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西

吾有一念 ,虔诚千年

【润旭】凤凰泪 HE (下)

   

今年的秋天格外冷些,少年穿着单薄,明明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硬撑着,望着他的眼神如此绝望而倔强,就好像行走在风雪中的一匹孤狼,眼里映着绝不放弃和一往直前的孤勇。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旭凤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少年死死盯着他,仿佛他给出的答案是“不”字的话,那眼底仅存的一丝明火便会彻底熄灭下去。

“好,我答应你。”

此后数年,润玉一直记得,在一个很冷的秋天,一位遗世独立的仙人是如何翩然来到他面前,在他最孤独绝望的时候,许下伴他一生的承诺,自此,他的人生,截然不同。

“族长,您不该答应哪!即使那少年对您有恩,可报恩的方法又不止这一种,凤凰是世间最忠贞的鸟,余生只会和伴侣度过,您答应陪那少年一世,岂不是默认他为您的伴侣了!”

知他们是为自己着想,即使下属的语气有些激烈,旭凤也并未发怒,他此刻已变为真身凤凰,如火烧云一般浓烈华丽的瑰红凤羽尽数张开,在云层间穿梭着,闻言,凤眸望向地面,那间矮小的木屋早已被层层云雾掩盖,看不见踪影了,旭凤回过头,冲破云层,澄澈天空中赫然屹立着一座座极为庞大宏伟的宫殿,鳞次栉比,这便是凤族居住之地。

旭凤和尾随他的燎原诸人化为人身,落在位于宫殿群最中央、也是最华贵壮丽的那一座宫殿上,看着挂于宫殿鎏金雕刻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栖梧宫”三个赤金大字,没有看跪在他身后的三人,说出了为何答应那人请求的理由:

“凡人一生不过须臾数十载,而凤凰乃不死鸟,涅槃成功便永生不灭,与吾等而言不过是繁花一瞬罢了,既如此,陪他一世又如何!”

……

润玉仰头望着暗沉的天空,那人的身影早已不见了,看着手中缓缓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寰谛凤翎,润玉忆起临行前,那人赠他此物时留下的话。

“此物名为寰谛凤翎,每只九羽凤凰身上只有一只,现赠予你,便算作信物,望你好生保管,待吾回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凤翎,低低说道:“好,我等你。”

旭凤的伤不重,但也不是一俩日能养好的,人间的灵气还是太少,他伤口虽不再恶化却也并未愈合,又加上需肃清族内暗势力,待一切都平定下来,也已是几年后。

旭凤看完最后一份折子,便站起来,走到了不远处的窗前,眺望不远处的天空,神的生命太过漫长,于旭凤而言,晴天、阴云、雾霭、霜雷,在他眼里,早已没有任何不同,他生来淡薄,任何事都无法挑起他的情绪,在下属看来,若说旭凤从前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人气的话,自其父神太微仙逝、母神哀恸太过不久涅槃失败也跟着神形俱陨一同消逝于六界后,他的喜怒哀惧便也似乎跟着一同去了。

不,其实还是有的,只是无人发觉。旭凤凝眉抚上突然开始剧烈跳动的心口,还有今日处理公务的心神不宁,想起五年前临别时予那人的寰谛凤翎,瞳孔暗了下去,下一刻,人已不在原地。






凡间,断崖

“站住,别跑!”

润玉不断在山间丛林间穿梭着,他熟悉地形又加之身形灵活这才没被身后那群强盗追上。

两年前,叔父梁通和其妻刘氏病逝,说是病逝,其实是受不了润玉父母的怨魂时时在耳边质问叫喊为什么不善待润玉,日日 惊惧恐慌,没俩月便脱了人形,嘴里还不断嚷嚷着“婶子大哥我错了……”之类的话,整日疯疯癫癫逢人便下跪磕头泣涕求饶,那些乡邻都是在镇上住了多年的,哪里不清楚这家子人的忘恩负义、贪婪成性,都只道是报应不爽,偶有人说是邪祟上身要请道士来做法的也都被旁人给拉了回去,如此熬了几年,终于还是撑不过,去了,人都走了,润玉不会还同死人计较,给他们收敛了尸身,立了碑一口棺材葬了,也算是人活在世上的一个凭证。

