突如其来想为那人驱散寒冷的想法,端起旭凤递过来的茶杯,饮了一口,清甜甘冽,同这人一样。


       旭凤一双美丽凤眼冷冷的看着润玉,眸中无悲无喜,道:“大殿下不在天宫处理政务,观象布星,怎么有空入冥界?”润玉正欣赏着旭凤殿内的摆设,目光触及放置于殿宇一角的凤首箜篌,闻言回过头去,笑道:“母神能来冥府看你,我就不能了,况且,按理来说,你应当唤我一声兄长,二弟。”


        旭凤是真的有些疑惑了,从小至大,因占卜星官那一句“亲近之人尽不得善终”的预言,旁人皆避他不及,就连冥府的那些鬼差见他也是颤颤巍巍,唯恐近他三丈以内染了晦气,可从这双温润干净的眼睛里,他竟找不出哪怕一丝恐惧或者嫌恶来,会这样看着他的,除了母神,便只有眼前之人了。


       润玉目光淡然,与天界众仙传着的人如其名的夜神大殿并无二样,任由旭凤审视着。良久,跪坐的蒲团之上的冥王殿下周身的冰冷与防备似松融了些,薄唇微动:


       “……兄长。”


         润玉眸中笑意愈深。


         旭凤无召不得出冥界,润玉便常去冥界找他,或携几本杂谈,或提一壶果酒,有时什么也不带,不过同旭凤讲一讲六界的趣事,那人静静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不再拒绝他的靠近,眼中也多了几分温柔缱绻的笑意,两人或站或坐,或椅或靠,这样看着,便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奇怪的是,两颗冰冷孤寂的心靠在一起,竟是,暖的。


       受伤的两只幼兽依偎在一起,为彼此舔舐着伤口,日子一长,爱的火焰便如那无法熄灭的业火般,愈燃愈烈。


       摇曳的火焰,凌乱的衣物,交缠的身影,悖谬的情感,乱了!一切都乱了!清瘦却不失精悍的身躯牢牢压住身下人,十指相扣,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连,水龙深深锲入凤凰的火热深处 ,朝着那软了身子的凤凰最敏感的点缓缓碾磨 ,高傲凤凰流下清泪,清越婉转的哀啼却激起了水龙更多的兽性。


       那是穷尽一生终不复有的极乐。


       只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毕生不得见人的短暂爱恋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天帝太微暴怒,遣雷公电母引天雷,劈断这不容于世的悖恋。那场天雷,持续了很久,声势浩荡得仿佛要将整个天际劈裂,红莲业火染红天边,如晚霞般绚丽。九九天雷,力量层层叠加,及至最后一道,其威力可毁天灭地,旭凤望向身畔至始至终牢牢将他护在身下遍体鳞伤的润玉,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起身,化为九天金凤,为重伤无法动弹的白龙挡住了劈向地面的最后一道雷劫。


     “不——!!!”


       被禁锢于天帝身旁的荼姚目呲欲裂,喉中涌起一阵腥甜,下一刻,红得凄厉的鲜血洒在她纯白华贵的裙摆之上。


       凤凰坠地,金红的尾羽洋洋洒洒落了一地,附着于其上的红莲业火渐渐便浅变淡,最后归于虚无。


       润玉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拥住了坠落的人儿,眸中死寂一片,再没了从前的清润笑意。


       旭凤颤抖着将手伸出,抚上那人带着血污的脸庞,嘴角带了一抹极清极美的笑意,替润玉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昏去的母亲,眸中生机渐渐断绝,真身化为一粒粒细小如萤火的光点,飞向了天际。


      太微撤去结界,看着这个他曾寄予厚望的长子,语气冰冷,毫无次子逝去的伤心之意:“润玉,为帝王者,必须断情绝爱,你太令我失望了!”


       白龙再不复矜贵,伤痕累累,一身褴褛,他怔怔的看着消逝于天际的荧黄光点,听着这番诛心之言,闭眼,“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由小至大,带了无尽疯狂和冷意,饶是太微也有些被震慑到,察觉自己心中竟生出了惧意,天帝皱眉,再也维持不了他那高高在上的威严面孔:“你笑什么!”


       一掌挥出,原本便已支撑不住的人瞬间就被打得五脏俱裂,囫囵吐出一口血来,润玉却还是笑着,不顾喉间溢出的鲜血。


       他死死盯着这个拥有至高权利的天帝,眸中的恨意褪去,神色甚至说得上平静,道:“父帝,不,太微,我很可怜你,你抛弃了母亲,利用她对你的爱将龙鱼族将水神的势力削弱就不管我们母子的死活,母神原也爱你,你却一味听信那占卜星官的所谓预言,让他们母子分离数万年,将她对你的爱挥霍殆尽,太微,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爱你了。”


     “你!”

      

       太微恨恨的看着他一掌就能杀死的长子,眼底带了恼怒和杀意,只可惜这人是他唯一的子嗣了,杀不得,突然,他笑了一声,想到了什么,狞笑道:“既然你说这世间再无人爱本帝,那你就试试无法爱人是怎样的感觉吧!”太微掌中唤出一枚发着微光的丹药,对毫无反抗之力的润玉道:“此物名唤陨丹,服下此物的人,再也不能爱任何人了”,将丹药拍入润玉体内,天帝脸上又戴上了冷酷威严的笑,仿佛刚才露出狰狞之色的人不是他般。


     “你能记得所有的事,可你不再会有感情,那些美好的、痛苦的情感,你将再也感受不到,无情,无欲,润玉,我的好儿子,这就是你的命!”


