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西

世间任何微小的事情,都是一种沉淀

【巍夜】莲生 (三)

一章发不上,分俩次发





承乾宫容妃寝殿

毡毯将整个寝殿盖得极为严实,唯恐北风窜了进来,冷着了那尊贵的主儿,火盆被烧的通红,有明亮的星子‘噼啪’的响着,不时蹦出来,又很快归咎于沉寂,血腥味在殿内蔓延,被火一熏烤,闷的人欲呕。

女人的喉咙已经嘶哑,长期养尊处优的身子已在这场漫长且煎熬的生产中虚软无力,她口中含了参片吊着神智,五指深陷,几要把手中的布料扯碎,脸色惨白,乌黑柔亮的发丝尽数被汗水浸湿,蜿蜒着黏在脸上,身下的被褥枕套已经全湿,女人看起来狼狈不已,口中的闷痛呼声也越来越低。

“娘娘再使把劲,孩子就快出来了。”几个产婆脸上亦满是汗水,或催促或鼓励着在女人腹部按压,希望藉以能是胎儿更快的出来。

她们是容妃从母族特意请过来的经验丰富的医婆,无论是看病还是接生都比太医院挂了官职的太医们差不了多少,心中明了自己乃至全族人的身家性命早已和这位娘娘绑在了一块,自然做事无有不尽心的,容妃未生产前宫中太医都不得近身,只能通过承乾宫定时从太医院抓取的补品安胎药材来判定容妃及胎儿的状况,她们却再清楚不过,容妃肚子里装的可不是一个胎儿,而是双生子。

这事牵连太大,弄不好便是全族人头落地,可若弄得好,荣华富贵却也是唾手可得,中宫那位是个手段狠辣的,若不是她们发觉了那侍寝过后皆按时送来从不落下的‘坐胎药’的问题并及时拦截,容妃怕是也是要和其他妃嫔一样,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饶是如此,女子毕竟已经喝过一段时间的汤药了,已是伤了身子,即使有过她们长时间的调理勉强怀上这一胎,但若还想有下一胎,却是没有可能了。

因此机会只有一次,容妃是个有手段兼之野心极大的人,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仅有的机会,富贵险中求,大抵不过一死罢了。

为了出头之日,她已经失去了太多,若是不能得到,至死方休!

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呃啊!!!——”随着女子的又一声濒临极限的呼叫,孩子的身体终于从母胎内划了出来。

“呜哇——”婴儿嘹亮的哭嚎声唤亮了黑夜,京城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鹅毛大雪仿佛在一瞬间停止,日光突破云层,缓缓照亮大地。

“生了生了!容妃娘娘生了个皇子!!”

皇后再无法镇定,再顾不得仪态,起身的一瞬失手摔了茶杯,旁人却以为她是惊讶太过,隆安帝听了这喜讯,连月来脸上的黑气都消了大半,连忙召来产婆细细看过婴儿眉眼,大呼“皇儿肖朕!皇儿肖朕!此子今后必大有所为!哈哈——”

“恭贺陛下,喜得皇子!”无论所有人心中所想为何,至少面上,都带上了十足的喜意,跪地恭贺。

“好!好!传旨,容妃诞下皇子,着即日起册封为贵妃,明年各州地赋税减两成,大赦天下!”

将襁褓中的婴儿递给专门喂养的乳娘,隆安帝踏步出了殿门,仰头望向远方,只见白雪皑皑,江河无边,巍巍高山,连绵不绝。

“传旨,赐皇长子名——巍。”

皇长子诞生的庆贺声隐隐传进殿内,知道最紧要关头已经到来的余下几个接生婆们相互递了个眼色,将床帐拉得更严实,挡住那跪侍在屏风外太医们已是欣喜若狂的视线,一个医婆上前,掐上因产后脱力,险些昏厥过去的女人人中,唤得人渐渐醒转过来。

将塞了厚厚棉花的布包塞进女人口中,医婆附耳至女人耳边,轻声道:“娘娘千万要忍着些奴才要开始了。”

见女人咬紧了布包,朝她点头示意,医婆立马着手按压女子腹部,其余人则全力制住女子因剧痛无法发泄而挣扎的四肢。

又是一场撕心裂肺的拉锯战,不同从先前,这次的生产,从头至尾整个过程都是无声的,女人纤颈迸出狰狞的经络,死死被按压住的四肢,暗红血液自她身下蔓延,覆盖原来干涸的赤色,越发显得残忍而血腥。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孱弱的男婴缓缓从容妃滑了出来,远没有他同胞兄弟健壮,哭声不过如猫儿般细弱,便被医婆以银针刺穴睡了过去,浑身血迹被草草擦洗了俩下,便被塞进了那床底。

血迹被擦去后,婴儿的肩胛骨上几块青紫的印记便显露了出来,匆忙之间也没人注意到,那几块印记若是细瞧的话,像极了一朵欲开未开的莲花。








送走了最后一批前来祝贺的人,容妃的心腹宫女采芝以娘娘生产不久身子匮乏为由,将所有伺候的人都遣了下去,独留大皇子的乳母在殿内哺乳随时可能会饿的皇子殿下,她谨慎地左右瞧了瞧 ,关上木窗,确认没有任何人监视后才掩上房门,将漆了朱红的门栓插上。

殿内,寒气顺着木板袭上,冻僵了人的骨头,乳娘抱着与摇床上安然睡着的皇子殿下面容一模一样地婴儿跪着,身如抖筛一般颤抖着,额间的汗擦了又起,面如死灰。

采芝点燃了床前漆纹木案上放置的纱灯,烛光透过厚厚的纱帐,将床榻上卧着的曼妙人影显现出来。

“怎么,不过是要你多喂养一个婴儿,难道还用本宫教你?”说话的女子嗓音轻柔婉转,好似黄莺清啼,她不过轻飘飘的一句问话,谈吐间又带着一分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让人不禁想一探究竟,这纱帐之内的人,是何模样。

“娘娘,擅自窝藏双生子,是要九族连坐的呀!奴婢——奴婢不敢!!”乳娘深深伏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采芝站在一旁,闻言眉头紧蹙,正欲上前替容妃教训这不识好歹的嬷嬷,一只纤手却从纱账内伸出,阻断了她的动作。

毕竟是刚生产完,女人一张精致柔美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十分脆弱,却更能激起男人的怜惜,眼神掠过被因被藏在床榻之下整整一日,哪怕用厚厚的皮毛和被褥垫了几层,依旧被冻得面目青紫的婴儿,她的幼子,容妃一双美目轻敛,说不清是什么情
绪自眼底划过,攥紧了葱白的指甲,直到心绪平稳。

“事已至此,嬷嬷觉得此刻说出去,就不会被诛连吗?”瞧见妇人的脸一下煞如白霜,她朱唇微启,慢悠悠的说道:“嬷嬷,还是听话些的好,乖乖的喂了这个孩子,本宫保证,你全家,都会性命无虞。”

斥退了乳娘,采芝轻拍哄着怀中吃饱喝足后血色终于回转的婴儿,这个出生不过一日的男婴本应是西启皇朝尊贵无比的二皇子,却因命运的捉弄让他只能被藏匿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来到这世间,就连他降生于世的第一声啼哭,都如此微弱,之后更是被施针昏睡,直至方才才喝上了临世的第一口奶水。

容妃,不,该说是容贵妃了,看出了贴身心腹的不忍,她瞥过那孩子蜷着的细瘦手指,便再不肯往那瞧上一眼,只拿了波浪鼓,轻轻摇晃着,逗弄摇床中那刚从酣睡中醒转的婴儿,她的皇儿。

“采芝,既然做了就不要心软,这世上,很多人的命从出生那一刻便是注定了的,要活下去,掌握自己的命,除了心狠,我没得选,你救不了他,我也救不了,要怪就怪他自己——”

“命,太不好。”

她这样说着,像是在告诫婢女,也仿佛是告诫自己。

手中的拨浪鼓摇啊摇,清脆的鼓声在静谧的暖殿中响着,女人哼唱着轻柔的歌谣一直回荡到很远的地方,自此,也将俩个孩子的道路分割,引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巍夜】莲生 (二)


第一章 降落人间

雪夜,本是万籁俱寂的时候,承乾宫却是灯火通明,一盆盆血水从紧闭的挡风帘内端出,染污了雪白的锦帕,女人一声高过一声的呼痛哭喊,来往宫人焦急的步伐,侍产嬷嬷略带慌乱的大声安抚,像一道道催命铃声般穿透薄薄的墙纸传递到偏殿中来回踱步的明黄
色人影耳中。

“这都一天了容妃怎么还没生?!”一声女子的尖利惨叫吓得殿中伺候的人俱是一抖,无论是太监还是宫女此时连忙将头深深的低下以免被帝王迁怒。

“皇上莫急,容妃头胎,是生得慢些,您且安心坐下,切莫伤了龙体。”皇后在旁好言安抚着,一举一动尽显皇家气度,瞧着皇上因一个宠妃生子而如此坐立不安的模样,她面上虽不显,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皇后是从潜邸就跟着的,皇上平日待她只能算是相敬如宾,今年她已过三十,膝下却无子,只有一个和硕公主,若容妃这一胎生的是公主也就罢了,如是皇子…皇后袖中保养的如玉般细腻光泽的手指不由得暗暗绞紧了帕子——

只恨容妃这贱人平日隐藏的太好, 惯她跟前伏小做低的,半分骄矜之气也无,她也就不曾有过多防范,竟没料到这人城府如此深沉,怀了龙嗣却不张扬,平日偶有的恶心呕吐也装作只是染了风寒,身体不适所致,瞒过了合宫上下所有人,直到胎像稳固,肚子显怀再掩饰不住时才娇羞的偎在男人身前,吐气如兰的在男人耳边落下一句“陛下,嫔妾有孕了。”

她话语柔婉,带着笑意浅浅,不过如同羽毛拂地一般,脸上是初为人母的娇羞和喜悦,说出的话却如惊雷乍动,迅速由后宫辐射至前朝,消息一出,一些心思活泛的大臣们已想着是否要重新站位的问题,后宫前朝,本是一体,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位盛宠不衰的娘娘在那位九五之尊耳边时常吹点枕边风,效果恐怕更要好过忠臣进言十倍,男人嘛,尤其是手握大权、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九五至尊,或许会防范底下人的反叛,却永远不会怀疑那些依偎在他怀中,娇弱地像菟丝花般的女人拥有着能撼动参天大树的能力。

容妃有孕的消息一出,一箱箱的补品珍宝便被不间断地送进了承乾宫,递拜贴前来祝贺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而素日无论是与容妃和睦亦或争斗的人无论心里是怎么想,哪怕是恨得一口银牙咬碎,巴不得女人立马滑胎母胎双亡才好,至少面上都带了恰到好处的恭维笑意,看着被皇上怀中轻言蜜语搂抱着的女子,笑意盈盈的道上一声“恭喜皇上,恭喜容妃姐姐(妹妹)”,至于其中真意有几分,就未可知了。

可惜不如她们所期待的,容妃不仅没出现什么‘意外’滑胎,肚子倒是一天更比一天的鼓了起来,哪怕沈祁被西启各地的动乱灾患和每夜如期而至的梦魇扰的暴躁无常,却也没能影响她在后宫中的地位愈发显贵。

自曝出有孕之日起,承乾宫便不再准许外人探望,包括太医每日必请的平安脉,这事本不和规矩,更何况事关龙胎,多少人都盼望着能在上头做些手脚呢,皇后眸中划过暗色,也欲向皇上进言, 却不想沈祁眉头一皱,想起这些年来胎死腹中的皇子皇女,帝王的警戒和疑心少有的浮了上来,到底是从皇子过来的,哪怕在先太后的庇佑下不曾让他真正经历污秽,但也清楚后宫中女人为了上位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眸中风云变幻莫测,竟是少有的闪现精光与狠厉,转念又想起容妃的出身,竟是准了女子这般堪称荒唐的做法。

容妃的出身算不得高贵,不是世家大族之女,也非功臣之后,却来自世代以医术传承的岭南巫族,不少国之圣手都出自于此,原以她的身份,是断没有可能成为皇上的后妃的,不过是五年前沈祁的一时兴起,在浩浩荡荡的南巡返程之际微服私访,遇上了偶然外出采药却不慎崴脚的美貌圣女,英雄救美,就此成了一段佳话。

西启民间玄学盛行,甚至朝中不少大臣家中也有相关的典籍祭祀,而在西启的古老传说中,巫,能通鬼神,文臣谏官们或许会极力劝阻一个平民女子进入后宫,却不会阻止巫族的圣女常伴君王,这也是巫嫆能以一己平民之身在初次蒙幸便受封容贵人的主要原因,在他眼中,巫嫆与他端肃却有失情趣和惯爱在他跟前拈风吃醋的妃妾们不同,她纯洁大方,天真又有着能撩动人心的娇媚动人,是一朵在他被烦心事所扰时安静聆听的解语花,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却胜在听话懂事,反而更能让他信任,哪怕后来他有了新的宠妃,她也不曾像其他的后宫女人那样无理取闹过,也一直和其他妃嫔相处的很好,未曾生过龉龃,于是虽无子嗣,亦无其他过人之处,不过五年,从贵人至容嫔, 再至如今他人眼里称得上宠冠六宫的容妃,一路晋身,跻身妃位,羡煞旁人,如今身怀龙胎,一时更是风光无量。