留下来的梁壮倒是活得好好的,神仙不可伤人,当时旭凤对这一家子人施的是让人无论睁眼闭眼清醒还是昏迷都会不断闪现放大人心底最恐惧最黑暗的事物的法,或许是梁壮年纪太小,恐惧厌恶的事不多,又或者他根本不觉得欺辱润玉是一件让他心虚的坏事,在梦魇了几个月后,虽然五官凹陷、眼神阴鸷,人却活了下来,然后卷走了梁家仅剩的所剩无几的财物。

润玉并不计较这些,他所求的从来不是这些,不过父母辛苦经营的药铺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他心里还是愧疚的,除了每日打理药铺,其余的时间都被他用来读书习字了,他其实是识字的,先前双亲尚在时,梁父便给他请了镇上最好的私塾先生给他上课,润玉喜文,加之天资聪颖,常被先生夸奖,只不过到了后来父母薨逝后才被迫中断学业。

润玉看书涉猎甚广,并不拘泥于那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之类的书,野史杂谈、色艺书画都有涉及,其实就连润玉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初见那人真身时,脑海里便突然冒出了“凤凰”二字,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世人心中的“凤凰”与那人太过符合了吧,那样的美丽、矜贵还有高傲 ,只可惜他翻遍了所有他所能找到的那些古老书籍,却始终找不到那只翱翔于九天的凤凰。

如此过了三两年,从前孱弱的少年也一点点如竹子般抽条长高,变成了一位谦谦君子,润玉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待人随和,少有不被人喜欢的,多少好人家的女儿暗暗期盼着自己能够被许给这样一位英俊少年郎,待润玉及冠之日,上前说媒的人不胜枚举 却都被一一挡了回去,面对众人的纠缠,他的回话是:

“润玉已有意中人,且与他订了婚约,只待那人到来,便可成婚。”

此话一出,不知伤了多少女儿家的心。

间或有人问起,他那意中人生得是如何天仙模样,让他如此情丝百转,念念不忘,他便清润一笑,悠然如远山上的白云,

“他是我此生所见,最美。”

等的太久,润玉其实已经不大记得清那人的模样了,只模糊忆得,那人身姿孤然,一袭红衣绝世独立,翩若惊鸿,他房里不知挂了多少幅那人的画像,可无论他怎么画,都始终描不出那一瞬的惊鸿一瞥,他也曾以为那不过是少年时的孤独终于有了寄托,于是尽数化为了对那人的偏执,后来渐渐知道,那人 ,是他坠落于无尽深渊时,唯一的救赎。

今日是药铺里的几味药材没了,他才上了山,本来这事是由店里的伙计去做的,但伙计有事告假,管店铺的福伯年纪大了,润玉自然不会让他去,这几位药材虽不少见,却都是救命的药,因此断不能缺,却没想到路遇盗匪,不劫钱财,竟欲害他性命。

前方便是无路可走的断崖,他自是不能再向前,盗匪们狞笑着将他逼至断崖边上,再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他那许久未见的堂弟一步步走上来,润玉听见那些盗匪称他为“老大”,才知这梁壮竟已落草为寇,见他面色阴郁,眼里全是阴狠愤恨的目光,润玉便知这人是将父母之死尽数归于他身,此时,他便是来寻仇的。

润玉果真料得不错,当年梁壮早早就吓昏了过去,不知道旭凤对他们施了术,只将梁通和刘氏的死还有自己的悲惨境遇全认做是润玉对他们实行了巫蛊之术,内心怨恨不已,杀人需得偿命,小镇上的那些人不会有人替他掩瞒,于是梁壮便寻了一处山头成了盗匪头子,又打听到了润玉孤身一人上山,便起了歹意。

润玉自然不敌这些膀大腰圆的壮汉们,一没注意便被推下了山崖,凛冽的风就在耳边“呼呼——”刮着,润玉闭上眼,静待了死亡的到来。

只可惜,死前没能见那人一面呢,润玉如此想着。

他闭着眼,因此没有看到,一直被他小心妥帖藏于心口处的那支寰谛凤翎微微发出了光,那光芒愈来愈盛,逐渐覆盖到润玉全身,最后变成了一双巨大的金色翅膀,无数散发着暖光的金色光点萦绕于他周身,那翅膀缓缓扇动起来,带着他升上断崖,梁壮及那群盗寇见他飞了上来,俱瞪圆了眼,甫一落地,金色翅膀便消散成点点星子 ,变成凤翎落在他掌心,他正愣怔间,空气中一股淡淡的既陌生又熟悉的香味蔓延开来,那香味很特殊,像花香但又有檀木的味道,突然,润玉意识到了什么,竭力止住全身的颤抖,不让那透明咸涩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