       润玉一身血污躺着地上,感受着那些曾经给过他快乐和悲伤的鲜妍情感一点点褪去,他竭力挽留,却离它越来越远……


       他看着被那人的鲜血燃的绚烂的天空,微微一笑。


     “我润玉,在此祝愿,九重天界的每一任天帝,全都如父帝您说的,断情绝爱,不得善终!”




       冥界的这一任冥王名唤旭凤,乃是自先天后荼姚之后六界内仅存的一只凤凰,身份尊贵,容颜更是无双,只可惜性子冷漠,不解风情,硬生生逼退了不少芳心暗动的仙子魔女们。冥王旭凤并不是自母体降生的,而是涅槃,据说是他的母亲——天后荼姚燃尽自身全部精血换了旭凤一次重生,他活了过来,却忘了过往一切,向旁人问及此事,他们却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杀了一般的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时间长了,他也就不愿再追究 ,无论是人或神,终究还是要向前看的。


       先天帝太微病逝,天界大殿下以雷霆之势登上帝位,六界诸灵莫不臣服,据说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如今的天帝陛下他也曾见过几面,面上带笑,眼睛却是冷的,他每每见了,心口总会传来莫名的钝痛之感,如此几次,每当要见那人时,他总会寻些借口躲过去,自此,相安无事。过去的事他虽已忘了个干净,但每每入睡,梦中总会出现一人带笑的眉眼,他依稀记得,自己应是同那人十分亲密的,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是谁,那双似盛满了无限柔光的眼睛在黑夜里静静看着他,里头蕴着的不是旁人的畏惧,更不是欲望与算计,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此后一生,旭凤遍寻六界,却再未见过 ,那样美的双眼。


     “凤凰?凤凰?!”有人在轻轻拉扯着他的衣袖,将旭凤从思绪牵引出来。


       他不动神色的将衣袖抽回,转身望向来人,这人自称锦觅,是花界的一只小葡萄精,在他出冥界抓几只从地府逃出的恶鬼所救,初时有些惧他,后来见他灵力高强,又无意伤她,不知怎的自此便缠上了他,整日“凤凰”“凤凰”的大呼小叫着。


       锦觅容貌俏丽,却性子单纯,活泼好动的很,见旭凤幌神,便凑上前来疑惑的看着他。“凤凰,你想什么呢?都不理我。”旭凤瞧着眼前人澄澈无瑕的眼睛,恍惚间便与梦里的那双渐渐重合起来。


     “没什么。” 

    

       ……


        ——完——

【润旭】凤凰泪 HE (下)

   

今年的秋天格外冷些,少年穿着单薄,明明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硬撑着,望着他的眼神如此绝望而倔强,就好像行走在风雪中的一匹孤狼,眼里映着绝不放弃和一往直前的孤勇。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旭凤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少年死死盯着他,仿佛他给出的答案是“不”字的话,那眼底仅存的一丝明火便会彻底熄灭下去。


“好,我答应你。”


此后数年,润玉一直记得,在一个很冷的秋天,一位遗世独立的仙人是如何翩然来到他面前,在他最孤独绝望的时候,许下伴他一生的承诺,自此,他的人生,截然不同。


“族长,恕属下直言,您实在不该答应这种请求的,即便那少年对您有恩,可报恩的方法又不止这一种,凤凰是世间最忠贞的鸟,余生只会和伴侣度过,您答应陪那少年一世,岂不是默认他为您的伴侣了!”


知他们是为自己着想,即使下属的语气有些激烈,旭凤也并未发怒,他此刻已变为真身凤凰,如火烧云一般浓烈华丽的瑰红凤羽尽数张开,在云层间穿梭着,闻言,凤眸望向地面,那间矮小的木屋早已被层层云雾掩盖,看不见踪影了,旭凤回过头,冲破云层,澄澈天空中赫然屹立着一座座极为庞大宏伟的宫殿,鳞次栉比,这便是凤族居住之地。

旭凤和尾随他的燎原诸仙化为人身,落在位于宫殿群最中央、也是最华贵壮丽的那一座宫殿上,看着挂于宫殿鎏金雕刻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栖梧宫”三个赤金大字,没有看跪在他身后的三人,说出了为何答应那人请求的理由:


“凡人一生不过须臾数十载,而凤凰乃不死鸟,涅槃成功便永生不灭,与吾等而言不过是繁花一瞬罢了,既如此,陪他一世又如何!”