说来传闻也不尽然是空穴来风,天家之事,即使内里再腌臜污秽,那也不是寻常百姓能够置喙的,但子息薄弱这事哪怕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利刃悬梁的大事,放在帝王家,便是要动摇社稷了。当今圣上除了荒淫无道之外最令人诟病的一点便是——无子,景元帝正值壮年,膝下却子嗣凋零,仅有的三个公主也是潜邸时就有的,登基九年,美人是纳了不少,爬了龙床没名分的宫女更是数也数不清,可承了雨露过后的女人没一个肚子里头有动静的,偌大的后宫,愣是一点喜讯都没有传出过,没人敢明着指出皇帝‘光打鸣不下蛋’,可事实明晃晃摆在面前,皇帝留宿于哪宫,宠幸了哪个妃子几次,敬事房都留档记录了的,妃嫔们不可能从哪里报个野孩子充作皇子,这也是传闻一出,不仅民间议论纷纷,就连朝廷上的官员私底下也开始臆想讨论的主要原因。

其实这倒当真怪不了皇帝,出身世家大族的皇后可与她封号“慧仁”二字和尊贵的身份不相配,皇后生长公主的时候伤了元气,产后又劳心劳神一门心思地将把持后宫的权利从代理的贵妃手中抢过来,伤了根本,再想生育难上加难,慧仁皇后生不出嫡子,却又不想有其他女人抢在前头生下长子,便装着贤良淑德的样子,每每在后宫有人‘蒙幸’的时候送上一碗‘坐胎药’,太医院熬制的药自然是温补养身的上好汤剂,方子的确是好方子,药材更是珍贵,皇后博了“贤惠”的美名,得了皇上青眼和满宫妃妾的感激涕零,转头却命亲信在熬好的汤药里下足一味麝香,女子喝得次数多
了损伤肌理,便再不可能有孕了。

好毒的心思 ,好厉害的手段。

可怜那些妄想着有朝一日能凭借‘母凭子贵’一飞冲天的低等嫔妾们,不知道自她们接过那一碗慢火细炖了五个时辰才熬就的汤药那刻起,便再无上位的机会了。

但世人不会看懂这点,前朝对于他们的影响尚未褪去,又加之祁帝好色无能,这些年又多番向各州县征徭税,更使百姓寒心,这江山姓沈还是姓甚都不重要,只要能吃饱穿暖,龙椅上做的是人还是头猪都无甚干系,可日子越过越艰难,曾经遇上丰年家里还能存些银粮,现在却连锅都揭不开了,他们饿上几顿没事,可娃子们瘦的就剩一把骨头了,他们怎能不怨,即便嘴上不敢说,但在心里,他们只会想,瞧,这就是报应!弑兄篡位,荒淫暴虐,最后断子绝孙了吧!

子息不盛,沈祁这个皇位做得也不甚安稳,朝政之事刚登基那会儿他还有心思管管,后面发觉无论他做的多好,或做得多不好,只因他这皇位来得不正,总会有人揪住错处来指责他,日子一长,政绩没有,雄心壮志倒是被磨了个干净,借口丰腴子息沉溺与娇躯美色间,日渐荒唐。

可他终究是皇帝,没有任何帝王能够允许自己是威严被挑战,而作为男人,被指‘无能’亦是对其最大的羞辱,不得不说,容妃的孩子来得太是时机。




【巍夜】莲生


——楔子——

西启皇又做噩梦了。

宫女和太监们跪了一地,药碗和瓷器的碎片将手腕和脸割出大大小小的血痕,承受着帝王的盛怒,一群年迈的太医低低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冷汗浸入衣襟,在墨蓝色的官服洇成深深浅浅的一片,彼时正值严冬,寒气渗骨,将一地跪着的人冻得面泛青紫,侍药的太监僵着身子,将盛药的托盘高举过头顶,惨白瘦弱的手臂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出现细微的抖动,酸疼顺着胳膊蔓延至全身,动弹却是万万不敢,只能死死扣住托盘底座,敛眉顺目,等待着那只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手拿过药碗。

熬了三个时辰的药转瞬间却全被泼在了地上,勾勒了繁复花纹的明黄瓷碗被打翻,暗褐色的药汁洒在了波斯国进贡的毛毯上,侍药的小太监小春子入宫十年依旧不过是个乾清宫的低等洒扫太监,原本服侍皇上用药这等幸事万万轮不到他来做,但这数月来龙塌上的这位主子的脾气是越来越反复无常,平日常拿在手头赏玩的玛瑙串、佛珠玉佩之类的小物件丢弃砸碎的次数是越来越多,饶是拿惯了那些底层宫妃和妄想往上爬的宫女们好处的老太监嬷嬷们也不敢在此时说些什么,以免触怒圣颜,没看到就是一向跟前得宠的锦嫔和柔常在求见圣颜也都是被挥手打发走吗?银子收得再多,那也得有命拿才好!万物的凋零仿佛也给这厚重的宫墙砖瓦盖上了一层暮色,来往的公人脸色都是死气沉沉,步履匆忙,不见半点活气,统治者的心情不好,他们这些底层的人也不好过,做起事来更是战战兢兢,可紧张起来难免手上就会有疏忽,乾清宫犯错的宫侍们皆被拉到慎刑司领罚,内务府调拨新的宫人过去也尚需适应一段时间, 老油条的太监们更不可能在此刻出头挠龙须,于是最后端药的便成了小春子这么一个无权无势最好欺负的下等太监。

长期的噩梦萦身让这位帝王眉宇间蕴了一层厚厚的黑气,景元帝看着太医搭了他的脉讷讷的半晌却诊断不出什么,只说些“帝体尚且安康,不过脾胃虚弱,只需注意安心静养,服些宁神养气的汤药即可”之类的废话气就不打一处来,一偏头,便见自己喝了一月有余苦得他不过瞧上一眼胆汁就似乎快要下意识地冒上来、却半点不奏效的乌黑药汁又呈了上来,不由肝火愈盛,当下便狠狠踹了那人一脚。


承接了帝王雷霆之怒的瘦弱身躯如闷石般砸到地上,佝偻成虾米,浑身冷汗津津,脏腑像是被踢穿了般,黑血混着脏肉滚落至身前人绣着玄黄龙纹的靴前,溅了人满脚,勾勒出藏青花底的瓷碗砸在太医元首的脸上, 将这位侍奉过俩任先皇和无数皇族仕官的老人额上砸出了一个血骷髅,暗红色的血沿着碎片滑落,混着同样沉暗的药汁,融成了无法分辨的颜色。


景元帝嫌恶的瞥过靴上沾染的脏血一眼,被他踹翻的小春子满脸是血,疼得浑身都揪在一起了还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喊着“皇上饶命!皇上饶命!”,他饮过掌事太监李元递过来的茶水,看也不看那于他而言不过草芥一般的奴才一眼,任侍女跪奉着为他换鞋,听着那太医和太监的求饶只觉耳边聒噪,他一皱眉,身边的李元立即会意,使过眼色让侍卫们将人拖了下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价值千金的瓷器一瞬支离破碎,齑粉被冲破门闩的北风卷起,混着沙雪眯了人的眼睛,明黄而单薄的纱在空中无依飘扬,时而隐现,霜雪印出了每个人惶惑而苍白的脸庞,从后宫嫔妃至前朝大官人人讨好称赞的国医圣手跌至人头落地,也不过是帝王的一个抬手之间。


天子连月噩梦不知怎的传出了宫闱,民间便有人闲话,说是如今龙椅上做着的这位当年弑弟夺位,气死亲母,恶事做了太多,如今报应来了, 要不然正值盛年,龙气旺盛,怎会因阴邪入体,做了这许多的怪梦来呢?亦有曾见过这位出巡、善看面相的道士在私底下暗讽,说如今的这位面相刻薄,不是个能长命的相,言语间颇是不屑,说其虽是已故太后的亲子,却是先太后做妃嫔时生下的,算不得嫡子,只因下毒坑害了其母后后生的嫡弟也就是先太子,又加之先皇死前并无其余已成人的皇子健在,这才踩着由皇室宗亲的尸体搭建的阶梯登上了皇位,现在这般啊,定是被害死的先皇太子来索命了!闲话像雪花似的越来越多,蜚言便越来越像真话,成了人人心中默认的事实,这些话穿过厚厚的宫墙传进那位的耳中,冕旒下的帝王面孔被阴影遮住,东厂的狼犬们便露出了带着涎水的利齿,隐在暗巷里,对着过往的路人露出一双双贪婪的幽绿眼睛,咬穿生事传谣者的喉咙,污血积的多了,腥臭透过门檐悄无声息传出,流言便渐渐地少了。


凛冬将至,北风吹得窗门吱呀作响,光秃秃的柳树枝头停驻着一排溜黑漆漆的乌鸦,见有人至,便张着暗灰的喙传出俩声难听的嘎哑叫唤,扑簌着翅膀飞远了,成为灰蒙天空中一颗不起意的小黑点,勤政殿内灯火通明,火盆内盛满了炭火,将室内烘烤的像暖春,皇帝怀中依偎了一个身娇体软的美人,另有俩位披着轻纱酥胸半露,给这位九五之尊笑着添酒,他闭着眼,肥腻粗壮的手和着乐曲拍子,悠悠听着歌姬婉转美妙的咿呀哼唱,衣着轻薄的舞姬脚腕铃铛随着那纤腰的旋转急促的响着,回荡在这座欢笑与哭声杂斥的深宫里,荡过艳春,撒落盛夏,消散在每个轮回四季里,或许在今后的许多年里,这座宫殿都将靡声靡色,歌舞不歇,哪怕皇城之外,已是饿殍满地,但在贪官污吏的有心蒙蔽和天子的自我欺骗下,这个屹立不过百年却已显沧桑之态的沈氏王朝,仍是盛世江山。


而如今,这座终日响彻欢歌的皇城却沉寂了下来,起因是当今天子做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梦,一个原本可以无伤大雅却最终搅动风云、掀起乱世的梦。


天子于龙塌之上惊起,推开宫门,所至之处无论何地始终如雾般飘荡浮沉,辨不清虚实,往日鎏金璀璨、威严宏伟的紫禁城不知怎的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昏暗死寂,以往成群围伺的宠妃宫侍消失无踪 ,这座见证了无数皇室子弟夺权厮杀,见证他从籍籍无名的皇子成为西启之皇的厚重宫阙染上了一层死气,宫门腐朽,凝结的暗血溅满了朱红色宫门,说不清是哪个更夺目刺眼一些,乱世之象浮生,象征皇权的金銮殿燃起灭世鬼火,所至之处鬼蜮异生,燃起的冲天鬼火中,却有一白一红异色莲在其间无声绽放,相傍双生,以江山作养料,以鲜血为浇灌,正值壮年,却已被手中权欲和犬马声色磨灭了昔日野心的西启皇帝恐惧的看着他筋骨血肉被一对异色并蒂莲一点点蚕食殆尽,他这帝王眼中的一片盛世江山转瞬湮灭化为养料喂养着这株双莲,竟是荡然无存了。


从梦境中惊醒,虚汗如豆,蜀地上供的蚕丝,由织造局绣工最好手最巧的十三位绣女花上小半年时候才织就的一整套海棠龙纹被褥湿了大片,纠结的不成样子,身旁侍立的太监尖细急促的唤声扯得他头皮更疼,待西启皇从鼓鸣般的心跳声中缓过神来,唤来宫女捧来金盆拭面 ,不经意看了一眼水面,才发觉自己面如金纸,脸色白的瘆人,被常年歌舞宣淫掏空身子的西启皇帝不过而立之年,却满肚肥肠,臃肿不已,连夜急召了莲华殿数十法师做法一连数日效用却分毫未显,倒是头脑被那铜鼓金铃晃得愈发昏沉,不由得更加肝火旺盛,祁皇便下令将钦天监那帮尸位素餐的老头们脑袋砍了几个泄怒,脑浆混着稠血被瓢盆大雨冲淡,渗进积年被这鲜红侵润的木板里,午门木板上的暗红血渍,又被浸染得深了几分,触目惊心,过往的行人匆匆走过,不敢往上瞧上一眼。


宫外流言为帝王铁血所止,但许多事情,你越是阻止,在他人眼中便是欲盖弥彰,嘴巴闭上了,可还有眼神传情,神态传意,人心,向来是最无法控制的事情,沈祁这皇位本就来的不正,这俩年各州郡的叛乱分子也都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不时骚扰边界,他派遣军队出缴多次总是死灰复燃除不尽,他本就心虚,又连日被噩梦所扰,日子久了倒真有几分信了宫外的传言,这每日反复重复的梦境就是那些在他手下惨死的兄弟大臣们来报复了的征兆!他到底是惧怕的,加上心中有愧,就连从前不曾梦见过的先太子——他的嫡弟沈旷死前的模样都忆得愈发清晰,他的母后和弟弟,七窍流血,唤着“祁儿”和“兄长”,要他陪着他们一起下地狱去,血色连城,梦中的双生并蒂莲却愈发诡异地鲜妍盛开,朝他张开血盆大口,龙袍绞碎成碎片,将他一身血肉筋骨吞食殆尽,适逢灾乱之年,皇城瘟疫横生 ,人人自危,乱世之象初显,象征着帝王之气的紫薇黯淡无光,而贪狼星却光辉异盛,这位上任之后不久就露出了好吃懒做本性、被美色与至高无上的权利蒙蔽了原本的雄心壮志或者说狼子野心的西启皇终于从常年的声色犬马中清醒过来,却又做了一个更为昏聩无道的诏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降异象,双莲乱世,凡私种莲花或留莲种者,以叛上作乱罪论处,诛九族,凡有双生子降生,立即处死,即日实行,违令者格杀勿论,钦此!——”