那蹁跹的红影踏空而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润玉的心里,直到那人站到他面前,润玉才回过神来,欣喜若狂,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却又怕眼前的人只是幻影。

旭凤感应到了寰谛凤翎发出来的警示便立刻赶了过来,见润玉如此,心底的积年寒冰便仿佛有了松融的迹象,旭凤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看到润玉护在手中的寰谛凤翎,他眼神微动,拿过凤翎,提袖将那人被山风吹乱的发丝拢在手中束好,将凤翎插在了润玉发间。

旭凤转过身,淡淡看着对面那群人,明明手无寸铁,但盗匪们见了他那样的眼神只觉一股止不住的寒意从脚底蹿出,目光一扫而过,然后在梁壮的身上顿了下便很快收回,旭凤将光束打在他们身上,梁壮等人便如同失了魂般,目光呆滞的朝山下走去。

“我施了术,他们会自己走到你们人所说的衙门,将罪行全部吐出,得到应有的惩罚。”

见润玉仍未回神,以为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旭凤难得多嘴了一句,下一刻,一双瘦削有力的手从旭凤身后穿过环于他腹前,轻柔却不失力道的收紧,旭凤便整个儿陷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那是旭凤受伤变成小鸟时,常常感受到轻柔、温暖的让人眷念的,怀抱。

“你来了”

“嗯”

“不要,离开我”

“……不会”,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怕他不信,又加重了语气。

“我会陪着你,一直。”

梁记药铺的年轻老板娶亲啦!这一消息出来不知又碎了多少闺房少女的芳心。

成婚那天,镇上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能来的全都赶了来,想一睹新娘子的芳容,流水席摆了一百多桌,热闹无比,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等着新人的到来,不过他们的希望注定要落空了。

房内

红梁木上挂着花账,窗前也贴着“囍”字窗花,整个梁家大院,到处洋溢着喜悦新婚的气息。

润玉和旭凤端坐于喜床之上,执起合卺酒,双臂交环,饮尽,因他们二人皆是男子,那些繁重的礼便一概免去。

帷幔渐渐落下,静谧的房内只有那一对高悬的龙凤喜烛燃烧着,偶尔溅出零星几朵灯花,发出“噼啪——”的声响。

红帐之内,旭凤躺在精心绣制的囍被之上,一头青丝缓缓散开,披落在红被上,红与黑的旖旎交织,更衬得那人肌肤如玉,更添几分艳色,旭凤任由润玉解开他的衣带,一件件褪去自己的衣物,露出里面胜雪的肌肤来,他手里握着润玉散下头发后交付与他的寰谛凤翎,另一只手与一只纤长有力的手十指相扣。

润玉低下头,撷住那一瓣桃花,倾身,身体交缠着如双身藤蔓般,紧紧结合。

红泪低垂,烛光映衬下可以清晰看到,那人面带一丝倦意,微肿的艳红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做了好梦,雪白的肩上零星布着几个青紫的吻痕,揭示了昨晚的疯狂,润玉从那人如绸缎般光滑的墨发中抽出一缕,与自己的相缠,再用绞子剪断,用红线绑着放入了枕中。




——

多年后

润玉一头青丝已全白了,眼角亦有了深深的皱纹,只有那双眼睛,清润如昨,他竭力平复着喉间汹涌的血腥,面上带着一贯的微笑,用这种方式安抚着爱人,润玉伸出手触上旭凤数十年来一如往昔的爱人面容,眉、眼、鼻、唇,每一处都细细摸着,像要把他牢牢刻在心里一样,旭凤拉着那人愈加冰冷的手,让他仔细感受着自己的每一处,然后不知何时,那人永远带着隽远浅笑的眼睛已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未逝的缱绻笑意,那只覆于面上的手,也终于落了下来。

救死扶伤了一辈子的药铺老板壮年病逝,其府邸亦被一场天降大火烧的干干净净,小镇众人皆唏嘘悼念不已,受过润玉大恩的人自发为他修了墓碑,每逢重阳端午,碑前总是摆满了鲜花瓜果。