……


润玉仰头望着暗沉的天空,那人的身影早已不见了,看着手中缓缓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寰谛凤翎,润玉忆起临行前,那人赠他此物时留下的话。


“此物名为寰谛凤翎,每只凤凰身上只有一只,现赠予你,便算作信物,望你好生保管,静待吾归。”


他握紧了手中的凤翎,低低说道:“好,我等你。”


旭凤的伤不重,但也不是一俩日能养好的,人间的灵气还是太少,他伤口虽不再恶化却也并未愈合,又加上需肃清族内暗势力,待一切都平定下来,也已是几年后。



旭凤看完最后一份折子,便站起来,走到了不远处的窗前,眺望不远处的天空,神的生命太过漫长,于旭凤而言,晴天、阴云、雾霭、霜雷,在他眼里,早已没有任何不同,他生来淡薄,任何事都无法挑起他的情绪,在下属看来,若说旭凤从前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人气的话,自其父神太微仙逝、母神哀恸太过不久涅槃失败也跟着神形俱陨一同消逝于六界后,他的喜怒哀惧便也似乎跟着一同去了。


不,其实还是有的,只是无人发觉。旭凤凝眉抚上突然开始剧烈跳动的心口,还有今日处理公务的心神不宁,想起五年前临别时予那人的寰谛凤翎,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下一刻,人已不在原地。








凡间,断崖


“站住,别跑!”


润玉不断在山间丛林间穿梭着,他熟悉地形又加之身形灵活这才没被身后那群强盗追上。


两年前,叔父梁通和其妻刘氏病逝,说是病逝,其实是受不了润玉父母的怨魂时时在耳边质问叫喊为什么不善待润玉,日日 惊惧恐慌,没俩月便脱了人形,嘴里还不断嚷嚷着“婶子大哥我错了……”之类的话,整日疯疯癫癫逢人便下跪磕头泣涕求饶,那些乡邻都是在镇上住了多年的,哪里不清楚这家子人的忘恩负义、贪婪成性,都只道是报应不爽,偶有人说是邪祟上身要请道士来做法的也都被旁人给拉了回去,如此熬了几年,终于还是撑不过,去了,人都走了,润玉不会还同死人计较,给他们收敛了尸身,立了碑一口棺材葬了,也算是人活在世上的一个凭证。


留下来的梁壮倒是活得好好的,神仙不可伤人,当时旭凤对这一家子人施的是让人无论睁眼闭眼清醒还是昏迷都会不断闪现放大人心底最恐惧最黑暗的事物的法,或许是梁壮年纪太小,恐惧厌恶的事不多,又或者他根本不觉得欺辱润玉是一件让他心虚的坏事,在梦魇了几个月后,虽然五官凹陷、眼神阴鸷,人却活了下来,然后卷走了梁家余下所剩无几的财物。


润玉并不在意这些,又或者说,他所求的从来便不是这些,不过父母辛苦经营的药铺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他心里还是愧疚的,除了每日打理药铺,其余的时间都被他用来读书习字了,他其实是识字的,先前双亲尚在时,梁父便给他请了镇上最好的私塾先生给他上课,润玉喜文,加之天资聪颖,常被先生夸奖,只不过到了后来父母薨逝后才被迫中断学业。


润玉看书涉猎甚广,并不拘泥于那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之类的书,野史杂谈、色艺书画都有涉及,其实就连润玉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初见那人真身时,脑海里便突然冒出了“凤凰”二字,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世人心中的“凤凰”与那人太过符合了吧,那样的美丽、矜贵还有高傲 ,只可惜他翻遍了所有他所能找到的那些古老书籍,却始终找不到那只翱翔于九天的凤凰。


如此过了三两年,从前孱弱的少年也一点点如竹子般抽条长高,变成了一位谦谦君子,润玉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待人随和,少有不被人喜欢的,多少好人家的女儿暗暗期盼着自己能够被许给这样一位英俊少年郎,待润玉及冠之日,上前说媒的人不胜枚举 却都被一一挡了回去,面对众人的纠缠,他的回话是:


“润玉已有意中人,且与他订了婚约,只待那人到来,便可成婚。”


此话一出,不知伤了多少姑娘家的心。


间或有人问起,他那意中人生得是如何天仙模样,让他如此情丝百转,念念不忘,他便清润一笑,悠然如远山上的白云,


“他是我此生所见,最美。”

等的太久,润玉其实已经不大记得清那人的模样了,只模糊忆得,那人身姿孤然,一袭红衣绝世独立,翩若惊鸿,他房里不知挂了多少幅那人的画像,可无论他怎么画,都始终描不出那一瞬的惊鸿一瞥,他也曾以为那不过是少年时的孤独终于有了寄托,于是尽数化为了对那人的偏执,后来渐渐知道,那人 ,是他坠落于无尽深渊时,唯一的救赎。


今日是药铺里的几味药材没了,他才上了山,本来这事是由店里的伙计去做的,但伙计有事告假,管店铺的福伯年纪大了,润玉自然不会让他去,这几位药材虽不少见,却都是救命的药,因此断不能缺,却没想到路遇盗匪,不劫钱财,竟欲害他性命。



前方是无路可走的断崖,他自是不能再向前,盗匪们狞笑着将他逼至断崖边上,再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他那许久未见的堂弟一步步走上来,润玉听见那些盗匪称他为“老大”,才知这梁壮竟已落草为寇,见他面色阴郁,眼里全是阴狠愤恨的目光,润玉便知这人是将父母之死尽数归于他身,此时,他便是来寻仇的。


润玉果真料得不错,当年梁壮早早就吓昏了过去,不知道旭凤对他们施了术,只将梁通和刘氏的死还有自己的悲惨境遇全认做是润玉对他们实行了巫蛊之术,内心怨恨不已,杀人需得偿命,小镇上的那些人不会有人替他掩瞒,于是梁壮便寻了一处山头成了盗匪头子,又打听到了润玉孤身一人上山,便起了歹意。