隆安九年,亦被后世称为双莲祸世之年,据史书记载,自隆安九年起,西启新生幼儿逐年递减,凡窝藏双生子者,皆抄家灭族,家产土地充入国库,男子充军,女子变卖为奴妓,永世不得脱离贱籍。


那年冬天格外的冷,雪下了整整一月,仿佛无穷尽般,不知冻死了多少牛羊,而大皇子沈巍,便降生雪霁的前一夜,人人说,大皇子是上天派来的吉星,是来救他们出水深火热的。















【巍夜】幽州一鹤舞松风(终)

第四十二章 故事的结尾


沈夜一字不发盯着眼前的纸张,眼底像聚了一团幽黑迷雾,你不知道它背后到底掩藏着些什么,好看的指尖捏着沈巍的大脑透析图,泛着微白,他不说话,一时间竟也没人出言打破这似连空气都近乎凝固了的沉默。


一双手蓦地从沈夜背后伸出,抽走了青年手中的纸张,腰上忽然被覆上温暖,接着是整个后背,沈夜眼睫间仿佛沾了暮色的水雾,轻颤了颤,便任由自己整个人陷入了这令人迷醉的温暖怀抱中。


那腰间近乎灼人的温暖渐渐侵袭向上,极缓、极轻,却也极坚定的覆上了青年因指尖用力而青筋冒出、不断轻颤的手掌,继而,十指相扣,原来,这世间除了阴阳交合,竟还有一种情感,比男女情爱更亲密,比己身,更契合。


或许是哨兵总是看起来更为强悍的缘故,无论是体魄,亦或其他,以力量、速度和五感见长的哨兵常常被看作一把出鞘的利剑,带有一往直前的锋芒与肃杀,而相对而言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亦或感知能力都只是一般人水准的向导则常常作为后勤,充当着剑鞘的作用,在力量和速度比拼的暗杀或决斗中,有一个默认的规则那就是——优先解决向导,不仅因为他/她们能够运用精神力攻击和干扰哨兵却欠缺力量这一在与敌人交锋时足以致命的弱点,几乎是战场上的活靶子,也因为向导一死,与其匹配结合的哨兵无论多么强悍,防守严密的精神屏障也必定破碎,当成千上万的信息毫无阻碍的在一瞬间涌入,对于常人来说微不足道的伤口与哨兵来说却像是被尖刀刺进骨头里来回狠狠搅动般,微光成为炽阳,蝉叫如若鼓鸣,引以为傲的敏锐五感成了索命厉鬼,当建筑好的精神图景一溃千里,高楼转眼成废墟,在战场上,没了向导的哨兵,形同死尸,而失了结合哨兵的向导 ,尽管如同失去半身,精神力虽会紊乱,其己身力量却不会受到太多影响,当然,假如他们能活下来的话;


可事实上,能将这种奇妙的力量转化为强有效的攻击手段的向导,只是少数,多数情况下,向导的精神力只能作为辅助手段,为哨兵进攻时干扰对方的意识,能同时控制上百人思维并操控其行事的向导,“塔”的内部记录中,也只有一个沈巍,被常常与“柔弱”划上等号的向导们并不柔弱,以一己之思维洞察整个战场并做出有效决策,哨兵为剑,他们却是执剑者,有了他们,剑才有了方向, 肆意挥舞,饮血斩下敌人头颅,失去了向导的哨兵,犹如一把生锈的无主铁剑,一折便断了。而往往被看轻的向导,却如暴风雪中的松树,或许曾被压垮,却从不停止生长。


譬如沈巍。


可很多时候,向导都被过于看轻了,哨兵的过度保护以及“塔”的教育将昔日同能哨兵一起并肩作战丝毫不显逊色的“人形杀器”养成了娇花,甚至连向导本身也在这种观念下下意识看轻自己,面对攻击只会一味躲在哨兵背后,吓得连傍身的攻击技能精神触手都忘了使出,在联邦军政历代掌权人的有意掩瞒下,遗忘他们曾有的荣光,以及…


逐渐退化。


当那人的手带着一点试探以及安抚的勾住他的手时,将他揽入怀里,把头抵在他肩上时男人身上带着的清爽气息一下又一下的扑簌着打在他的右颊上时,当他整个人都不可避免地陷入这虽不够强健却足够温暖的怀抱中时,沈夜先是身体一僵,继而却又是任由自己带着些自暴自弃甚至是软弱地,沉浸在男人温柔的陷阱里,即使他清楚地知道,男人接下来要讲的话 ,是他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沈夜惊觉自己又回到了小的时候,因为弱小,永远只能看着自己最珍贵的、重要的离自己远去,或许爱本来就会让人变得软弱,在沈巍的事情面前,他不再是杀伐果断的“夜尊”,他只是沈夜,一个会因为爱的人

变得迟疑、退缩的可怜人罢了。


沈巍握紧“可怜人”的冰凉的手,试图为其带来一些温度,与旁人眼中心思深沉不论是深陷囹圄还是至亲至爱遭此大劫也不见其有多少动容的青年不同,沈巍看到的是青年镇定自若的面皮下,是少时尚且稚嫩的男孩做了噩梦时抓着哥哥的手请求他不要离开才会有的惶惑神色,青年那一颗因挣扎恐慌而揪紧的心脏在不安的跳动。


他是因为他,沈巍心想。


于是沈巍一张被磨砺的僵硬冰冷的脸庞不免又被磨得柔软了些,那些被封在犄角旮旯里、积了厚厚尘灰的柔情多年尘封一朝释放,便全部给了沈夜,这个他挂念了多年不敢在心尖放下的青年啊,他有多在乎他,便有多不愿看到他有任何受伤的神色,只不过,很多事情,无法避免,不能避免。


将自己的病历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过人的精神力让他很快便理出了思绪,沈巍并不很懂这些,可他明白,联邦军方封住他的精神力其中固然有禁锢他拿他作人质的成分存在,甚至这成分占了大比,可若不封住它,精神力的存在只会加大对大脑的压迫,而人体的人脑是一台制作精密却防御薄弱的仪器,无论是哪个区域被控制器毁坏,迎接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叹了口气,看向彼时因挣扎间而显得癫狂凌乱的女人,神色中显出十分认真,却没有带出分毫因事关性命时人人会有的紧张恐惧。


“那么护士小姐,请原谅我不知道您的姓氏而暂且这样称呼您,沈某想知道 若沈某同意进行这次手术,您有多大的几率成功?”


话一出口已经做好被质问甚至被嘲讽唾骂的女人不曾想男人的语气仍是如常,甚至于在这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也依旧待她有礼,不曾出言谩骂,林依很想大声的说“别装了!你这个虚伪的人,你心里其实怕死怕的要命吧?!”,可经过短暂的几天相处她也知道,男人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意识让她迟疑,原本准备好诓骗的说辞到了嘴边突然说不出来了,只留下干巴巴的一句:


“不到四成”。话里带着不明显可在在场一众人精儿似的人耳力便是明晃晃的犹豫和心虚。


沈巍感觉到拥着的人一下子僵住,那双好不容易捂热的手也很快再次凉了下去。


不到四成么,比他料想的还要多点,不过这话可不能出口,其他人怎么想尚且不论,可于他心尖尖上捧着的这位来说,恐怕不啻于诛心。


疯女人见男人欲言又止,还以为沈巍到底怕死,不由急了,她在此蛰伏多年,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完成导师的遗愿吗?沈巍是她能接触到的为数不多几个实验目标,也是她最好的选择,她相信,不止是她一个人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基因 ,才能铸就如此庞大的精神网,她不无恐吓的道:


“沈先生,这手术您越快做越好,否则到时候您可能没法活着见到您弟弟了。”


她这话说的极为难听,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沈夜瞬间攥紧了拳头,虽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撕碎了事,却又清楚的明白,她或许是男人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沈某明白了,护士小姐,我愿意做这个手术。”


男人话落下的一瞬间,沈夜狠狠的闭上了眼,将十指攥得咯咯作响,时隔数年,当年面对欺凌无力自保的小男孩再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苦涩,刻骨铭心,却又无能为力。


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佝偻老人却上前了一步 ,他拄着拐杖,却拒绝了身旁一干跺一跺脚联邦的天就得抖三抖的国家领导人的搀扶,将无止息的咳意掩在喉中,老人的声音像只漏风的破筛子,一动就得掉好些的碎木屑和灰尘来,浑浊的看不清人脸的眼睛却在此时紧紧盯着两人,或者说,是沈巍,一字一句顿顿地说道:


“沈巍先生,您如果同意进行这场手术的话,我们会为您安排最好的医疗器械和手术人员…咳!您弟弟做下的事联邦都能既往不咎…咳咳咳!!只不过…老头子要腆着脸求您一件事…”


“救救联邦,老头子…咳咳!!!…给您跪下了…”


不同的头磕在地上,声响也会不同,求饶的磕头声带着黏腻和畏惧,为死去亲人磕的头是哀痛和悼念,而为一个快被蛀虫吃空了的国家磕的头,是沉沉的,也是闷闷的。











“如果你死了,我就去陪你。”



“你说爸妈会怪我们吗?”


“不,他们只会怪我,没能早点找到你。”


“我等你醒来, 要记住。”


“嗯,一定,哥哥,再不会抛下你了。”


“…一定。”你要是抛下我我就杀了所有人给你陪葬,然后再自杀,陪你…陪你…












捅了天大的窟窿最后却得自己收拾的某黑暗哨兵幽怨万分,让人更没想到的是,事态发展不如沈夜预期,最终走向了一个谁也没料想到的方向;


被联邦明目张胆匿藏了半个多世纪的哨兵向导有朝一日终于能站在阳光下,享受从未有过的自由同时却也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从青年口中得知的真相是如此显而易见,几乎是不容怀疑的,因此更加鲜血淋漓。


看啊,我们的存在,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像是一个有主的物品,连名字都不必有。


愤恨反抗,多年压积的毒火一朝爆发,便无可收止 ,昔日最锋利的联邦之刃调转方向成了一颗扎在联邦高层心上的刺,哨兵和向导之间的高度配合让普通的联邦驻守军无从抵御,于是溃不成军 ,而在联邦民众的积压声讨中,剿杀他们显然会更激起千层怒火。


然而就在这满国风雨欲催之际,事情忽然有了转机。被怒火和怨怼填了满心的哨兵向导们破开“塔”的桎梏后遭遇了难题,自出生起便被迫与外界隔绝,只能和为数不多的“同类”与数量更少的普通人相处的他们,在长久的封闭下,已经丧失了同外面世界沟通的能力,与灯红酒绿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他们,就如怀握杀器的稚童,满脸迷茫,不知前路,不知归处,一腔的怨恨望着全然陌生的人群和世界,竟无处发泄,他们憎恨着这个国家,憎恨着囚禁他们的“塔”,到头来却发现,离了它,世界之大,他们竟从一开始便,无家可归。


满心迷茫的“杀器”们如蜜蜂一般“嗡嗡”散开又最终聚拢,凑在一起,想起了改变这一切的俩个人。



说来可悲又可笑,上天对这个人群似乎格外钟爱,因此赋予了他们常人所没有的与生俱来的天赋以及力量,却也赋予了他们长达半个世纪的苦难,冷眼漠视着他们如烟火般灿烂升起惊耀暗空却也让其转瞬间尽数化为尘烬,成为光是为了照耀他人,化为余烬亦身不由己,不过幸好,他们依旧活着,并将终于活得像个人样。


将“杀器”们重新收编,机构的名称依旧为“塔”,只是这次,“塔”不再是囚笼,而是防御外敌的坚固堡垒,新来的领导人和再熟悉不过的‘向导首席’约束他们能力不可随意使用的同时也教会他们融入普通人的生活,人权自由,有了身份的他们被批准后可以全星际乱跑,更多他国的哨兵向导也开始在本国暴乱,加入这个全新的国家,联邦的史书上,以一个人的话总结了这段历史,据说是当年当了两年新“塔”最高执行官兼联邦副理又撂挑子不干的某星盗头头接过烂摊子时留下的。





“积年沉珂一朝除尽,固然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疼,可非要如此,才有未来。”





















——俩年后——


年过三十依旧看起来青涩得像二十出头的毛小子的郭长官伏了扶快要落地的大框眼镜,继续对压根没认真听他说话的某新任执行官报告道:


“初代哨兵向导们的图像资料当年被有意销毁,怎么也找不到了,领导的意见是,新修缮的联邦特殊历史纪念塔的正中央,挂沈大人兄弟俩的照片,不过这事得征求他们的同意,不过…沈大人他们人呢?”