是夜,旭凤倾身,低头轻轻吻了那再也不会醒来的人的嘴角,一滴泪落于那人被病痛长久折磨而干枯发白的唇瓣上,凤凰哀泣,尖啼彻响天际,琉璃净火三日三夜不灭,整个梁家焚为灰烬,十年间寸草不生。

间或有人前来祭拜,有时恍惚间,会看到俩位男子坐在院中,一人红衣迤地,素手弹着瑶琴 ,一人白衣执笔,浓墨挥洒于白纸间,两人俱是笑着,远远望去,便是神仙眷侣的模样。

凤凰之泪,一生唯有一滴,只为最爱之人而流,所爱者服之,则寿元共享,生死相依。






END

【润旭】凤凰泪 HE(中)



走到屋前,润玉并未直接推门进去,而是止了步,将一直小心掩着的鸟窝从怀中拿出,见鸟儿探头出来,左右打量着这个对它来说十分新奇的世界,润玉温声对它说道:“你待会儿就缩在窝里不要出声知道吗?叔父他们未必愿意留下你,你既如此通人性,想来也是听得懂我的意思的,嗯?”

看着安静的窝在巢中的乖巧鸟儿,润玉也不由柔和了眼神。

推开门,一个身形佝偻、发须白中掺黑的中年人正躺在一把竹藤椅上闭着眼老神在在的哼着小曲儿,此人正是他叔父,梁通,听见声响,眼皮掀开了一道缝,看见是润玉回来,又很快躺了回去,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捏着自己的山羊胡儿,瓮声问了一句:“回来了,挂剑草找到了吗?”

润玉取下背上的药篓,将那俩株通身碧绿的挂剑草取了出来,递给了他,梁通看清润玉递过来的物件后顿时瞪圆了眼,放在他那张干瘪瘦小的脸上,怎么看怎么滑稽,梁通接过那两株草,确认那就是挂剑草后,脸上顿时换上了和蔼可亲的笑容,乐呵呵的拍拍润玉的肩,道:“不错不错,阿玉,你叔母还在厨房炒菜,你今天累着了,先回房里休息会,等会出来了多吃点饭,啊!”说完就捧着那挂剑草细细瞧着。

润玉自然应是,然后将旭凤并鸟窝拿出来,迟疑道:“叔父,侄儿有一个请求,还望您应允。”

“什么事?”梁通专注于草药,一个眼神也未分给他。

“今日侄儿碰巧在山洞里发现了这只受伤的小鸟,若没它,侄儿也不会发现这挂剑草,这小鸟受了伤,侄儿想将它养着待伤好了再送出去。”

那梁通闻言转过头,用他那眯的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瞅了瞅润玉怀中的旭凤,因今日润玉找到了珍稀的药草,梁通难得的大度一回,想着养一只鸟儿也不费什么粮食,便痛快的允了。

“你想养就养吧!”

“多谢叔父”,润玉开心的抱着鸟儿往自己房间走,表弟梁壮却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那贪玩任性的表弟本来在池塘边上抓鱼,听见他们的对话,直接冲过来就将夺走他手上的鸟窝,被润玉躲过。

梁壮见抢他不过,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天动地的嚎了起来,他浑身都是肥肉,此刻梁壮挥动着他肥胖的四肢在地上撒泼打滚,声响极大,很快就将在厨房忙活的护崽叔母给引了出来 。

叔父这媳妇名刘花,人却不如其名,非但不像朵花,且生得粗壮,横眉怒目,生得一脸算计相,见梁壮赖在地上干嚎,立马将矛头指向了润玉:“润玉,是你将壮儿弄哭的?”

梁壮见他娘出来自以为有了倚仗,便一轱溜从地上爬了起来灰也不拍就指着润玉怀中的旭凤一脸理直气壮的说:“娘,我要那只鸟儿!表哥他不给我,还把我推到地上去了!”