润玉自然不敌这些膀大腰圆的壮汉们,一没注意便被推下了山崖,凛冽的风就在耳边“呼呼——”刮着,润玉闭上眼,静待了死亡的到来。


只可惜,死前没能见那人一面呢,润玉如此想着。


他闭着眼,因此没有看到,一直被他小心妥帖藏于心口处的那支寰谛凤翎微微发出了光,那光芒愈来愈盛,逐渐覆盖到润玉全身,最后变成了一双巨大的金色翅膀,无数散发着暖光的金色光点萦绕于他周身,那翅膀缓缓扇动起来,带着他升上断崖,梁壮及那群盗寇见他飞了上来,俱瞪圆了眼,甫一落地,金色翅膀便消散成点点星子 ,变成凤翎落在他掌心,他正愣怔间,空气中一股淡淡的既陌生又熟悉的香味蔓延开来,那香味很特殊,像花香但又有檀木的味道,突然,润玉意识到了什么,竭力止住全身的颤抖,不让那透明咸涩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


那蹁跹的红影踏空而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润玉的心里,直到那人站到他面前,润玉才回过神来,心中的欣喜和酸涩一并蔓延,他想伸出手想碰碰那人的脸却又怕眼前的人只是幻影。


旭凤感应到了寰谛凤翎发出来的警示便立刻赶了过来,见润玉如此,心底的积年寒冰便仿佛有了松融的迹象,旭凤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看到润玉护在手中的寰谛凤翎,他眼神微动,拿过凤翎,提袖将那人被山风吹乱的发丝拢在手中束好,将凤翎插在了润玉发间。


旭凤转过身,淡淡看着对面那群人,明明手无寸铁,但盗匪们见了他那样的眼神只觉一股止不住的寒意从脚底蹿出,目光一扫而过,然后在梁壮的身上顿了下便很快收回,旭凤将光束打在他们身上,梁壮等人便如同失了魂般,目光呆滞的朝山下走去。


“我施了术,他们会自己走到你们人族用以惩治恶人的衙门,将罪行全部吐出,得到应有的惩罚。”


见润玉仍未回神,以为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旭凤难得多嘴了一句,下一刻,一双瘦削有力的手从旭凤身后穿过环于他腹前,轻柔却不失力道的收紧,旭凤便整个儿陷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那是旭凤受伤变成小鸟时,常常感受到轻柔、温暖的让人眷念的,怀抱。


“你来了”


“嗯”


“不要,再离开我,可以吗?”


“……好”,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怕他不信,又加重了语气。


“我会陪着你,一直。”


梁记药铺的年轻老板娶亲啦!这一消息出来不知又碎了多少闺房少女的芳心。


成婚那天,镇上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能来的全都赶了来,想一睹新娘子的芳容,流水席摆了一百多桌,热闹无比,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等着新人的到来,不过他们的希望注定要落空了。

房内


红梁木上挂着花账,窗前也贴着“囍”字窗花,整个梁家大院,到处洋溢着喜悦新婚的气息。


润玉和旭凤端坐于喜床之上,执起合卺酒,双臂交环,饮尽,因他们二人皆是男子,那些繁重的礼便一概免去。


帷幔渐渐落下,静谧的房内只有那一对高悬的龙凤喜烛燃烧着,偶尔溅出零星几朵灯花,发出“噼啪——”的声响。


红帐之内,原应盘旋于九天的清傲凤鸟染上凡心,坠落在人间,旭凤躺在精心绣制的囍被之上,一头青丝缓缓散开,披落在红被上,红与黑的旖旎交织,衬得他肌肤如玉,更添几分艳色,任由润玉解开他的衣带,褪去自己的衣物,露出里面胜雪的肌肤,他手里握着润玉散下头发后交付与他的寰谛凤翎,另一只手与一只纤长有力的手十指相扣。


润玉低下头,撷住那一瓣桃花,倾身,身体交缠着如双身藤蔓般,紧紧结合。


红泪低垂,烛光映衬下可以清晰看到,那人面带一丝倦意,微肿的艳红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做了好梦,雪白的肩上零星布着几个青紫的吻痕,揭示了昨晚的疯狂,润玉从那人如绸缎般光滑的墨发中抽出一缕,与自己的相缠,再用绞子剪断,用红线绑着放入了枕中。







——

多年后


润玉一头青丝已被苍雪掩盖,眼角亦有了深深的皱纹,只有那双眼睛,清润如昨,他竭力平复着喉间汹涌的血腥,面上带着一贯的微笑,用这种方式安抚着爱人,润玉伸出手触上旭凤数十年来一如往昔的爱人面容,眉、眼、鼻、唇,每一处都细细摸着,像要把他牢牢刻在心里一样,旭凤拉着那人愈加冰冷的手,让他仔细感受着自己的每一处,然后不知何时,那人永远带着隽远浅笑的眼睛已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未逝的缱绻笑意,那只覆于面上的手,也终于落了下来。


救死扶伤了一辈子的药铺老板壮年病逝,其府邸亦被一场天降大火烧的干干净净,小镇众人皆唏嘘悼念不已,受过润玉大恩的人自发为他修了墓碑,每逢重阳端午,碑前总是摆满了鲜花瓜果。