仍是胡子拉碴却比从前更加成熟的男人笑了一声,低头带上墨镜,他撑在塔尖的阳台上,看着灿金的阳光一点一点析出,透过云层,大型飞船在那厚厚的云海中有序穿行着,远方喷汽生声呼啸而过,男人将一只长腿抬起,搭在栏杆下的砖石边沿,尽是潇洒不羁的派头“你说他们啊,现在…应该在苍茫的星海中,肆意遨游吧…”


旭日缓缓落下,执掌光明的神平等地将万道霞光洒向每片土地,冰冷平滑的镜面上折射出七彩云虹,蔚为昳丽,光将空气中激起的每粒尘子照得分毫毕现,仿佛染上暖阳的温度,街道两旁橡树的叶碧绿欲滴,偶尔从树下经过的人们牟一抬头,会被树叶缝隙中的碎光刺的睁不开眼,情侣们有说有笑着,老人拄着拐杖,看着小孩举着大大的气泡圈,迎风飞出一长串大小不一的斑斓气泡飘向空中,破碎,留下细小水汽,孩童银铃般的笑声回荡着,高高的城堡在阳光余晖中沉默伫立,看着百年来的历史交替和走过的一群又一群人,没有被照耀到的城堡背后,是无人驻足窥探的阴影苍凉。


市郊一所废弃的厂房,被泥土和蜘蛛网缠绕着漆层脱落的发黄墙壁,杂草肆意的生长着,灰尘铺了厚厚一层,宣示着这里长久的沉寂与无人驻足,偶尔有鸟儿停驻在它破了大半的玻璃窗沿上,探头探脑的瞧上几眼又很快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似乎也不愿在这里多待,而在这座厂房的更深处,阳光触及不到的阴影地带,陈旧且低暗的灯管不断的摇晃着,墙灰不时落下,呛起一地灰尘,那灯“滋滋”作响着,一下子“啪——”的一声灭掉却又很快顽强地亮了起来,不知是从前的主人离开时忘了关掉还是野外的探险者曾再次驻留过,而它的地下,却有着一条长长的、潮湿阴冷的通道,通往未知的黑暗深处。


脚步声在这条通道回响着,忽远忽近,不注意时它总回荡在耳边,可待你稍一细听,它又没了声响,两旁立着巨大的玻璃罐,无数暗沉的管子朝里面不断注入未知液体,掩盖了其中的物体,散着幽光,再从罐底徐徐冒出气泡消逝于表层。


一道严丝合缝的金属门内,浑身被肢解的支离破碎,就连头盖骨亦被打开的赤裸人体躺在床上,四肢被钢锁紧缚着不留一丝挣扎的可能,白色的探照灯光打在这具胸膛微微起伏的身体上,你这才发现,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未死去,数不清的胶管连接着这具手术台的身体各处,如实记录它的所有数据,旁边的人脱下了其手上沾满粘稠血液的医用手套,扶了扶快要滑落的镜架,她偏头看向显示仪上面不断浮动的数据,在镜片的反射下遮掩住了嘴边扩散的微笑。


冰冷又精美的手术刀啊,不断在它身下的年轻躯体上描绘着诡丽画卷,刀下生花,亮银刀尖在灯光下泛着璀璨流光,如同一只精灵在不断旋转跳跃着。


血肉从骨骼中分离,这热烈而鲜活的躯体啊,绽开了最好看的颜色,腥血漫过顺着钢板流下,一滴,又一滴,聚拢,又分离,它不断往四周蔓延着 ,诡丽的纹路交织,构成了一朵盛开到极致的曼珠沙华,它不断摇曳着,鲜嫩欲滴,不详的血色愈发浓郁,花儿碎了,血雾蔓延,更多,更艳丽的曼珠沙华不断踊跃,绽放出属于它们的盛态极妍,无数只鲜血淋漓、沾满泥土的干枯手臂从滋养它们的土地中挣扎着伸出,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绝望的哭嚎穿透地狱,终归沉寂


“这么做真的好吗?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怕什么?!为了联邦的荣光,牺牲是必要的,若真能破译了哨兵向导的基因密码,将这些异能者的能力复制到普通人身上,攻占帝国,不!哪怕是地球,乃至征服整个银河系,也不过是时间长远的问题罢了,哪怕是被揭发,那又有何妨?谁会计较带给他们无上力量的‘神’身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污垢呢?”


不知名的黑暗深处,罪恶仍在继续。









【巍夜】幽州一鹤舞松风(三十七)

第四十一章 忆往昔,追前路

“我不会再阻挡你,你原是自由的飞鸟,不该被任何人束缚,但如果有一天,鸟儿要是飞倦了,你也要记得在我的枝头休憩停留,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再出发。”男人抚弄着青年额际的碎发,仿佛被上帝偏爱的双眸中有璀璨碎光,似是宇宙的万千星辰都尽倒映在这一片墨色深海里了。

“不,不要。”青年带着笑意却毫不犹豫拒绝了男人。他抬手拨了拨沈巍在冰冷灯光下依旧显得缱绻柔情的眼睫,搭在这张沉毅冰寒的脸上显得格外让人迷醉,至少沈夜就不止一次差点溺毙在这篇深海里 ,被漩涡席卷如最幽深也最迷幻的海洋深处,自此沉沦,无可救药,无法自拔。

真想把这样的哥哥永远藏起来,不让别人有一丝觊觎的可能。蜷缩在哥哥身上的人儿看向沈巍时笑得乖巧无害,可转过来时,被阴影覆盖的另半张脸一瞬间却形同鬼魅,一双桃花眼中的秋水情意泛起波澜,漩涡散开时蓝颜成骷髅,空洞的鬼眼中有艳冷魑火,明灭不定,桃红润泽的薄唇启开时变幻成桀然鬼口 ,面对一干威势逼人的联邦高层发出无声阴冷的慑笑。

这一边的赵云澜暗地抖落了一把被沈夜毛骨悚然的眼神看得炸到飞起的鸡皮疙瘩,不免有些同情自己这位好兄弟,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位占有欲超重的恋人,偏还是亲弟弟,被缠上了恐怕是一辈子都逃不掉了吧?某赵姓男子一边惋惜全世界的单身狗阵营又出了俩个叛徒,一边又不免祝福他这位背负了太多的好友,纵经波澜凄苦,终有春风入心。他眯眼笑瞧着记忆中从不曾如此笑过的沈巍,还有转向青年时眼中难以忽视的宠溺和幸福,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喟叹般的摇了摇头,即使生性潇洒不爱拘束,然而在看向俩人相依偎的身影时,赵云澜脑海中却还是不由自主闪现一抹红色的倩影。

“沈先生,您别忘了您脑袋里还装了个东西呢。”美好的气氛总不会持续太久,终于,有人等不下去了,出口打断道。

说话人正是几天来照顾沈巍的护士,长相甜美,年纪不会很大,至多二十五六的样子,姣美的长相让她看起来还残余着一种少女的天真,然而细瞧却会发现,女孩掩在镜框底下的眼睛 闪烁着怎样地疯狂,当然,年纪轻轻就被派来做联邦防守最严密的地下军犯医院的护士长、甚至在联邦首长莅临时依然不失镇定淡然应答的人又怎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事实上,她是联邦医界非议声最大的精神科“疯子”天才——钟谨的亲传弟子,说起钟谨这个名字,圈外的人或许对其十足陌生,但熟悉当年医坛的人便知道,这个年纪不过三十便已成为人体大脑精神领域专家的女人,曾刮起一阵怎样的腥风血雨。

和常人对他人能够窥探自己内心的恐惧和下意识抗拒不同,钟谨很好奇同样是人类,人的大脑区域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她将研究向导精神领域设为了研究主题,听起来或许太过骇然听闻,因为几十年来从未有人愿意接近哨兵向导这一被历联邦掩埋的人群,更何况是近身研究,哪怕攻克了哨兵向导力量来源后,人类的历史甚至有可能被推上一个新的台阶,但恐惧战胜了利欲,人们惧怕着掩盖着内心阴暗的遮羞布有朝一日会被揭开,于是视能窥破这一切的人为恶魔,纷纷避之如蛇蝎,对未知力量的恐惧战胜了一切,尽管这未知力量换回了一个国家的安宁,当黑暗越过道德底线,哪怕它只有一瞬,拯救他们的天神也终究被迅速打下神坛,坠落地狱。

天神被杀死,无人敢靠近恶魔。沈谨的研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抵制和打压,从前有多风光,之后便有多潦倒,研究所规模一缩再缩,人员削减,所有相关的研究报告均被驳回,失去了医药公司的资金支持后,研究经费变得前所未有的拮据起来,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地方显然不会留的住人,一时间备受瞩目的研究所失去了所有的光线,离去的人脸上一片死气沉沉,掩不住的愧疚和失望,到最后,多年公事的好友也终于忍受不住舆论,将所有的研究资料卖给了敌手,为自己搏了一个好前程。

十年沉寂,再如何惊人的成就也会在无人翻起下覆上尘灰,沈谨终于忍受不住,而世人对她的称呼,也

从“疯子天才”变成了“疯子” ,她真的,疯了。

“天才疯子”疯了,人们如此口口相传,感叹着——

               


天才与疯子,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他们的话亦化作尘埃随风逝去,而疯子的意志,在充满了腐烂和腥臭的狭窄病房里,被继承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里,中年女人嘶哑的声线断断续续地响着,身上缠满了输液管和束缚带,女人的气息已经极微弱了,被病痛折磨着整个人在蜷缩在床上,看起来小小的,同一只步入暮年的猫儿,不似一个成年人,瘦若骨柴的手紧紧抓住少女纤细的腕子,那样颤抖而用力,女人头发散乱,就连说的话也是颠三倒四毫无条理的,看起来癫狂得近乎神经质,可当她竭力喘息着从嘴里溢出破碎的话语,再一点点将其拼凑起来时,看着少女年轻明媚的脸蛋上满是泪痕、哽咽着点头时,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却在一瞬间折射出了惊人的光亮。

“…嗬…呃嗬…你…给我活下去…呃呜……继承我的的意志…一定让…唔呃…让他们所有人后悔!!!!知道吗?!!”

“…我会的……老…师。”

“沈先生看起来不怎么惊讶呢,想必自己已有所预料了吧?凭心而论,我倒真有些佩服沈先生的,知道自己要死了还这么镇定。”年轻的女护士拿出一卷病历资料,还未来得及展开便被人夺走, 她也不生气,看向正一张张翻阅着沈巍身体检查的青年,见其目光刚好停留在男人脑部异物的光片上,嘴角细微的笑容逐渐扩大倒正于那眼底隐现的癫狂相得益彰,她桀然怪笑了俩声,神情忽变得狰狞,全不复前几日照顾沈巍时的温柔模样,守卫在周围的士兵在她拿出那卷纸时便察觉了异常,正想出手制止,却不防沈夜更快一步,怕女人又要搞出什么花样,一个士兵上前将护士的双手反扣了起来,正要捂上她的嘴时,却有一个威严浑厚的声音忽的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松开她。”

“是!”那士兵看向声音的来源,毫不犹豫的松开缚住女人的手,站回军姿。

那人正是赵心慈,他定定地看了女子一会儿,目光复杂,忽然最终溢出一缕叹息,说:“你是小依吧?真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我是赵叔叔,你老师的好朋友,你…还记得吗?”

被唤作“小依”的女子却往地上啐了一口:“赵局认错人了吧,我一个小护士,怎么可能您这样的大人物?您若真当恩师是挚友,当年为何就不能帮帮老师?!”

“当年…呵呵呵——…”赵心慈面上表情像是追缅,又像是懊悔,他低笑了一阵,脸色灰败,他闭了闭厚重的眼皮,像是恍然大悟般:“是我对不住她,这么些年我一直找你,却始终找不到你,原来你竟是在这里,怪不得,怪不得…”

“别假惺惺了,说得好听!我若不抛弃原来的身份进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来,你们怕也会让我和老师一样“疯”了吧?!啊?!”她神情癫狂,似哭似笑的指着每一个人:“你!你!还有你们!!你们一个个都是凶手,当年,只要有一个人相信,老师就不会死!”