刘氏顿时就用她那双铜豆大小的眼睛盯紧了润玉:“瞧我们养的好侄子!原本瞧他可怜好心养了他,却没成想养了个白眼狼!”一番话说的颠倒黑白,也不怕昧了良心,作势就要从润玉手上抢过那鸟窝,润玉力气不及她,一时不察手上被刘氏尖利的指甲滑出一道口子,血顿时流了出来,却还是紧紧护着怀中的旭凤没放手,假·小鸟真·凤凰旭凤在少年怀中看得真切,那为他疗伤包扎的少年用瘦弱的身躯努力护着自己,即使受伤却仍没有丢下他,而他对面却是一脸狰狞的刘氏和小小年纪便一嘴谎话看着自己面露贪婪的梁壮,旭凤抖抖翅膀,虽还是不动神色,眼神却陡然暗沉了下去。

旁边的梁通总算还有点良心,见润玉被自家婆娘抓的狼狈连忙扯开他,打着哈哈道:“不过就是一只普通的鸟,就让他养着呗”说完见挂剑草拿出来,奸笑着拉过刘氏,说:“这挂剑草可比那鸟值钱多了!”,又摸摸见他这么说一脸不甘心的梁壮胖墩墩的脸:“好儿子,这只鸟有什么好,等爹把这卖了钱,给你买一只,保管比它好!”

听了这话,那梁壮才算是熄了将那鸟儿抢过来的念头,朝润玉很不屑地“哼!”了一声,便鼻孔朝天趾高气扬的走了,而刘氏听润玉带回的这几根破草这么值钱,顿时眼睛便冒出了精光,哪还顾得上计较润玉的“无礼”,在她眼里,润玉不过是个呆笨无用的小毛孩,如果不是惦记着他父母的那间铺子还算值钱她才不会留下这么个人消耗家里本就不多的粮食呢。

润玉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将怀中的鸟儿稍稍放出来一些,免得将它憋坏了,见它不叫也不闹,润玉眼睛微弯,用指腹轻轻蹭了下它头顶的绒毛,然后不出意外的看到鸟儿微微瞪大了一双灵动漂亮的眼睛,不满的看着他,其实旭凤的情绪很细微,就连常年陪在他身边的燎原也很少能感觉到他的感情波动,但不知为何,即使现在旭凤还是鸟身,润玉却一下就能看出他的情绪变动来,或许真的是缘分也说不定……

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掩上房门,将鸟同鸟窝一起放到桌上,房间不大,里面的摆设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简陋,不过一桌一凳还有一张木床而已,桌凳看得出来很有些年头了棱角都被磨平了,但桌面被擦拭的很干净,床也铺得一丝不苟,可以看得出来屋的主人很珍惜爱护着这一切,不过,总感觉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寂呢,旭凤收回目光,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觉得,这人,和自己有些,相似?

润玉看着小小的空间里有了另一个小生物后就仿佛原本光线黯淡的地方瞬间就亮了起来,有了,生气,这是自爹娘逝后从未有过的感觉。

“鸟儿啊鸟儿,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润玉撑着头看着小鸟,对上旭凤的眼睛,如此承诺道。

他拥有的东西本就不多,因此,也就更加珍惜。

润玉果真做到了自己的承诺,少年过得不好,就是旭凤这样一只深居族内、高高在上的凤凰也看得出这家人对少年的漠视和冷待,轻则谩骂训斥,重则打骂,少年因是过得很拮据艰难,明明自己都吃不好,却因它吃不惯素食,每日总会将自己的那一口肉省下来给它当口粮。

“凤儿,好吃吗?”少年摸着鸟儿美丽顺滑的尾翎,如此问道。

旭凤自然是回答不了的,哦,对了,凤儿是少年给起的名字,说是它骄傲美丽,就像传说中的神鸟凤凰一样,对此,真·凤凰旭凤不予置否,同时尽力让自己忽视掉这个十分像凡间女子名字的称呼,最让它心里不快的是,它名字里的确带了凤字,若说“凤儿”是叫自己也未为不可,由此,旭凤族长头一回有些嫌弃起已逝去的父神母神给自己取的名字来。

与少年待了俩月有余,旭凤的伤总算好的差不多了,也能化出人形,但灵力终究有损,需静养一段时日才能复原,期间他联系了族中亲信,很快便会赶来,不过现在……

旭凤跳到窗檐看着润玉穿着一身薄薄的衣衫孤身在寒风里劈着柴,少年明显被冻的不轻,鼻子冻得通红,连抓着斧头的手都已经僵得握不稳了却还倔强的一下下努力劈着,明明身子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坚强的仿佛能撑起一片天来,他那薄情寡义的叔父叔母和表弟却在房内围着火炉烤火,橘黄色的灯火照映不出远处少年倔强挺立的身影,而那一家人的温情脉脉、欢声笑语也不曾片刻属于过那人,少年的眼里没了平日的光彩,嘴角也没了那抹能将人的心都暖透的清浅笑容。