是夜,旭凤倾身,低头轻轻吻了那再也不会醒来的人的嘴角,一滴泪落于那人被病痛长久折磨而干枯发白的唇瓣上,凤凰哀泣,尖啼彻响天际,琉璃净火三日三夜不灭,整个梁家焚为灰烬,十年间寸草不生。


间或有人前来祭拜,有时恍惚间,会看到俩位男子坐在院中,一人红衣迤地,素手弹着瑶琴 ,一人白衣执笔,浓墨挥洒于白纸间,两人俱是笑着,远远望去,便是神仙眷侣的模样。



凤凰之泪,一生唯有一滴,只为最爱之人而流,所爱者服之,则寿元共享,生死相依。





END

【润旭】凤凰泪 HE(中)



走到屋前,润玉并未直接推门进去,而是止了步,将一直小心掩着的鸟窝从怀中拿出,见鸟儿探头出来,左右打量着这个对它来说十分新奇的世界,润玉温声对它说道:“你待会儿就缩在窝里不要出声知道吗?叔父他们未必愿意留下你,你既如此通人性,想来也是听得懂我的意思的,嗯?”

看着安静的窝在巢中的乖巧鸟儿,润玉也不由柔和了眼神。

推开门,一个身形佝偻、发须白中掺黑的中年人正躺在一把竹藤椅上闭着眼老神在在的哼着小曲儿,此人正是他叔父,梁通,听见声响,眼皮掀开了一道缝,看见是润玉回来,又很快躺了回去,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捏着自己的山羊胡儿,瓮声问了一句:“回来了,挂剑草找到了吗?”

润玉取下背上的药篓,将那俩株通身碧绿的挂剑草取了出来,递给了他,梁通看清润玉递过来的物件后顿时瞪圆了眼,放在他那张干瘪瘦小的脸上,怎么看怎么滑稽,梁通接过那两株草,确认那就是挂剑草后,脸上顿时换上了和蔼可亲的笑容,乐呵呵的拍拍润玉的肩,道:“不错不错,阿玉,你叔母还在厨房炒菜,你今天累着了,先回房里休息会,等会出来了多吃点饭,啊!”说完就捧着那挂剑草细细瞧着。

润玉自然应是,然后将旭凤并鸟窝拿出来,迟疑道:“叔父,侄儿有一个请求,还望您应允。”

“什么事?”梁通专注于草药,一个眼神也未分给他。

“今日侄儿碰巧在山洞里发现了这只受伤的小鸟,若没它,侄儿也不会发现这挂剑草,这小鸟受了伤,侄儿想将它养着待伤好了再送出去。”

那梁通闻言转过头,用他那眯的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瞅了瞅润玉怀中的旭凤,因今日润玉找到了珍稀的药草,梁通难得的大度一回,想着养一只鸟儿也不费什么粮食,便痛快的允了。

“你想养就养吧!”

“多谢叔父”,润玉开心的抱着鸟儿往自己房间走,表弟梁壮却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那贪玩任性的表弟本来在池塘边上抓鱼,听见他们的对话,直接冲过来就将夺走他手上的鸟窝,被润玉躲过。

梁壮见抢他不过,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天动地的嚎了起来,他浑身都是肥肉,此刻梁壮挥动着他肥胖的四肢在地上撒泼打滚,声响极大,很快就将在厨房忙活的护崽叔母给引了出来 。

叔父这媳妇名刘花,人却不如其名,非但不像朵花,且生得粗壮,横眉怒目,生得一脸算计相,见梁壮赖在地上干嚎,立马将矛头指向了润玉:“润玉,是你将壮儿弄哭的?”

梁壮见他娘出来自以为有了倚仗,便一轱溜从地上爬了起来灰也不拍就指着润玉怀中的旭凤一脸理直气壮的说:“娘,我要那只鸟儿!表哥他不给我,还把我推到地上去了!”

刘氏顿时就用她那双铜豆大小的眼睛盯紧了润玉:“瞧我们养的好侄子!原本瞧他可怜好心养了他,却没成想养了个白眼狼!”一番话说的颠倒黑白,也不怕昧了良心,作势就要从润玉手上抢过那鸟窝,润玉力气不及她,一时不察手上被刘氏尖利的指甲滑出一道口子,血顿时流了出来,却还是紧紧护着怀中的旭凤没放手,假·小鸟真·凤凰旭凤在少年怀中看得真切,那为他疗伤包扎的少年用瘦弱的身躯努力护着自己,即使受伤却仍没有丢下他,而他对面却是一脸狰狞的刘氏和小小年纪便一嘴谎话看着自己面露贪婪的梁壮,旭凤抖抖翅膀,虽还是不动神色,眼神却陡然暗沉了下去。

旁边的梁通总算还有点良心,见润玉被自家婆娘抓的狼狈连忙扯开他,打着哈哈道:“不过就是一只普通的鸟,就让他养着呗”说完见挂剑草拿出来,奸笑着拉过刘氏,说:“这挂剑草可比那鸟值钱多了!”,又摸摸见他这么说一脸不甘心的梁壮胖墩墩的脸:“好儿子,这只鸟有什么好,等爹把这卖了钱,给你买一只,保管比它好!”