她蹲下来,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搂住自己,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可任谁都知道,她在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不帮她…”

“桀桀——”埋在双膝的女子忽抬起头,通红的眼发出冷芒,她擦净脸上未干泪痕,又似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抱着双臂 ,见青年未如她预料的一般发狂崩溃,面上甚至看不出意思慌乱,原本成竹在胸的她心下忽没了把握,掐了掐手心兀自镇定心神,她冷笑着道:“沈夜先生是外行人,想来是看不大懂这些资料,不如我就给您解释一下吧,您哥哥脑颅内的控制器已经移到了脑干区域附近,随时都可能碰上某个要命的神经,也就是说,沈巍随时会死,沈夜先生,您明白吗?沈…——”

小依,也就是林依,像被噎住了般忽然说不出话了,因为她口中的“沈夜先生”不知何时合上了手中的病历卷宗,长睫扇扬,一双无机质的黑眸直直地看向了她,那双瞳似被浓烈的墨色染就,上头铺了一层透明水晶,里头的透不出来,外边的亦映不进去,无端叫人看了发冷。

在这座籍籍无名、寂静得仿佛与外界隔绝了的幽深监牢里,住了近万个囚犯,这些囚犯们,或是曾逍遥法外、妄图操控国家经济的贪污犯,或是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的恐怖分子,甚至于这其中亦不乏曾经的联邦领导、站在金字塔尖尖上的人,只不过因为在权利的追逐失败,于是一朝深陷囹圄,自此只能在冰冷的囚笼惶惶度日,乞求的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或早日解脱;他们的眼里藏满了野心与欲望,蛰伏的身躯里被报复和杀戮充斥着,疯魔从他们的骨子里透出来,被酷刑拷打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犹自不甘着,妄想着再次搅动风云。

这样的人,林依不知见过了多少,这样的眼睛,她早已看得麻木,自忖早能面不改色毫不动摇,因为心头那道防御的城墙早被日复一日的谩骂污蔑还有胁迫筑得坚固无比,可就是这样一双不夹杂任何感情的墨色瞳孔,这双仿佛能将人心看透的双眼,却她感到遍体通寒。

“那护士小姐您看,沈夜应该怎么办呢?”,青年扬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笑得让人心颤,眼底却似凝结了冰刺,朝她直直射来。

手心攥得极紧,指甲深深刻入掌心,沿着神经末梢一路攀沿而上的疼痛让林依醒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的飞快,她暗自呼吸几口气,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仿佛被刺骨杀意包围的身体替主人预警,四肢还有身上的寒粒遍起,林依扯起一抹僵硬的笑容,奋力压制住想逃离的念头,这才顺利的把在心中无数次默念的腹稿顺利念了出来。

“如今之计,唯有做开颅手术,沈先生才有活下去的可能,但沈巍先生身为向导,且又是个精神力异常强悍的向导,针对普通人设计的手术用在沈巍先生身上可能…会有较大风险,而且…我想,联邦恐怕没有一个医生有经验能做这个手术,只除了…”

“我。”







【预热】 712巍面24h

巍面将迎来一场盛宴(*^﹏^*)


爱各位太太(*^﹏^*)(。・ω・。)ノ♡


只写巍面的鸽子阿离:




  各位亲爱的小可爱们,你们遇到过双胞胎吗?那种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下一个问题,那你见过两个有着深仇大恨,一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双胞胎吗?



  或许你不信,可是你错了,这样的相处模式,还真就是这两兄弟的日常。


  自小黑白分明,却被命运推向黑白两极;羁绊从前往后,自始至终从未有过缺席。



  黑色,那是至高无上万人敬仰;白色,却是极致卑微人鬼共弃。



  没有人知道原因,也没有人探寻过原因。



  万年的时光,早已理不清,谁是谁的痛,谁又是谁的光?



  双生子的意义,大概就是我们要去找寻的,美好的情节。


  于是我们在712面面出道当天,从头温故这一年这对双生带给我们的欢笑与泪水,然后,我们和他们一起笑对未来。



  届时,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与鼓励。












时间:2019年7月12日


参与人员:


00:00    @J独孤翘楚               无题 


01:00    @阙魂                       在繁星闪耀的城市 


02:00    @宦相辞                    金风玉露 


03:00    @江越                        巍面cp相性75问 


04:00    @葉西                        放弃我抓紧我                   


05:00    @千纸鹤飞到月亮上    故梦 


06:00    @康康面面                 重逢


07:00    @晓汐公子                 撩汉十八式 


08:00    @任闵敝                    何时可多情


09:00    @居老师的教案          人生无限公司  


10:00    @缺钱                        一万零三十二岁 


11:00    @Nora诺拉                再见,你好 


12:00    @一只皮皮龙!          杀不死的我的哥哥 


13:00    @卍卍没想到              抱柱 


14:00    @冬雪                        愿我如星君如月 


15:00    @只写巍面的鸽子阿离性冷淡的诊疗方式 


16:00    @小黄鸭                     出道日礼物 


17:00    @墨紫 杀无                 我回来了 


18:00    @才不叫猪青青           爱你不是两三天 


19:00    @Sweet生                  匹诺曹


20:00    @隼白奕茶居              风也很温柔 


21:00    @骊酒无月                  抉择 


22:00    @三百两                     当他想喝绿豆汤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23:00    @安与卿知                  木偶爱人 


24:00    @骗面之词                  沈面面要回娘家






特别掉落


06:13   @阿离离的二妮妮         非你不可


07:12   @领子👑                      红绳 


07:25   @风域                           回家


09:28   @爱殇                           情深不寿


13:14   @月下饮茶                    有狐叩门 






文案   @居老师的教案 


宣传   图   @领子👑 


             @风域 




请订阅tag『712巍面24h』



【巍夜】幽州一鹤舞松风 (三十六)

第四十章   大结局下


——联邦人民大礼堂——

这座矗立在联邦中心区正中央,见证了这个国家成立、成长、辉煌以及衰落腐朽的中心区最高建筑,封存着一个个初代领导者死去躯壳供民众瞻仰的大礼堂最高层,推开门窗,能将整个联邦中心收入眼底,中心区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不绝于耳,可却传至这最高层,低头望去,光怪陆离,众生蝼蚁,抬眼望天,乌云厚沉,电闪雷鸣,风雨欲摧。

在最高层中,不大的会议室里,象征着联邦金字塔最顶尖的政要们头发灰白,面容惨寂,他们皆沉默着伫立,或是羞愧低头,或是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露出年少时才有的迷惘,曾几何时,他们也曾年少轻狂,一腔雄心,欲要为这个历经风雨险阻方成立的祖国注入一番新的力量,可深入内里才发现,他们的国家,看似年轻,却早已沧桑,满目疮痍,腐朽不堪,或许也曾试过解救,可最后,终归放弃,连己身也沉入这滩巨大淖泥,无可解脱。

晨曦的曙光渐渐突破云层,照耀于其身,金光璀璨,本该觉暖融于身,他们却丝毫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佝偻的身子终于颤了颤,而诸人,也像是,醒了一般,纷纷站直了身体,听着老人的教诲。

老人浑浊的眼已经快睁不开,说起话也气弱游丝,可他口腔发出的每一个音节,皆重如鸿钧。

“去,去找他,我们已经老了,终归是要腐朽的,但这个国家不能,要找到那个人,那个能改变这个国家的人,一定要快,联邦,要么毁灭,要么,浴火重生。”

“……是。”








“哥哥!告诉我,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沈夜一身煞气,眼神凶狠的像一匹欲择人而噬的恶狼。

“没什么。”男人面上明显的愣了愣,想来是没料到他如此警觉,却不告诉他自己的状况,只是说自己无事。

“哥哥!”沈夜执着的盯着男人,大有沈巍不说他就一直盯下去的势头。

见青年的眼睛都急红了,沈巍即使再不愿坦露,也只好说了:“我醒来时就这样了,精神力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了,没办法探知到别人的情绪和想法,这也是为什么我得问你外界怎么了的原因,真的,我确定,只是压制,除此之外,我很好。”

“很…好?哥哥这叫很好?!”沈夜扫视过男人瘦了一圈的身形,质问道:“精神力对于一个向导到底有多重要哥哥比我清楚得多吧,就是因为他们封了哥哥的精神力哥哥你才会变得如此虚弱不是吗?!”沈夜神情恍惚的像一只走失的小兽,稍有惊动就躁动不已,突然,他反应过来什么,一把抓住沈巍的手,眼睛血红得仿佛要留下血泪一样,“高烧,高烧迟迟不退也是因为精神力受制,对吧?!!”

说完,不待沈巍回答,他便如已经得到验证一般的自顾自点着头,身体摇晃,步伐也凌乱地不断走来走去,看模样,竟有些癫狂。

沈巍看着不安,连忙从病床上站起,他几天没下地,一时间天旋地转好容易才没栽倒到地上,他连忙握住沈夜不停发抖的手,一握上才发现这人的身体冰的可怕,顿时攢眉,沈巍从身后搂住着了魔的沈夜:

“小夜?小夜?!”

他的低呼终于唤回沈夜涣散的神智,双眼聚焦,目光停留在沈巍关切苍白的面容上,沈夜终于冷静下来,见沈巍竟然下地了, 脚上还是赤着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挣开沈巍的怀抱,直直将男人退回床上,用被子捂得严实,甚至连自己也压上去充当人形暖炉才肯作罢。

沈巍见他回过神来,放下了心,便任由他将自己裹成了蚕蛹,还腾出手来为青年将冰凉的双手捂热。

岂料沈夜毫无领情,甚至恩将仇报的将他的手反剪到身后,在他身上胡乱舔咬起来。。

沈巍正生着病 ,身体仍虚着,自是没有反抗之力,且不久前初尝情事,一时间竟是拒他不能。

“咳!!”一声提醒意味十足的咳嗽声毫无预警的响起,床上开始氤氲着情欲的气氛瞬间被打散。

沈巍两人停住,一齐看向门口,只见一群大半有七老八十目测可以当沈巍沈夜二人爷爷、西装革履、脸上留满了岁月‘痕迹’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最边上胡子拉碴的赵云澜一头黑发就显得犹为瞩目,他左手抱臂,右手握成拳在唇前虚掩着,想来刚才那一声咳嗽就是他发出的,望着沈巍二人无大碍后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看到两人此刻的姿势目光闪烁,见二人望向他,这人就像是触了雷般猛的收回目光,安分如鸡。

沈巍&沈夜:“……”

沈夜眯着一双眼无谓的看着这群老人,准确来说是看着他们胸前和肩上挂满的胸章和头衔,猜到来人的身份和来意后,他打了个哈欠,不顾沈巍的制止,又缩了回去。

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蔓延。

沈巍第四次推开沈夜的肩膀,还是没能将身上的树袋熊扯下来,没法起身,长吸了一口气,恭敬的朝来人点头示礼,他不常关注时事,却也知道他们的面孔总是不时出现在国家顶层会议报道上,想来是位高权重,那为什么会来这里,答案昭然若揭。

沈巍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现下可好,不消再问小夜,他也知道,青年捅下的篓子,怕是很大了。

但明白了眼下状况后,他心中却反而没有多少焦急了, 除了相信青年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情的能力外,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天大地大,事情再大,也总有我陪他一起承担。

“不知各位大人前来是有何要事?”沈巍犹豫了下,不知用什么称呼已经进到房内的一群人,索性便都用“大人”代替,打破了这愈发诡谲的气氛。

政要们的进入使得原就不甚宽敞的房间变得更加拥挤,不过众人似乎皆无所觉。

赵心慈——国安局局长从一干年过半百的老人中走了出来,看向床上相依偎的两人,也不多说废话,直接就开了口:

“沈巍,沈夜,因为哨兵向导身份的公开,联邦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中,诚然,隐瞒甚至更改当年的史实联邦初代领导集体是错误的,但如今我们愿意承认错误,尽力补救,为此,联邦需要你们的帮助,请你们不计前嫌,在事情在变得更糟糕前,补救它。”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们,沈夜是不想回答,而沈巍,是不能。

沈夜肆无忌惮的在沈巍身上种下一个个“草莓”,甚至特意发出声响,刺激着旁观者的心跳,对于赵心慈的话视若无睹,见沈巍想回答,他直接倾身上前,堵住了男人的嘴,在一干老年人尴尬愤怒的眼神中,旁若无人的上演起令人脸红心跳的舌吻大戏。

这些人哪个不是重权在握,何时经受过如此被人无视的时刻,一时间脸色都难看的可以,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沈夜,你狂什么狂?!你不过一介任我等宰割的阶下之徒而已,联邦人口千千万,难道还找不到一个与你长相相似的人代替你吗?便是随便拉一个同你身形相似的人换脸假扮你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你煽动人心,祸乱国家,肆意杀害我联邦官员,罪孽深重,留你一条狗命是吾等仁慈,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如今你落到我们手中,弄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你竟还如此狂妄,当真以为我们不敢杀你了?!”