这一切如此刺目,他明明是冷眼看着,心头却不受控制的烧起一股无名怒火来,一声清越的凤鸣穿破天际,旭凤幻出人形牵住院中少年冰冷的手,一手挥开了那一家人的房门。

梁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朝着润玉不断哭泣求饶着,平时跋扈泼辣的刘氏此刻眼泪和鼻涕都纠在一起,她的手不受控制的朝自己的脸狠狠扇着,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气力,刘氏被扇的双颊通红肿胀,鼻子不断的流出鲜血,那张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现在更是丑的不成人样了,而梁壮,早就被吓得昏过去了。

神族是不能随意伤人性命的,但折磨人的方法却有很多,让人恨不得立马去死的法子自然也不少,消掉着三人对自己的记忆,旭凤又施了一个术,梁通和其妻子刘氏为了润玉父母留下来的家产才收留了他,却不曾善待少年,想来偶尔想起,良心也会不安吧,那就让少年的父母夜夜入梦,质问斥骂如何?凡间最信鬼神之说,夜夜厉鬼缠身,也算是他们的报应了。

“族长,找到您了!”燎原带着几个忠心与旭凤的属下一路沿着旭凤所给讯号而来,历经多日,终于寻到,怎能不惊喜。

“嗯,族中情况如何?”旭凤转过身,看着下属寻到自己,面上却平淡无波,看不出任何喜悦的样子。

“回禀族长,自您涅槃失踪后,族内人心惶惶,更有宵小之徒伺机作乱,还望族长随属下等回族,平定内乱!”一行人看也不看地上倒了一片的人,回道。

“嗯,吾知道了,即刻便归。”,说完,旭凤顿了顿,目光转向自他现身后惊疑过后便一直敛目不语的少年,燎原等人这才注意到竟还有一个凡人在场,看着少年,一向冷静果决的旭凤难得迟疑了下,才说道:“想来你已知道吾便是那只受伤的鸟,吾本是神鸟凤凰,不慎被伤掉落人间被你带走,救命之恩不可不抱,你有何愿望,吾定会尽力满足。”

润玉闻言,头飞快的抬起又低下,他握紧拳,眸中闪过一些难以看清的复杂情绪,看向自己一直被那人牵住的另一只手,抿紧了嘴,沉默不语。

旭凤这才发觉一向不喜旁人接近的自己竟一直牵着别人的手没有放开,他猛的松开,将手收了回去。

燎原等人眼睛都要惊得掉地上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一向情欲淡薄、冷得几乎让人以为他是块捂不热的冰的族长竟然牵着一个人类少年的手那么久,而且说话的语气还有点说不出的……亲昵!?简直下巴都要惊掉了好吗!

没了那人的温度,他的手又又骤然凉了下去,润玉无意识的蜷了蜷手指,他忽然想到什么,死死盯着旭凤,眼中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人的双眼,他颤声道:“无论我要什么,只要你能做到的,都会答应?”

活了上万年,从未被这样热切的目光注视过,旭凤不自然的避开这人灼热的眼神,肯定了他的疑问:“嗯,尽吾所能,全汝所愿。”

“这样啊……”少年喃喃着,眼中的光芒愈来愈盛,终于,他抬起头,一字一顿道:

“那我便要你!伴我一生一世,不得稍有离心,永不离弃,直至我死,你,可否做到?”










【润旭】凤凰泪 HE(上)

一大早,鸡鸣声刚刚响起,街边的雾还没有散开,润玉便背着药篓和锄子出来,轻轻掩上了门。

街上此时还稍显冷清,只有卖菜的小贩或担着担子或推着牛车走着,但再过一会儿,浓雾散开的时候,这里便会人声鼎沸,吆喝声和叫喊声交织在一起,新的一天便正式开始了。

小镇不大,镇上的人都相互熟识,早起互相寒暄几句,嚷嚷着谁家的媳妇做事勤快,今天的菜新不新鲜,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见润玉背着竹篓出来,便知道他又是要上山采药了,卖包子的赵爷爷看着眼前懂事清秀的少年眼里满是慈爱,从蒸炉里拿出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就往他怀里塞。

“拿着,不许又私下放钱给我,老头子我年纪虽然大了,眼睛可还好使的很!”