听了这话,那梁壮才算是熄了将那鸟儿抢过来的念头,朝润玉很不屑地“哼!”了一声,便鼻孔朝天趾高气扬的走了,而刘氏听润玉带回的这几根破草这么值钱,顿时眼睛便冒出了精光,哪还顾得上计较润玉的“无礼”,在她眼里,润玉不过是个呆笨无用的小毛孩,如果不是惦记着他父母的那间铺子还算值钱她才不会留下这么个人消耗家里本就不多的粮食呢。

润玉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将怀中的鸟儿稍稍放出来一些,免得将它憋坏了,见它不叫也不闹,润玉眼睛微弯,用指腹轻轻蹭了下它头顶的绒毛,然后不出意外的看到鸟儿微微瞪大了一双灵动漂亮的眼睛,不满的看着他,其实旭凤的情绪很细微,就连常年陪在他身边的燎原也很少能感觉到他的感情波动,但不知为何,即使现在旭凤还是鸟身,润玉却一下就能看出他的情绪变动来,或许真的是缘分也说不定……

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掩上房门,将鸟同鸟窝一起放到桌上,房间不大,里面的摆设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简陋,不过一桌一凳还有一张木床而已,桌凳看得出来很有些年头了棱角都被磨平了,但桌面被擦拭的很干净,床也铺得一丝不苟,可以看得出来屋的主人很珍惜爱护着这一切,不过,总感觉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寂呢,旭凤收回目光,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觉得,这人,和自己有些,相似?

润玉看着小小的空间里有了另一个小生物后就仿佛原本光线黯淡的地方瞬间就亮了起来,有了,生气,这是自爹娘逝后从未有过的感觉。

“鸟儿啊鸟儿,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润玉撑着头看着小鸟,对上旭凤的眼睛,如此承诺道。

他拥有的东西本就不多,因此,也就更加珍惜。

润玉果真做到了自己的承诺,少年过得不好,就是旭凤这样一只深居族内、高高在上的凤凰也看得出这家人对少年的漠视和冷待,轻则谩骂训斥,重则打骂,少年因是过得很拮据艰难,明明自己都吃不好,却因它吃不惯素食,每日总会将自己的那一口肉省下来给它当口粮。

“凤儿,好吃吗?”少年摸着鸟儿美丽顺滑的尾翎,如此问道。

旭凤自然是回答不了的,哦,对了,凤儿是少年给起的名字,说是它骄傲美丽,就像传说中的神鸟凤凰一样,对此,真·凤凰旭凤不予置否,同时尽力让自己忽视掉这个十分像凡间女子名字的称呼,最让它心里不快的是,它名字里的确带了凤字,若说“凤儿”是叫自己也未为不可,由此,旭凤族长头一回有些嫌弃起已逝去的父神母神给自己取的名字来。

与少年待了俩月有余,旭凤的伤总算好的差不多了,也能化出人形,但灵力终究有损,需静养一段时日才能复原,期间他联系了族中亲信,很快便会赶来,不过现在……

旭凤跳到窗檐看着润玉穿着一身薄薄的衣衫孤身在寒风里劈着柴,少年明显被冻的不轻,鼻子冻得通红,连抓着斧头的手都已经僵得握不稳了却还倔强的一下下努力劈着,明明身子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坚强的仿佛能撑起一片天来,他那薄情寡义的叔父叔母和表弟却在房内围着火炉烤火,橘黄色的灯火照映不出远处少年倔强挺立的身影,而那一家人的温情脉脉、欢声笑语也不曾片刻属于过那人,少年的眼里没了平日的光彩,嘴角也没了那抹能将人的心都暖透的清浅笑容。

这一切如此刺目,他明明是冷眼看着,心头却不受控制的烧起一股无名怒火来,一声清越的凤鸣穿破天际,旭凤幻出人形牵住院中少年冰冷的手,一手挥开了那一家人的房门。

梁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朝着润玉不断哭泣求饶着,平时跋扈泼辣的刘氏此刻眼泪和鼻涕都纠在一起,她的手不受控制的朝自己的脸狠狠扇着,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气力,刘氏被扇的双颊通红肿胀,鼻子不断的流出鲜血,那张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现在更是丑的不成人样了,而梁壮,早就被吓得昏过去了。

神族是不能随意伤人性命的,但折磨人的方法却有很多,让人恨不得立马去死的法子自然也不少,消掉着三人对自己的记忆,旭凤又施了一个术,梁通和其妻子刘氏为了润玉父母留下来的家产才收留了他,却不曾善待少年,想来偶尔想起,良心也会不安吧,那就让少年的父母夜夜入梦,质问斥骂如何?凡间最信鬼神之说,夜夜厉鬼缠身,也算是他们的报应了。

“族长,找到您了!”燎原带着几个忠心与旭凤的属下一路沿着旭凤所给讯号而来,历经多日,终于寻到,怎能不惊喜。

“嗯,族中情况如何?”旭凤转过身,看着下属寻到自己,面上却平淡无波,看不出任何喜悦的样子。

“回禀族长,自您涅槃失踪后,族内人心惶惶,更有宵小之徒伺机作乱,还望族长随属下等回族,平定内乱!”一行人看也不看地上倒了一片的人,回道。

“嗯,吾知道了,即刻便归。”,说完,旭凤顿了顿,目光转向自他现身后惊疑过后便一直敛目不语的少年,燎原等人这才注意到竟还有一个凡人在场,看着少年,一向冷静果决的旭凤难得迟疑了下,才说道:“想来你已知道吾便是那只受伤的鸟,吾本是神鸟凤凰,不慎被伤掉落人间被你带走,救命之恩不可不抱,你有何愿望,吾定会尽力满足。”