当事人沈夜一大好俊俏青年在众人虎视眈眈之下浑若无骨的陷在身后男人的怀里,听到这话时他仍埋首在男人好看凸出的喉结边沿流连不去,一双露出精致脚腕的双腿白皙到过分,与雪色的床单相映,竟分辨不出是哪个更白一些,青年修长的腿在床褥的遮挡下时清时中的摩擦着,像一条狡猾的蛇,每当男人想困住或踢开它时便灵活的避开去,继而在男人收回腿时又不依不饶地缠上来,你来我往,欲火渐染,男人夹杂着忍耐和欲望的喘息声近在耳畔,欲要推拒的手被青年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沈夜看着男人锁骨边沿自己留下的暧昧印记眼神陡然幽暗起来,眼看着沈巍被他挑动欲望,眼中的羞耻逐渐融化成一池春水,点滴情欲悄然滑落在那碧波中,眼看那池静水被他搅乱,澄澈的湖面因沾染了情欲的墨色而逐渐荡漾浓烈时却戛然而止,原本已经有所反应开始配合沈夜动作的身体也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恢复清明的一瞬间沈巍猛的将沈夜推开,神情中竟有些难得的恼怒,同时也震惊于自己真的色令智昏,连底线都被这人一破再破。

见沈巍眼里的羞恼和震惊,沈夜知道再做下去任凭哥哥就真的恼了,孩子气似的瘪了瘪嘴,青年轻描淡写的朝那只打断他好事乱吠的凶犬望去一眼,眼里有若实质的冰冷杀意成功让那人闭上了自己喋喋不休的嘴,那联邦高层官职虽高,却远远不够进入联邦真正权利的中心,能升到目前级别不过是靠了身后的家族势力和一张趋炎附势的谄媚嘴脸,虽是挂着军职,却从未经受过战场的洗礼,如果他管辖的区域前线枪林弹雨,那他一定是躲得最远的那个,哪里承受得住这种有如噬血凶兽的眼神,当即脸吓的惨白,一张刻薄利嘴也像被人用钢针粗劣的缝合了一般,抖飕了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无视那些人掺杂着嫌恶不屑又暗含邪秽的窥伺目光在周身扫射,沈夜弯腰,为沈巍扣上解开的纽扣,遮住男人属于他的每一寸皮肤,只余颈间红痕,彰示着男人已成为暗之国王的领土,不容他人沾染。

“哦?是么。”当男人禁欲的脸染上情欲的印记,再加上颊上浮现的此时此刻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方面的烧红,是在是很难不让恶魔产生立即占有的念头呀,更别提那禁锢着他身体不让他肆意妄为又迟疑着不敢太过用力的有力双手,修长且骨节分明,彰显着男人的力量,勾得某人心痒痒,直想扣住那双手让它抚遍自己全身,让这双男人的囚犯深恶恐极如跗骨之俎挥之不去的诅恶手掌带自己攀至欢愉顶峰,那一定——人间至乐。

男人掌心炽热的温度从腰上传来,让人眷念而不愿动弹,况且想要将男人调教得更有情趣更甚者…任他为所欲为,本非一朝一夕可成,他原是最缜密耐心的猎人,愿意计算好所有的关卡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一瞬间,因此他看上的猎物没有一个能逃脱,但对于费劲心神花了十年时间才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哥哥,用伪装算计和一颗腐朽流脓的心换回的一个独属于他的沈巍,他愿意付诸所有换来这人停步回顾,却再不肯花多一点时间等待他主动回应了,即便如此,沈夜并不愿真惹恼了这人,于是沈夜即使能够挣脱,此刻也甘愿示弱,只为那人眉间松缓。

青年明明此刻受制于人,又是一介阶下之囚,就连黑暗哨兵引以为傲的力量都被封存,整个人又是儒雅俊秀毫无威胁的模样,可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清俊的眼中晃出一池落花的潋滟笑意,浑身无一利器,在场却无一人敢轻视他,敢小瞧,这不过弱冠之年便能将联邦掀起狂风骤浪的联邦军部头号通缉犯——‘暗之国王’

—夜尊—

“这样的话,为什么你们还不解决我呢?嗯?我仁德宽宏的大人们。”面对这基本代表了国家权利核心随便拉一个出去联邦就得抖三抖的政要们,沈夜礼貌的提问,神色甚至算得上谦卑,只是说的话却不如他看上去的那般有礼了。

“还是说,你们怕杀了我,不敢动我,因为我死了,会有更大的后患等着,恐惧着它毁灭你们蝇营狗苟得来的一切,将这座看着光鲜亮丽实则丑陋肮脏摇摇欲坠的大厦,彻底倾覆,我尊贵又仁慈的大人们呐——”

像是累了,青年缓缓坐在床上,无聊似的把玩男人的手指,仿佛能玩出花儿一样,沈夜将头斜靠在沈巍腹前,懒懒地望向这群权利核心,眼中是无尽的苍凉和一触即亡的死海,嘴里吐出的是核弹和火山流浆,杀人且威力巨大。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无能又懦弱!”

也许他心中是的确藏着怨愤的,哪怕它埋得再深,再不易察觉,他生在这个国家,长在这个国家,哪怕它满目疮痍,但他最美好的、最憎恨的那些记忆都是源于这片土地,他恨这些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深陷泥潭却不作为的人,哪怕口口声声说着是为了自己,为了解开当年的真相,为了哨兵向导们不再被隐埋,但他仅仅只为此吗?

不,不是。

头顶突然被抚弄,沈夜朝上看去,不期然地便对上了那人了然一切的眼。

男人低沉的嗓音自胸膛震塌传来,沈巍看着他的青年,话语虽轻,却带有一往无前的无畏力量。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小夜,记住,我一直在你身边。”













【巍夜】幽州一鹤舞松风 (三十五)

第三十九章 大结局中下


“外面乱起来了?”说这话时沈巍正将手指缓缓插入青年柔软浓密的黑发中,指尖轻拢,为沈夜一下下梳理着乱发,修长好看的手指精准的按压着穴道,力道刚好,不轻也不重,希望藉以能使沈夜舒服一点。


沈夜整个人以一种极为放松的状态压在男人身上,感受着绷紧了许久的脑袋被有技巧的按压,不由眯了眯眼,看上去倒不像杀人不眨眼的星盗首领,倒像一只餍足的高傲猫儿,吃饱喝足了窝在自己全心信任的主人怀里,全然无害的、将对外伤人的利爪全藏了起来。


听到这话,沈夜原本眯着的眼睛悄无声息的睁开,眼里带着饶有兴味色彩,他晃了晃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子,攀至沈巍肩膀,沈夜俯视着身下的男人,看着沈巍唇上被自己噬咬出的一片绯红眼神暗了暗,俯下身去作势就要和男人进行深入“交流”,可舌头还没来得及启开男人闭合的唇就被沈巍伸出的一只手给挡住,沈巍无奈将瘫在自己身上的人和自己拉开距离,免得这只披着猫儿皮毛的狡猾狐狸还要不折不挠地乘虚而入。


“我烧还没退呢,传染给你了怎么办?!还有,回答我的问题,别耍花招。”


“我才不会被传染呢,况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哥哥生得这么好看,我就是死在哥哥身上也是心甘情愿的。”说完还颇有暗示意味的瞥了瞥沈巍的下身,挑逗性十足。


“唔!”额头被猝不及防敲了一记,虽然不重,却也警告沈夜某些话得适可而止了,揉着额头,故意在上面留下了一块明显的红印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将他从身上推离,一脸正经和不赞同皱眉望向他的沈巍,见他这幅模样,男人眼神果然松动了些,沈夜眼睛顿时闪过一丝暗光,还欲再说些什么,插科打诨将事情糊弄过去,没想到沈巍却看出了他的想法,无奈的叹一口气,直接打断道:“小夜,我想听实话。”


男人面上还残余着消瘦的青白,偏俩颊的烧红也浮在上面,褪之不去,越发衬得那双眼睛亮如寒星,于是当他整个人全神贯注看着自己的时候,沈夜那些不需编织便在脑内自动成型的谎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便…再无法说出口,不愿,亦不能。


几经张口又闭上,一对上那双眼就仿佛变成了十年前无论藏着什么心事在哥哥面前都无所遁形的那个自己,沈夜眼中闪过懊恼之色,无意识的瘪了一下嘴,既有他堂堂夜尊竟也有被别人看穿伪装的一刻的恼怒,但同时内心却悄然升起一抹甜意,嘴角也不由自主上扬一抹弧度,却偏偏要撇过头去,不让那人瞧见。


你们都看不透我,惧我,畏我,远离我,可他哪怕瞧见了我最丑陋的模样,却一直没放弃过我,哪怕全天下人都视我如恶鬼,对我避之不及,他不会,他知我,近我,还有,爱我。


在一个最熟悉你的人面前说谎是没有用的,尤其是在一个长期研究分析人类各种表情和情绪训练的出色向导面前,除非是他不愿看清,而哨兵在一个他/她建立精神结合的向导面前,他的每一个念头都是无所遁形的。见被男人识破,沈夜也没了演下去的念头,怀着莫名的好心情,起身动手帮沈巍调节好输液管的流速,看着输液瓶里的透明液体慢慢凝结成珠滴下来,再顺着胶管内壁一点点顺着针头淌进男人的血管里,自顾发着呆,也不在乎眼下他自身是甚么处境,一时间竟是不说话了。


见人迟迟不说话,沈巍偏头向他瞧去,青年却不看着他,只默不作声地看着别处,沈巍初时觉着有些莫名,不明沈夜好好的突然又怎么了,还以为是自己刚才推开了这人惹他不开心了,可他眼下焦急外头事态发展,怕沈夜当真因此没了命,他又素来嘴笨,从来不懂得如何哄人开心,加上总是面无表情,一双不夹带任何情绪眼睛将新来做错事的女向导看哭也是常有的事,便以为沈夜当真是生气了,可视线下滑,目光落在青年嘴角噙着还未落下的细微笑意上,如福至心灵般,他将手放在了沈夜撑在床边的手背上,轻轻握紧,那人很快将他甩开,可下一次沈巍握上他的手时,青年只是轻微的挣了挣,便不再抗拒。


看青年仿佛闹别扭的样子,沈巍觉得,自两人摊牌以后,虽只有短短的时日,但这人在他面前似乎…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一样了,孩童时期的小夜和他这个哥哥闹别扭使小性子时就是这样,并不是真的恼你,只不过是想你…哄他。


虽然时隔经年,但这样的小性子放在如今的青年身上,不但不觉得违和,反而让沈巍心中多了几分熟悉和恋爱的甜蜜感。


而他二人之间自然至极的亲昵互动的画面,也分毫不差地通过房间某个隐蔽的针孔摄像传递给了在监控室内对着俩人一举一动严阵以待、恨不得刨丝剥茧分析的情报专家们眼里。


已经花白了头发的专家们开始追怀自己和老伴那逝去的青葱岁月,而守卫在专家身后的一干大龄单身士兵们,看着屏幕内俩人毫不掩饰的腻歪举动,默默地别过头去,含泪吞下了狗粮。


而他们身后,公然顶着“关系户”名头进来监控室的某位胡子拉碴的哨兵,在听到消息立马结束任务火速赶回、绞尽脑汁挤进防御得如一个密封铁罐的军部内部,甚至是向一向不睦的父亲低头、无比心忧的想着怎样才能解救兄弟和兄弟的弟弟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赵云澜赵某,看着好友兄弟二人周围疑似泛起的粉红泡泡,沉默了。


赵某人默默低头咳了咳,他可不信里边那两位会不知道监控器的存在,明明知道却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自若的亲昵,不得不说…功力深厚。


殊不知沈巍只是心忧沈夜的处境一时忘了这茬,要不然依这位的性子,一开始就不会让沈夜对他动手动脚,至于另一位嘛…他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巍是他的人,至于脸皮什么的,那玩意儿能吃还是能用?自尊严都被踩在脚下任人践踏那一刻起,年幼的沈夜便明白,弱小,意味着失去一切。


青年瘦削细白的手指无意识的敲动着床面,指尖灵活的跳跃着,像是在弹奏一曲华丽的乐章,这是一双足以被称赞一声“漂亮”的手,哪怕此刻手腕有些青紫,它白皙修长,上头没有任何老茧或伤口,一看就知道没有经历过什么劳作或重体力活,手腕甚至要比一般男人更纤细些,看起来细腻也脆弱,仿佛轻易便能折断了去,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过这只手曾毫不费力地举起一个壮年高大男人,又是如何轻巧的在敌人身体上滑下一道道致命的伤口,沈巍也会觉得,这样精细的一双手,拥有它的人一定是自小被呵护长大的,更不曾经历过苦难。凝视着青年的手腕上的一片青紫,沈巍的目光竟有些移不开了,沈夜或许不知道自己每当沉思或者是遇到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时,就会有无意识敲手指的习惯,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但能让光夜首领迟疑的事情不多,上一次,是因为沈巍。


先前这人穿着不合身的长袖囚衣,袖子掩住了手腕,此时搭在床上,才露了一截出来,只瞥了一眼,沈巍就知道,是刑讯时被皮带缚住挣扎反抗留下的痕迹。


“还疼么?”


手腕上传来若有若无的触碰,沈夜回神,正看见男人怜惜的眼神,其实这些痛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但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儿,“不疼”便换成了“哥哥帮我吹吹就不疼了”,多了几个字,意思完全不同。


沈夜想自家哥哥脸皮那么薄儿,他这么说定然是拒绝的,说不定还会一脸严肃的训斥他“胡闹”,可出人意料的是,他看着自家薄脸皮的哥哥悄然红了耳朵,明知他是在开玩笑,却不过迟疑了一下,便真的拉过他的手,轻轻吹了起来。


沈夜心猛地一跳,竟有些不自在起来,不过他面皮早已刀枪不入,脸上倒看不出什么,不着痕迹的看了看这个房间的几处隐蔽角落,饶有兴味地不知道若是提醒了哥哥他们的一举一动全被人看着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羞窘的恨不得钻进地里去,呐,钻进我怀里就更好了…殊不知论他俩的体型,能不能钻还是个问题呢。


沈夜想着想着,大脑区域又传来阵阵刺痛,伴随着耳际不时尖锐的蜂鸣声,是刑讯时那些向导逼供手法不当留下的后遗症,或许不是不当,只是这些向导审讯哨兵惯了,不知见过力量比之他们强上不知许多的哨兵们进来时一副不可一世看不起向导的样子,可到了他们手上,那些手段还没使完全呢,一个个临了都只能蜷缩在他们脚下求饶惨叫,身躯高大强壮,听见他们的声音却抖成了筛子,高傲的头颅低下,不断哭泣的哀求,怎能不让他们心中得意,可这些屡试不爽的手段用到了沈夜身上却失了灵,莫说青年跪地求饶,就是连惨哼也没听见一声,这怎能不让他们恼怒,见自己的手段不奏效加上沈夜仿佛当这些精神攻击挠痒痒似的态度惹恼了他们,所以故意下手重,手段更加残酷,怎么折磨人怎么来,至于这人的身体承受的了,反正上头只说不要轻易让他死了,这人不是黑暗哨兵嘛,不过是多几道精神攻击罢了,死不了的。


只是黑暗哨兵的精神屏障毕竟不是铜墙铁壁,同沈巍的结合又使得这层防御有了缺口,他的异样可以瞒过刑讯的向导,瞒过监视器另一头的人,可以瞒过所有人,却唯独瞒不过沈巍。


可印象中散发着金色暖光的精神线没有试探缓缓攀附上来,他的精神图景里万里冰川,深涯沟壑,危机四伏,他的白鹤立在无尽的深水湖泊上的唯一一块薄冰上,随时有溺闭消亡的可能,可能救它的那棵树,却没了踪影。


沈夜面上杀气四溢,他闭眼仔细感应了半响,从前总是若有若无萦绕于身的精神丝始终没有出现,被刑讯的几天他被向导的精神触手包围忘了它的存在,向导的精神力是极为重要的存在,它的存在几乎就代表了向导本身。


“哥哥,你的量子兽呢?!”