润玉推拒不过,只得受了,扬起一抹清润的真心笑容,“那就谢谢您了。”

包子还烫着,润玉将它踹进怀里,等上山的时候吃,又想着改天还是要把钱还给赵爷爷才是。

待他都远了,街坊邻居们才又凑到一起,叽里呱啦的感叹着:

“多好的娃啊,又聪明又懂事,可惜就是命不好,爹娘去世的早啊。”

“也是润玉他叔父叔母太没良心,人家父母把一个好好的娃儿托付给他们,又留下那么一个好药铺,收了好处却还不好好待人家孩子。”

“我家大郎要是有人家润玉一半的好啊,我就谢天谢地了。”

又是一阵唏嘘

……

润玉走至幽山脚底,幽山,顾名思义,幽静无人,此山偏僻,少有人烟,但山间幽险处却生长着少见的挂剑草,对治疗外伤有奇效,受叔父之命,他今天便是来寻这草的,好在从前爹娘尚在时教了他不少药理之事,其中便也包括这药材的生长习性,所以这药除了难寻一些倒也没其他麻烦。

在山间转悠了半响,挂剑草没寻到,倒是找到了一些车前草和川乌之类的寻常药材,润玉扶着树干,用袖子抹去了额上的细汗,此时已近晌午,云雾皆已散去,露出了这山的真容来,密林深深,难于攀爬,若是在里面迷了路,没有三五天是走不出来的,好在此间野兽不常出没,不然未待饿死,倒先成了野兽的腹中之食。

午间日头毒辣,润玉寻思着找一阴凉处避一避,正好发现不远处有一被繁茂藤蔓攀爬缠绕掩盖着的山洞,那洞隐蔽,若没细瞧,倒真不易发觉。

进得洞内才发觉里面空间极大,地面还算干净,边上还有熄了的篢火,想来是有上山打猎的猎户有时会在此过夜而特意打扫整理过的,这洞极为幽凉,不过待了一会儿午间的燥热便已平复,润玉身上不过穿了薄薄一层,凉意袭上心头,远远瞧见角落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他将背上的竹篓取下,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才发现这干草上竟然有一只奶黄色的小鸟,因其羽毛颜色与干草相近,他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发觉,润玉见那只小鸟静静的卧在干草上面,尾翼上还有血迹,看见他似是想躲,但因受伤太重,扑棱了俩下便不动了,一双杏仁似的眼睛灵动的像是会说话般,静静的望着他。

润玉从未见过这般有灵性的鸟儿,不由心生喜爱,刚才见它飞不起来,润玉便大概知道恐怕这只小鸟是腿受了伤,他试探般的将手放在小鸟身上轻轻梳理了一下它的羽翼以示友善,小鸟儿也似知道他并无恶意,象征性的挣了挣翅膀便复又奄奄的趴在干草上,很没生气的模样。

润玉不禁皱眉,环视四周,他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蒲草后,拨开那一小片草丛,取出小锄子小心翼翼锄去其他杂草,将那几根异常鲜嫩的碧绿草叶连根带土挖了出来。

这便是挂剑草了,他人遍寻不着,而他无疑是幸运的,不过几日便找到了,便是听从前药铺有经验的老伙计说当年他也是一连寻了好些天才找到那么一两株而已。

想到叔父叔母只要求他找挂剑草而并没有说具体的数量,润玉将其中俩颗根部还裹着泥土的挂剑草放进药篓里妥善收好,又取出他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的清水将剩下的挂剑草洗净,用药杵在钵里细细碾了,放在从自己身上撕下的干净布条里,他回到干草蒲边,轻轻拍了一下那只鸟儿的头,见它盯着自己手上的沾着药的布条歪了一下头,朝他疑惑的眨了眨眼睛,未作反抗。

莫名觉得这一眼可爱的要命的润玉虽惊讶于它如此通人性,但那一点疑惑在看到了小鸟腿上极为狰狞的伤后尽数被抛到了脑后。他坐下来,双手捧起小鸟轻盈的身体将它放在自己腿上,为它包扎着伤口。