润玉闻言,头飞快的抬起又低下,他握紧拳,眸中闪过一些难以看清的复杂情绪,看向自己一直被那人牵住的另一只手,抿紧了嘴,沉默不语。

旭凤这才发觉一向不喜旁人接近的自己竟一直牵着别人的手没有放开,他猛的松开,将手收了回去。

燎原等人眼睛都要惊得掉地上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一向情欲淡薄、冷得几乎让人以为他是块捂不热的冰的族长竟然牵着一个人类少年的手那么久,而且说话的语气还有点说不出的……亲昵!?简直下巴都要惊掉了好吗!

没了那人的温度,他的手又又骤然凉了下去,润玉无意识的蜷了蜷手指,他忽然想到什么,死死盯着旭凤,眼中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人的双眼,他颤声道:“无论我要什么,只要你能做到的,都会答应?”

活了上万年,从未被这样热切的目光注视过,旭凤不自然的避开这人灼热的眼神,肯定了他的疑问:“嗯,尽吾所能,全汝所愿。”

“这样啊……”少年喃喃着,眼中的光芒愈来愈盛,终于,他抬起头,一字一顿道:

“那我便要你!伴我一生一世,不得稍有离心,永不离弃,直至我死,你,可否做到?”










【润旭】凤凰泪 HE(上)

一大早,鸡鸣声刚刚响起,街边的雾还没有散开,润玉便背着药篓和锄子出来,轻轻掩上了门。

街上此时还稍显冷清,只有卖菜的小贩或担着担子或推着牛车走着,但再过一会儿,浓雾散开的时候,这里便会人声鼎沸,吆喝声和叫喊声交织在一起,新的一天便正式开始了。

小镇不大,镇上的人都相互熟识,早起互相寒暄几句,嚷嚷着谁家的媳妇做事勤快,今天的菜新不新鲜,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见润玉背着竹篓出来,便知道他又是要上山采药了,卖包子的赵爷爷看着眼前懂事清秀的少年眼里满是慈爱,从蒸炉里拿出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就往他怀里塞。

“拿着,不许又私下放钱给我,老头子我年纪虽然大了,眼睛可还好使的很!”

润玉推拒不过,只得受了,扬起一抹清润的真心笑容,“那就谢谢您了。”

包子还烫着,润玉将它踹进怀里,等上山的时候吃,又想着改天还是要把钱还给赵爷爷才是。

待他都远了,街坊邻居们才又凑到一起,叽里呱啦的感叹着:

“多好的娃啊,又聪明又懂事,可惜就是命不好,爹娘去世的早啊。”

“也是润玉他叔父叔母太没良心,人家父母把一个好好的娃儿托付给他们,又留下那么一个好药铺,收了好处却还不好好待人家孩子。”

“我家大郎要是有人家润玉一半的好啊,我就谢天谢地了。”

又是一阵唏嘘

……

润玉走至幽山脚底,幽山,顾名思义,幽静无人,此山偏僻,少有人烟,但山间幽险处却生长着少见的挂剑草,对治疗外伤有奇效,受叔父之命,他今天便是来寻这草的,好在从前爹娘尚在时教了他不少药理之事,其中便也包括这药材的生长习性,所以这药除了难寻一些倒也没其他麻烦。

在山间转悠了半响,挂剑草没寻到,倒是找到了一些车前草和川乌之类的寻常药材,润玉扶着树干,用袖子抹去了额上的细汗,此时已近晌午,云雾皆已散去,露出了这山的真容来,密林深深,难于攀爬,若是在里面迷了路,没有三五天是走不出来的,好在此间野兽不常出没,不然未待饿死,倒先成了野兽的腹中之食。

午间日头毒辣,润玉寻思着找一阴凉处避一避,正好发现不远处有一被繁茂藤蔓攀爬缠绕掩盖着的山洞,那洞隐蔽,若没细瞧,倒真不易发觉。

进得洞内才发觉里面空间极大,地面还算干净,边上还有熄了的篢火,想来是有上山打猎的猎户有时会在此过夜而特意打扫整理过的,这洞极为幽凉,不过待了一会儿午间的燥热便已平复,润玉身上不过穿了薄薄一层,凉意袭上心头,远远瞧见角落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他将背上的竹篓取下,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才发现这干草上竟然有一只奶黄色的小鸟,因其羽毛颜色与干草相近,他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发觉,润玉见那只小鸟静静的卧在干草上面,尾翼上还有血迹,看见他似是想躲,但因受伤太重,扑棱了俩下便不动了,一双杏仁似的眼睛灵动的像是会说话般,静静的望着他。

润玉从未见过这般有灵性的鸟儿,不由心生喜爱,刚才见它飞不起来,润玉便大概知道恐怕这只小鸟是腿受了伤,他试探般的将手放在小鸟身上轻轻梳理了一下它的羽翼以示友善,小鸟儿也似知道他并无恶意,象征性的挣了挣翅膀便复又奄奄的趴在干草上,很没生气的模样。

润玉不禁皱眉,环视四周,他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蒲草后,拨开那一小片草丛,取出小锄子小心翼翼锄去其他杂草,将那几根异常鲜嫩的碧绿草叶连根带土挖了出来。