【巍夜】幽州一鹤舞松风 (三十四)

第三十八章 大结局 中

真奇妙,明明彼此都视对方为最重要的人,却又都把自己看得低到尘埃里。








——狱内——





彼此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这一刻,沈夜纵然心头有千百话语,到嘴上的却终究只化为一句喃喃低语“……哥哥……”,沈巍的状况很不好,短短几日,颧骨便更加凸起,两颊也消瘦了下去,看起来比沈夜这个经受了三天拷问的人还要虚弱。

看到来人,沈巍蓦地睁大眼睛,慌张地支起一只手肘想将自己撑起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只听到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掌就抵上他的后背暂时撑住他身体,接着肩上便传来一阵轻柔却不容反抗的力道,缓缓按压着沈巍靠在了一个十分柔软蓬松的物体上,那是一只看上去就有让人很想睡上去的欲望的雪白枕头,通体泛着柔和的洁白光芒,在青年进来之前,它却没有被沈巍枕在头下,而是被放置在他头顶的床头柜上,不是不想睡枕头,只不过沈巍不太喜欢这种身体全部陷进去的感觉,不,与其说是不喜欢,倒不如说不习惯,沈巍睡惯了基地的硬板床,太过舒适的环境反而让他无所适从,就连之前和沈夜的新家的床,也是经由他挑选改造过的,而这几天他高烧得浑浑噩噩,几乎一整天都在意识混沌与强行清醒中度过的,让他无暇顾及这些,况且,身陷囹圄,又哪有他选择的权利。

眼前覆过阴影,沈巍恍惚闭眼既而又睁开,并没有强行阻止那人执意探上他发高烧还有些烧热的额头,他知道依这人的性子没做到想做的事是决不会罢休的,更何况他的状况一目了然,根本没什么可藏的。滑腻凉沁的掌心贴在额头,沈夜的手掌有些凉,就像一块质地上乘的冷玉般,多少的疏解了他因烧热带来的不适,眉头松缓些许,心下却有些不安,只为..这人的反应有些太过平静了,没有责问,亦没有生气他为什么没照顾好自己,像是,疲惫了。

太平静了,但这种静,不是当海浪翻涌过后泛起些微波澜的平静,倒像是,一座沉寂多年的活火山,也许它看上去生机繁茂,繁花似锦,可地底深处被岩层覆
盖的灼热岩浆却在暗地寻找着一个可发泄的出口,随时会翻涌,毁灭它表面伪饰的美好。

沈巍心中突然有一丝闷痛,这样的小夜,他陌生,然而更多的却是心疼。

他并不知道…沈夜,只是太害怕了而已。

感受着掌心下的额头被他冰凉的手掌捂得不再高热,拇指指腹传来异样的触感,沈夜低头瞧去,正好撞上沈巍抬眸望向他浅笑,原是那人的睫翼翩长,扫在了他手掌边缘,沈夜怔住,忙偏头,掩去眼中的晦涩情绪,匆忙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索性这里虽然设施简单,但联邦军方看守着沈巍却也没有虐待他的打算,所以该有的都有,沈夜又转身去了洗手间,将架子上叠着的一块干净毛巾弄湿拧干,洗手间没有镜子,可能是为了防止在这里住着的人用镜子碎片伤人或自杀,沈夜便只能借着瓷砖稍微打理一下自己的形容,用水洗净脸,也将自己的憔悴和狼狈一并洗去,见瓷面上的人看起来精神很多了才拿起毛巾走了出去。

沈巍却不知道,或许是病中人会比平时更加脆弱多疑的缘故,见沈夜待在洗手间迟迟不出,与沈夜见面时那人也不说话,想起沈夜进门时明显虚弱的惨白脸色和迟缓的身形,心中一下被慌乱和恐惧充斥,一贯的冷静和镇定遇到“沈夜”这两个字全被丢到了爪洼国,也顾不得左手还打着吊针,急急就要掀被起身,而沈夜出来,便正好撞见沈巍摇晃着身体、作势要拔去血管内插着的针头这令他目呲欲裂的一幕。

“哥哥!!你干什么?!——”沈夜按住他往外渗血的针孔,他熟练地调试着吊针的流速,直到输液管里面暗红的血液回流了才镇定下来,只是握着沈巍手腕的手却一直颤抖着,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沈巍..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呢?!为什么?!”你可知,我有多想你好好活下去啊!话未说完,沈夜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低头看着沈巍手背上那个因被大力扯动变得青紫的口子,眼眶泛红。

没想到自己的举动会带来青年如此激烈的反应,沈巍手忙脚乱的紧紧抱住青年在宽大囚衣下显得十分瘦弱的身躯,一下下拍着沈夜削瘦的脊背,慌乱解释:“对不起,小夜,我只是…”

然而沈夜很快平复了心情,前一刻还在宣泄的情绪被很好得隐藏,再不见踪影,仿佛只允许自己有这一刻懦弱一样,他止住了沈巍接下去的话,沉默的将温水递给男人,看着沈巍喉咙滚动着喝下,他脸色才好看了点,沈夜拿起毛巾,细细的拭去沈巍脸上沁出的汗珠,平静的异常。

忽然,青年像再也压制不了本性似的猛的将毛巾甩在地上,扣紧男人的头吻了下去,与其说是吻 ,倒不是形容那是撕咬更为贴切,沈夜像是一只破笼而出的野兽,在男人因高烧而皲裂起皮的薄唇上撕咬,抵开沈巍的唇齿,在高热的内腔中肆虐席卷着,男人苍白好看的唇被吮咬出殷红艳色,唾液溢出,顺着沈巍侧脸滑下,留下一线旖旎银色。

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沈巍只是微敛了眉,任由青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般在他身上嘶咬,留下一圈青紫暧昧的不规则痕迹,两颊潮红更甚,沈巍喘息着抬起手,在沈夜震颤耸动的脊背上缓缓拍抚。

沈夜知道,男人一直纵容着他,一直都是,哪怕他肆意妄为,他总是会跟在后面,沉默着守护。

他伏在沈巍肩上,听着男人因呼吸不畅导致的有些稍快的心跳,心绪随着身下人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稳下来,他狠狠闭了闭眼,才颤声说道:“哥哥,我真的很怕,我明明已经很努力的让自己变强大了,我将自己变成一个人人惧怕的怪物,他们都怕我!都怕我!!为什么,我只想守护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已!可是,为什么?!我想要的,我所珍视的,却还是一点一点…离我而去…我抓不住它…抓不住它啊!!”

“我知道。我知道的,小夜,别怕,你还有我。”男人的低喃引起胸腔的震鸣,沿着相触的身体一直传递到沈夜心里,带有能够平复一切恐惧的强大力量。

小夜,别再逼迫自己,你花了十年时间将自己的心层层武装,将自己变得坚不可摧,不允许自己流露半分脆弱,你希望我学会爱惜自己,可我也只想你,活的快乐。

在这个苍茫孤寂的宇宙中,我和你不过是其中的一粒芥子,虽然渺小,可幸好,我还有你,我们,还有彼此。

我终于渐渐明白,你我,是互相的彼此。

一方雪白狭小的空间,一张不大的床,两个人紧紧依偎着,青年毫无保留的将整个身体交付 ,沈巍搂着他劲瘦的腰 ,手掌摩挲,估量着沈夜是否又瘦了一些,手下的触感依旧柔韧,只是细摸就能发觉沈夜的消瘦,青年的腰间,已经有些咯人了。

沈巍精神力被压制,但这不妨碍他感知沈夜的状况,青年的精神脆弱而绷紧,像是随时防御着什么,直至此刻靠在他身上,才有放松后的萎靡浮现。眼下的一圈青黑昭示着青年恐怕有好几天没有休息了,想想也知道联邦会动用的手段,不在人身体上留下无法消除的伤痕又能折腾死人不偿命、直到其不堪忍受至崩溃,吐露他们想知道的东西,不需要太多其他辅助,将人关在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待上两天,期间不断用精神暗示刺激其反复想起最不愿回想、最痛苦的事情,从而掌握这人的致命弱点,这些手段,沈巍在以初级向导的身份初入“塔”时,“塔”的向导培训者为了磨去他的“不听话”,以训练他的能力和了解被刑讯者的心理历程为由,曾多次体验过。

但他看着依偎在他怀里的沈夜,什么也没问,正如沈夜看到他糟糕的状况时,只担心他的身体,问他为何不爱惜自己,却不会质问你怎么会将自己搞成这幅样子一般,有些默契,不必言说。








——狱外——






“向英雄忏悔!政府篡改史实,侵犯人权!”

“他们应该站在阳光下,享受自由!”

“被历史抹去的联邦英雄——哨兵向导!”

“我们安心享受着他们带给的安宁与幸福,却让他们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生前莫谁知晓,死后无人祭奠!”


联邦各大区的主要街道上,举着公告牌参与示威游行的人群越来越多,一些不法分子趁机作乱捣毁店铺,抢劫杀人,犯罪率激增,一时间人心惶惶,网络论贴和电视新闻相关报道点击率远远超过了当前娱乐明星和国家领导人选举,国民对此的空前关注已经辐射到了周边邻国,引起数次小动乱爆发,隔壁的帝国也开始自顾不暇,没时间在一旁放冷枪了,哨兵向导存在的消息已经在全星球范围内引发热议。

联邦公关部负责人看着压也压不下去的舆论,脸色难看极了,虽然现在电视台报道已经全部禁止,有关哨兵向导词和帖子也被悉数屏蔽,但你封闭了信息发布渠道,却封不了人的嘴,人言向来可畏,且其中不免还夹杂有他国间谍和恐怖分子有心挑唆作乱,舆论已经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再无法控制,他从座椅上起身,茫然若失的看着乱成一团的公关人员七嘴八舌的讨论如何挽救局面而争得面红耳赤,此前报给他的紧急危机公关方案有数十个,他一一看过,却没有一个能用的,整个数据监控中心人来人往,发言稿和草纸散乱在工作台和地上,上百个技术人员脸色凝重的望着三米高的庞大数据收集机器上一排排闪过的错综复杂的数据指下飞快,可有关舆论和论贴刚删完一轮,就有更多的涌上来,越积越多,没多久就又充斥了屏幕,脸上的冷汗不断划过,没人来得及去擦。

这位公关部的负责人看着这一片乱像,心中沉重万分,像被重锤击倒般,他瘫软在椅上,平时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散乱不堪,露出了其中夹杂的几缕灰白银发,几天没换的灰黑西装布满褶皱,此刻的他,不像是叱咤联邦外交、总是出现在宣扬国家军事、经济、政治等国家相关各领域正面形象的公共荧幕上、面对记者提出的刁钻问题也能应对自如并反向操控数十年的公关老手,却像是一个潦倒的路边老汉,即便做了修复手术也掩不住他脸上苍老迹象, 浑浊眼中布满血丝,粗壮宽厚的手掌无力的扶着座椅手柄,良久, 重重叹了一口气。

“联邦,要迎来一场大风暴了…”





——联邦领导人会议室——

一群年过半百的人神情凝肃,听着底下人的报告,半晌沉吟不语,如果是政治敏感的人就能发觉,这群人都是政坛官场上叱咤风云半辈子的人,甚至其中几位都是已经隐退幕后、只在某些联系到联邦生死关头时发表决策的资历极深的“老人”们都被请了出来,往里头随便拿拎一个出来都是政坛和军界都要抖三抖的泰斗们此时却齐聚一堂, 只为了一件事——平复民心。

这些领导人大都六十以上了,最小的一个联邦文化部部长也已经五十三岁,完全是能当人爷爷奶奶的年纪了,但当年联邦以一个新的国家主体于风雨飘摇中成立、呈现在世人眼前时 ,他们当中有许多甚至是还未出生的,当年之事,他们只是从史实以及前一代人的回忆中窥见一隅,知道在半个多世纪前,这片充满现代化和郁郁葱葱的土地上,有那么一群特殊的人,不畏牺牲,鲜血洒了满地,用他们的身躯筑起篱笆,抵御外地,用血肉滋养土地,死后没有墓碑,他们的名字亦没有被载入烈士名册,他们的枯骨被随意收敛,而他们的子孙则成为联邦最忠诚的奴隶,代替他们继续用自己喂养这个永不止餍足的国家。

不是没有人想过为他们正名,只是,能爬到这个位置并盘踞多年没被人拉下去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承认当时的第一代哨兵向导的身份就相当于默认了当年随时可能崩毁的新联邦为了能够存续下去,曾经做过多么令人不耻的事,而那些至今被民众缅怀的开国元勋们,又有多少是默认甚至参与过以牺牲这群人为代价来换取一个新的国家成立的决策呢?从半个多世纪以来这群第一代哨兵向导的身份和他们的能力从未有半分泄露可见一斑,人们可能还会忍不住猜想,或许他们选择隐瞒事实背后的原因恐怕就是心虚,因为做了亏心事,怕被千夫所指,怕会因此在他们的丰功伟绩上抹上一笔消不去的污迹,怕百年之后,被后人戳着脊梁骨骂,于是封禁任何可能会消息泄露的渠道,舍不得这股强大的力量就此消失,于是留下死去的哨兵向导们的后代,又怕其脱离掌控,所以建立了不为世人所知的“塔”,将其像牲畜一样圈养起来,像操控没有感情的机器般驱使着他们付出一切,旧的一批死去了,新的一批又诞生,自出生至死亡,无声无息,无知无觉,无止无休。

谁能说清 ,谁敢说清,为了它的成立,背后还有多少腌臜龌龊的欺瞒?即便谁都知道,看起来再光鲜亮丽的大厦背后,总会有抹灭不去的黑暗存在,这些旧事一旦泄露,当人民知道他们拥护的伟人是救赎人亦是屠戮者,他们付出了一切的同时亦让别人付出了一切,他们会作何感想?