感受到人类的气息还有体温,小鸟趴在润玉腿上,身体不自觉的僵住了,它抬起小巧的脑袋,瞳孔里映出那人为它处理伤口的认真模样,腿上原本火辣辣、稍一动就会传来撕裂痛楚的伤口出一阵阵清凉湿润之感,鸟儿看着自己被认真包扎好的伤口,眼中光芒一闪而过。

腹中传来“咕咕——”的声响,提醒着润玉今日还没有用过午餐,从怀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干粮,少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忽然想起这只鸟儿腿上的伤像是有了一段时日,飞都飞不起来的它定是也还没有吃过东西,想了想,润玉将小鸟放下,起身走出了洞内,过了没一会儿,他掀开藤蔓又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片大叶子,蹲下身,将叶子递到小鸟面前,上面有几只肉嘟嘟的草虫正四处爬着,想着鸟类应该都吃虫那这只应该也不例外,润玉便跑到外边捉了几只,没想到小鸟好奇看了一下之后便将头扭到了一边,一副瞧不上眼的傲娇样子。

“咦?不吃么……”

等了半响都不见它回头,润玉拧了拧好看的眉头,将包着青虫的叶子放到地上,思考着鸟儿会吃的其他东西,他看着地上得了自由便扭着胖胖的身子努力向外爬的虫子,突然想到了什么,掰开早间赵爷爷给他的包子,露出里面鲜嫩的碎肉,他递在小鸟面前,鸟儿闻到肉的香味顿时将头转了过来,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望着里面的肉馅 。

于是少年笑着又将包子递近了些,小鸟儿试探的在上面啄了一口,似是觉得味道不错,它便又继续一口一口慢慢啄了起来,很快就将整个包子都吃完了,润玉看着它明明很饿却仍然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吃着,忍不住戳了下它毛绒绒的脑袋,将它的头戳的一偏。

小鸟被他的动作戳得生气了,虽没“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但啄食的力度却大了不少,掌中传来不轻的力道,润玉眼中笑意更深,伸手摸着它光滑美丽的羽翎。

“真是只高傲的鸟儿呢,你这么漂亮,个头也比寻常的小鸟大了不少,又通人性,想来不是凡鸟吧。”润玉不禁喃喃道。

“本族长当然不是凡鸟!”因涅槃是每只凤凰最虚弱之时,即使旭凤贵为族长也不例外,不久前他于族长之位诸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然他上位不久未将那些隐患清除就迎来了每五百年一次的涅槃,即使有下属燎原忠心守护,却还是一时不察被歹人所害,涅槃虽然成功,却也害得他真身受伤无法化形甚至口不能言,只得暂时变成本体静待伤势恢复。

他坠落的地方恰好是罕无人烟的幽深山谷,腿部受伤飞不起来又在林里迷了路,好不容易寻着一个可以勉强栖身的山洞,旭凤化成原形又将自己缩小只比一般鸟类大一点儿的大小后,躺在干草上后任由自己昏了过去。

待旭凤重新有了意识已是好些天后,他腹中饥饿却碍于腿上行走不便,正当他一本正经的仰起自己的鸟脸想着是再修养一阵日子再去寻找食物还是先裹腹再想办法恢复伤势时,洞里突然进来了一个人族少年。

见这少年生的清秀举手抬足也从容有度不似坏人,旭凤也就没有排斥他的接近,令他意外的是这人居然会找到草药为他疗伤,这不由让他对这位人族少年又增了几分好感。

后来见少年吃着东西,他也有些饿了,那人也明显想到了这点,居然给他寻了几只虫子让他吃!

凤凰是世间最高贵的神鸟,非清泉不饮,非梧桐不栖,怎能同那些凡鸟般食虫子呢?!旭凤很有些气恼,一向性子淡薄的他万年来第一回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若不是这凡人为他疗伤有恩于他,他定会惩戒一番!

不过……这个人类呈上的肉还不错,本族长就不计较他的犯上之过了。

润玉见这鸟儿鸟喙上下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很是威严正经的……可爱模样,心下不由越发喜爱,现今要找的挂剑草也已寻到,他吃完剩下的干粮,用干草编织成一个精致的鸟窝,将旭凤放了进去,将他小心护在怀里,走上了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