这便是挂剑草了,他人遍寻不着,而他无疑是幸运的,不过几日便找到了,便是听从前药铺有经验的老伙计说当年他也是一连寻了好些天才找到那么一两株而已。

想到叔父叔母只要求他找挂剑草而并没有说具体的数量,润玉将其中俩颗根部还裹着泥土的挂剑草放进药篓里妥善收好,又取出他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的清水将剩下的挂剑草洗净,用药杵在钵里细细碾了,放在从自己身上撕下的干净布条里,他回到干草蒲边,轻轻拍了一下那只鸟儿的头,见它盯着自己手上的沾着药的布条歪了一下头,朝他疑惑的眨了眨眼睛,未作反抗。

莫名觉得这一眼可爱的要命的润玉虽惊讶于它如此通人性,但那一点疑惑在看到了小鸟腿上极为狰狞的伤后尽数被抛到了脑后。他坐下来,双手捧起小鸟轻盈的身体将它放在自己腿上,为它包扎着伤口。

感受到人类的气息还有体温,小鸟趴在润玉腿上,身体不自觉的僵住了,它抬起小巧的脑袋,瞳孔里映出那人为它处理伤口的认真模样,腿上原本火辣辣、稍一动就会传来撕裂痛楚的伤口出一阵阵清凉湿润之感,鸟儿看着自己被认真包扎好的伤口,眼中光芒一闪而过。

腹中传来“咕咕——”的声响,提醒着润玉今日还没有用过午餐,从怀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干粮,少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忽然想起这只鸟儿腿上的伤像是有了一段时日,飞都飞不起来的它定是也还没有吃过东西,想了想,润玉将小鸟放下,起身走出了洞内,过了没一会儿,他掀开藤蔓又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片大叶子,蹲下身,将叶子递到小鸟面前,上面有几只肉嘟嘟的草虫正四处爬着,想着鸟类应该都吃虫那这只应该也不例外,润玉便跑到外边捉了几只,没想到小鸟好奇看了一下之后便将头扭到了一边,一副瞧不上眼的傲娇样子。

“咦?不吃么……”

等了半响都不见它回头,润玉拧了拧好看的眉头,将包着青虫的叶子放到地上,思考着鸟儿会吃的其他东西,他看着地上得了自由便扭着胖胖的身子努力向外爬的虫子,突然想到了什么,掰开早间赵爷爷给他的包子,露出里面鲜嫩的碎肉,他递在小鸟面前,鸟儿闻到肉的香味顿时将头转了过来,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望着里面的肉馅 。

于是少年笑着又将包子递近了些,小鸟儿试探的在上面啄了一口,似是觉得味道不错,它便又继续一口一口慢慢啄了起来,很快就将整个包子都吃完了,润玉看着它明明很饿却仍然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吃着,忍不住戳了下它毛绒绒的脑袋,将它的头戳的一偏。

小鸟被他的动作戳得生气了,虽没“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但啄食的力度却大了不少,掌中传来不轻的力道,润玉眼中笑意更深,伸手摸着它光滑美丽的羽翎。

“真是只高傲的鸟儿呢,你这么漂亮,个头也比寻常的小鸟大了不少,又通人性,想来不是凡鸟吧。”润玉不禁喃喃道。

“本族长当然不是凡鸟!”因涅槃是每只凤凰最虚弱之时,即使旭凤贵为族长也不例外,不久前他于族长之位诸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然他上位不久未将那些隐患清除就迎来了每五百年一次的涅槃,即使有下属燎原忠心守护,却还是一时不察被歹人所害,涅槃虽然成功,却也害得他真身受伤无法化形甚至口不能言,只得暂时变成本体静待伤势恢复。

他坠落的地方恰好是罕无人烟的幽深山谷,腿部受伤飞不起来又在林里迷了路,好不容易寻着一个可以勉强栖身的山洞,旭凤化成原形又将自己缩小只比一般鸟类大一点儿的大小后,躺在干草上后任由自己昏了过去。

待旭凤重新有了意识已是好些天后,他腹中饥饿却碍于腿上行走不便,正当他一本正经的仰起自己的鸟脸想着是再修养一阵日子再去寻找食物还是先裹腹再想办法恢复伤势时,洞里突然进来了一个人族少年。

见这少年生的清秀举手抬足也从容有度不似坏人,旭凤也就没有排斥他的接近,令他意外的是这人居然会找到草药为他疗伤,这不由让他对这位人族少年又增了几分好感。

后来见少年吃着东西,他也有些饿了,那人也明显想到了这点,居然给他寻了几只虫子让他吃!

凤凰是世间最高贵的神鸟,非清泉不饮,非梧桐不栖,怎能同那些凡鸟般食虫子呢?!旭凤很有些气恼,一向性子淡薄的他万年来第一回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若不是这凡人为他疗伤有恩于他,他定会惩戒一番!

不过……这个人类呈上的肉还不错,本族长就不计较他的犯上之过了。

润玉见这鸟儿鸟喙上下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很是威严正经的……可爱模样,心下不由越发喜爱,现今要找的挂剑草也已寻到,他吃完剩下的干粮,用干草编织成一个精致的鸟窝,将旭凤放了进去,将他小心护在怀里,走上了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