有多少人能理解?都多少人会理解?

认知被颠覆,秩序会崩坏,而信仰,荡然无存。

谁也不敢赌,谁也不能赌,于是,继续欺瞒,直至,爆发。

击溃一个人,莫过于让他/她,眼睁睁看着,心中的象牙塔,倾斜,倒下,最终,支离破碎。

“唉……”角落里,一个年过期颐的老人站了起来,他拄着拐杖,身形佝偻,每走一步都像是下一秒就会倒下,但他站起的那一刻,在场所有联邦领导者都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目送着老人伸出他血管突起、布满老茧与褶皱的干枯双手,颤巍巍推开窗户,任寒风刮进来,将他稀少灰白的头发吹得凌乱。

他是唯一一位还活着的开国元勋,也是当年联邦47位第一代领导集体中年纪最轻的一位,更是,这一个国家成立背后历史的见证者,以及,参与者。

晨曦微光,他望向窗外,眺望远方。自当年之事暴露之日起,天空便总是乌泱泱的,未有一日放晴,沉闷的气息蔓延,压得这位老人背更加佝偻了些,他无力的咳了咳,暗哑浑浊的声音缓缓响起:

“七十多年,我眼睁睁看着曾经一起打拼的兄弟们一个个在我面前死去…我的爱人、我的孩子,一切的一切,我珍惜的,我挚爱的,一点点,一个个,最终随着时间都离我而去,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生不如死…从前啊,我一直在想,或许…我要活到这么久,是他们在报复我,让我用余生悔恨,一遍又一遍的体会他们的恨和绝望,但直到今日,我才发现,他们,是要我见证…”

“见证,我们当年做的事,错的有多离谱…”









@面面麻麻 小可爱等久了叭?很抱歉,迟了迟了>人<

【巍夜】幽州一鹤舞松风 (三十三)

第三十七章 大结局上

三天前——

北风呼啸而过,大厅内两队人马相对而立,哦不,准确的说,是一群严阵以待的士兵们将枪口上下瞄准,与不远处拉了四个人肉防弹衣的沈夜相互对峙,剑拔弩张,也许下一秒就会点燃了导火线,战斗一触即发。

掌心悄然握紧,沈夜得费点力气才能避免被他强行拉过来挡子弹的四个高层不会因突然一下子面对如此多黑漆漆的枪口而吓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不然这就和他拉拉人当垫背的初衷相违背了,虽然他的确有让这几个一看心里就有鬼的狗东西给哥哥跪下磕头,但他既然答应了哥哥,能不杀人还是尽量控制吧,什么?!要是当他俩的防弹墙被打死了怎么办?!那是这群士兵的错,人又不是他杀的,要怪就怪这些当兵的人准头不好,跟他沈夜可没关系。

手上受力突然猛地加重,竟是其中一个因缺氧眼中倒在了地上,沈夜手指指环上套着的丝线是特制的,看起来虽然极为纤细,却能承受十个成年男子同时在下面吊着的重量,就连一般的切割机都奈何不了它,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遇水后会一定程度收缩,平时不会发觉,勒紧皮肤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些线沾了渗出的血和汗液后,会收得更紧,锋利的丝线割破人的皮肤时,人不会有太多痛觉,不过等他们反应过来处理伤口的时候,丝线里面的一些元素因子已经融进了人的身体里,吸收了这些因子的人往往会短暂的出现一些幻觉,或陷入于自己的虚幻美梦中难以清醒,再之后便会出现类似于白血病的症状,也就是——伤口不能愈合,因此这种线有个美丽的名字叫——罂粟花中的睡美人,意味美梦中死去。

那大校显然是个警觉的,看见青年挟持挡在周围的人质们脖子被若有若无的线狠狠勒住却渐渐放弃挣脱,鲜血不断的顺着脖子流着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嘴唇已经因过度失血而变成青白,脸上却一个个露出了虚幻的笑容。

真可怜,沈夜面上浮现一种似悲似讽的笑容,虚幻的世界再美好,终究有醒过来的一天;真幸运,他永远都清醒着,偶尔有几次放任自己沉溺在由自己构建的虚幻幸福中,最终却只能悲哀的认清现实。

卸下手中的重量,任指环脱落在地上弹跳几次,听着清脆单调的声音回响,人肉防弹墙挂着虚幻的笑容瘫软一地,青年手指轻轻拂过昏迷的男人耳边,细心的将男人散落的短发捻在耳后,又调整搂抱男人的姿势, 让他能够靠的更加舒服点,随即配合的举起手,对抵着他全身致命点的枪口报以微笑,被反剪双手压制在地上也好,心爱的哥哥被粗暴的从身边抢走也好, 他还是笑着,谦和又羞涩,是属于教授沈夜的笑容。

这其实很稀奇,因为沈夜15岁那年杀了上任首领的时候,就再也没人敢抢走他的东西,从前被抢走的,回不来了,那抢走他东西的人也不必回来这世界。









事情回到现在——

不算宽敞的通道内,两边冰冷墙壁上似乎有无数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你 ,通道很长,也极复杂,脚步声能一直传递到很远的地方又传递回来,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从各个方向传来,沈夜被带上眼罩,哨兵灵敏的听觉在这里完全发挥不了作用,不,恐怕正因为是哨兵,才更容易这里迷失方向,一个关押人的好地方,在第七次往右转弯的时候,他下了如此定论。

他没有被锁住,因为十分钟前他又被注射了一次松弛剂以确保他不会有力气逃走,尽管这玩意儿从前他不知被注射过多少次早没了效用,但显然他的演技只有在沈巍面前才会失效,没人押着他走,应该是想看他什么时候会因为肌肉无力而摔倒地上爬不起来的难堪窘样,哪怕他并没有,他步履平稳却拳头暗握的样子在他们眼里则变成了用尽力量咬牙坚持才能勉强不倒下去,为探清路况越走越慢是他已经体力不支,他扶墙感知情况轻声喘息是拷打太过精神疲惫,押送他的人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还会互相递个眼神,说,瞧!星盗头头不过也就那样。然后见他走的实在有些慢了,就不耐烦地从背后推一把。

大概过了有十来分钟,看守的士兵们押着他停下了,有人上前询问,核查了身份后,然后又是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他旁边的士兵应该是拿了感应卡往什么地方一刷,接着沈夜就听到门启开的声音,眼罩被取下,眼前是一道毫不起眼的小门,身后骤然传来一股大力,沈夜猝不及防被推进了门内,门很快又关闭,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

前方是一个弯曲的通道,沈夜活动了下手脚,往前走去,脚下的路是不断移动变幻的,且只能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便到了一个门半敞的房间。

即使没有看到人,但哨兵向导彼此之间的牵引告诉他,沈巍就在里面,一想到这,沈夜一直平静的心开始怦怦跳了起来,他扫视自己,将衣服上的褶皱捋平,又拍了拍脸,将有些凌乱的头发尽可能弄整齐,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然后在门口踌躇了下,见里面一直没有动静,他便握着门把,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眼能望尽的那种,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他挂念的那人眉头紧敛,脸上布了一丝潮红,右手手上打了点滴,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进入男人的身体 ,听见有人进门的动静,那人墨色浓密的长睫颤动了下,随即无声的睁开,初时眼里有一丝迷蒙雾气,但很快又散开,只余清明。

沈巍听见声响,只以为是给他打针的护士来了,之前研究室的刑讯伤得还是过重,治疗仪只能恢复表面的伤痕,对内部却无效,且加速伤口的愈合是以消耗更多的气血和精神为代价的,他到底高看了自己,在精神力不足的情况下强行控制那么多人,那天昏迷前,他也只来得及看那人一眼,醒来后意识也不甚清醒,他躺在床上,四周晃着刺眼的冷光 ,他一醒,床边便响起滴滴滴——的急促铃声,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医生神色冷凝走到他床边,查看他的状况,又拿了探测仪在他脑部扫描,看起来结果不甚好,因为那医生看着仪器上显示的数据,神色更加僵冷了些,

“沈先生清楚自己目前的情况吗?么?”那医生在一张病历表上划来划去,问道。

“你说的是我身体上,还是指其他?”沈巍一手撑着床,勉力靠在了墙上,室内是恒温的,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病服,寒气透过墙壁,沈巍没有在乎,看到门外站着的俩个士兵,没有露出惊讶,脸上一片平静。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是漠然的,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的处境了,听到问话,那医生停下刷刷记录的笔,将滑落下来的眼镜扶了扶,合上病例本,打量了下男人的神色,镜片遮掩下的眼睛里全是冷血和不在乎:“都有;关于你身体,想必你已经有所了解,我们在你后脑的位置上发现了异物,应该就是控制器,看样子已经和周围的神经缠在一起了,长时间下去肯定会压迫你颅内的一些神经,到时候是瘫了还是死了都未可知,但如果要开颅取出的话也有很大的风险,不保证一定能成功,而且像大脑的话结构复杂,手术后遗症和并发症很难解决。至于其他…我只是个医生,没有这个权利告诉你什么,但想必目前的情况你已经有所知晓,上头的命令没下来,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确保你暂时不会死了 ,这几天你好好躺床上,你的精神力消耗过剧,身体机能已经跟不上了,这几天会有一系列的反应,不要想太多,不然死得更快!”说完他调了下室内的空气交换流速,确定沈巍的状况暂时无碍后,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他走出门后,那俩士兵就关上了门,沈巍躺了半晌,只觉头痛得厉害,大脑像有千万头野兽在里头撕扯,他想知道小夜怎么样了,可一动用精神力,头就痛的愈发厉害,他知道外头守着人,可无论怎样,精神力都被阻隔在外,让他无法探知到任何信息,房间内应该是装了屏蔽装置,数次未果,沈巍反应过来,军方的人想必是很清楚他的力量,而他作为惑乱联邦民众罪魁祸首的主要帮手,在出手替光夜首领压制“塔”的守卫力量之后却没有被施以刑罚,反而有人来照顾他、查探病情,恐怕其主要原因也是因为他超乎寻常的精神操控力吧。

他猜的八九不离十,只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沈夜在放弃拉人垫背、束手就擒前曾望着昏迷的男人眼神缱绻,如蝶睫翼轻颤,笑得依恋从容,却让在场的人心都颤了颤:

“这是我失而复得的宝贝,是我沈夜最重要的人,如果你们敢伤害他,就做好被我疯狂报复的准备。”

沈巍在床上躺了三天,发了高烧,其实按他的体质不至于这样,只是他频繁的使用精神力却又被屏蔽器反弹回来,脑域所受的伤害加倍,又加上思虑过重,尚在恢复的身体禁不住他这么折腾,当医生急冲冲推开门给他诊治时,沈巍看他的身影都是重叠的,问话像在天边回旋,又像是从地底深处游荡,让人听不真切,可沈巍脑海中思绪却无比清晰。

他要撑下去,不然,那人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这么多年不要倒下,而相同的是,这也是沈夜以往在的炼狱挣扎翻滚是,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

烧了不知多长时间,房间内没有计时的东西,看守他的人也不会告诉他,他索性什么也不问,他混混沌沌的躺着,不断计算时间和思索联邦可能会采取的手段,只有这样他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人也许会遭受的苦厄事情。

这一方天地很净,入目的除了雪白再无其他,它也很静,以至于他能够清晰的数着自己的心跳计算时间流逝,忽然,半掩的门外传来声响,扰乱了静,而当沈巍模糊的意识忽的清醒,似有所感的朝门口望去时,那人眼底倒映的黑却染就了他整个世界的色彩。